第二十章 是我

裴渠醒来时后背疼得难动弹,他隐约只记得在林中被千牛卫追杀,肩头后背皆中了箭,南山敏锐发现不对劲,一把扯过缰绳,回头喊了一声“老师抱紧,别跌下去”便朝林子深处狂奔。

南山即将熄灭的斗志仿佛又燃了起来,耳朵亦是好使得很,反应比谁都迅疾,轻巧地避开身后的箭,陡然拐进难走的小道,努力将千牛卫甩在身后。

她几乎拼尽了全力,一生中没有比此刻更想求生。

这场景裴渠大约会记一辈子。他先前一直将南山当作九年前那个孩子,然事实上,她却已从一株小苗艰难地蹿成了一棵大树,能经风雨,能受日晒,能忍冰雪,坚韧得令他难以想象。

“往终南山道观走。”

身后的千牛卫已距离他们越来越远,裴渠的头越发沉重,也只能这样嘱托一句。

南山袖口亦渗出血来,她一点都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伤口裂开很疼。她能感受到裴渠近在咫尺的体温、呼吸,小小的身体便似乎蓄满了无尽力量。

九年前他将奄奄一息的她从尸堆中翻出来,而今,她也能靠自己的力量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终南山素来不易行,而这口气却撑着她带着裴渠最终抵达了山上道观。

裴渠努力回想了一番,很多事却记不大明朗。他环顾四周,只见小案上静静焚着熏香,而香炉旁边则是数不清的白布条与药罐。

“郎君千万不要乱动!”一名小道士推门而入,见裴渠试图翻身,立刻冲上前阻止。

裴渠辨出了那小道士的模样,确定自己此时的确是在观中。

是南山将他送来的吗?

那么,南山在哪儿?

裴渠罔顾劝阻想要坐起来,那小道士赶紧上前按住他肩膀,又心疼地伸手去摸摸自己方才耐心给他捆好的布带,委屈地说道:“贫道刚给郎君换了药!看!又渗出血来了!”他方才捆得很是精心,可不想这么快就又换一次。

小道士欲哭无泪,裴渠看看他,还是坐了起来。他唇色白得有些可怕,小道士不高兴地瞪瞪他:“郎君要是再昏过去,贫道要被师尊责怪的!”

“不会让你为难的。”裴渠声音十分嘶哑,说话时牵动伤口都疼。他低头忍了会儿,又问,“我只想知道,与我一道来的那位娘子,现今身在何处?”

小道士见鲜血不断渗出来,实在看不下去,于是转过头去取药瓶及白布带。

裴渠又问了一遍,他这才有些蠢蠢地回说:“不知道,那边有师尊照看着,好像没什么问题。”

小道士絮絮叨叨,低头裁好了白布带,赶紧又跑到他面前来要给他换药。

裴渠伸手挡了一下:“先慢些换药,我得去看一看。”

小道士高声嚷道:“不行!师尊说……”

他话还没说完,道长云冠子便已走到了门口。云冠子前脚踏进门,小道士就大声告状:“这位郎君特别不听话!他非要下床行走!刚刚才换的药,这会儿白布都快被血浸透了!”

撇清自己的责任后,小道士聪明地往后一退,将位置让给了仙衣飘飘的师尊。

云冠子不急不忙地走过来:“你现在这样还想去哪儿?”

“我只是想去看一眼。”裴渠声音更低哑了。

“她眼下比你好得多,只是需要休养不宜多走动,你还是将自己先养好了再说罢。”云冠子说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又低声嘱咐小道士,“汤药赶紧喂下就省事了。”

小道士恍然,一拍脑袋忙与裴渠道:“药应是熬好了,贫道这就与郎君端来,郎君先喝了也精神些!”小道士说完就飞奔出门,没过一会儿便将药端了来。

裴渠此时状态极差,实在坐不了多久。于是被小道士灌完汤药,便又只好躺下。这汤药中显然加了些安神药,令人喝下去头脑昏昏沉沉。

裴渠俯卧在床榻上,任由小道士给他换药布,而云冠子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好久才出去。

南山的状况其实更差,常年饮食无律又肩负巨大压力,底子本来就不好,加上这阵子频繁受伤,若不是意志力强撑着,怕是早就倒了。

前日她硬扛着将裴渠带上终南山道观,在看到出来相迎的云冠子时,竟是支撑不住直接栽倒了过去。

这样一匹跑了太长时间、耗了太长时间的马,一旦倒下,是很难再站起来的。云冠子也算是医中好手,却也免不得为之担心。

云冠子早年与裴涟君有很深的交情,在医药一事上,更是相携的同道中人。只可惜后来裴涟君几尽走火入魔,又在辨识人心上太过单纯,竟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这些年他虽久居深山,山下之事却也知道不少。他知道裴涟君当年有过一个孩子,后来几经打听,才知这孩子以裴晋安幺儿的身份活在人世;他亦知道这孩子曾因诸王连谋受到牵连,以至于去国离家;他还知道这孩子在诸王被剿杀过程中救下过另一个孩子,而很显然,南山就是他救下来的那个孩子。

南山对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两人如今有缘再重逢,倘若南山救不回来……

云冠子心事重重,走进药室时,看炉子的小药僮忙站起来道:“丸药已是制好了,要送去给那娘子服下吗?”

云冠子点点头,小药僮便赶紧拿着药进了里面一间小屋。

南山久久不醒,云冠子只能慢慢让她试药,能不能缓过来,便只好看天意了。

道观中的日夜似乎比城市中的日夜要漫长得多,观中每个人仿佛都在昏睡混日子,而外面的人世却时刻都在奔走翻滚。

终南山千峰叠翠,看起来绵延无边,站到最高峰,却又可遥望龙首原。巍峨宫群依稀可见,而那宫殿中如今则热热闹闹地迎来了新主。

登基大典隆重而浩繁,李佳音在这炎炎夏日里穿着厚实沉重的礼服,听礼部宣读诏书,接受朝臣跪拜。一项项仪程下来,佳音已是出了一身汗。

若先前还只是隐约明白,如今他却清楚知道,自己坐在了代表着权力核心的宝座上。他只觉得宝座冰凉冷硬,而头顶、肩上千钧万钧重。

他很想回头去找一找自己的父亲,可身后除了宫人什么人也没有。他的父亲,他的姑姑,如今都在宝座之下,并不在他身后。

小孩子任由一群大人安排引领着完成了这场大典,又听到了些许重要的名字。那些名字的主人几乎都着紫袍玉带佩剑,是将来要辅佐他坐好这皇位的人。

尽管好像自己肩上的重量被分担了许多,但他对这些陌生面孔,生不出任何信任。他每每想起那个下着雨的夜晚,想起骊山行宫中那些陌生面孔近乎霸道又无理的举动,便不由对他们心生畏惧。

新君带着满心的惶恐与不安接替了帝国的皇位,而宝座底下,却是暗潮汹涌。

吴王几乎是被宫人搀扶着离开,一句多余的话也未说。而上远从头至尾都面容平静,可她回到寝宫,却将宫女吓了一跳,她掌心全是斑斑血迹,指甲掐进肉里,是满满的不甘心。

至于老臣们,则是得意过一阵又不忘赶紧回家。内卫未除尽,便一刻不能松懈。

千牛卫增派了人手,没日没夜全城搜捕梅花卫,更是将一大批内卫的画像四处张贴,鼓励百姓见之便报官。

这许多画像当中,有那么一张即是南山。

官媒衙门的人瞧见了,更是指指点点:“呀!南媒官竟是内卫!真是可怕呀,整日里看着人畜无害的,没想到竟是这等货色!还好我与她没什么来往,不然岂不是什么都被她知道了?”

“哎哟哎哟吓死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又一九品媒摇摇头,想了想却说,“哎?可这南媒官,她家里还有个瞎眼的乳娘要照料吗?南媒官这下跑了,她家这乳娘……”

“是啊是啊,平日里南媒官将这乳娘看得可重了,什么好东西都要留给她家乳娘。这下竟是只顾自己跑路,连乳娘生死也不管了!”

“依我看不会,南媒官应是十分重情重义的人。如今可能只是暂避一避,为了这乳娘也一定会回来。所以啊,官府要抓南媒官,派人守在她家,一定能逮个正着。”

“不光她家,还有邻居!你可不知道,南媒官在坊中人缘好得很,这些人哪怕知道南媒官是内卫,估计也是会帮她的!他们那坊啊,就该重点盯着,不然南媒官狡兔三窟,不好抓。”

同行之间大概很少有真情义,看到比自己好的人不小心掉下去了,哪怕平日里无冤无仇,都忍不住踩上两脚。

一群媒官嘀嘀咕咕议论着,一旁的千牛卫听了许久,走上前道:“方才诸位娘子所言可都为真?”

媒官们拼命点头,其中一人更是斗胆问道:“为何特地抓这南媒官?她杀了许多人,还是做什么了?”

千牛卫回道:“这个叫南山的梅花卫,借媒官职务上的便利,手里握着许多人的资料,且又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知道的事恐怕多得无边。上官特意点名要将她活捉归案审问清楚,诸娘子有什么消息一定得告知官府,不然——”他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的面孔,“当窝藏罪论处!”

一众媒官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吓唬,赶紧将知道的事都悉数交代了,得了千牛卫应允,这才慌急慌忙地各自散去。

凤娘因太久未得南山消息,于是一早搬去了隔壁娘子家。隔壁娘子似乎也隐约了解一些情委,只将凤娘藏在家中,对外也声称不知凤娘去了哪里。哪怕是那天裴渠过来寻,她也对裴渠讲了同样的谎话。

这会儿凤娘正在厨舍内给隔壁娘子打下手,她能做的事虽十分有限,但做得很仔细。隔壁娘子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柴,拍拍手直起身来,见凤娘眉目间似有隐约忧愁,便劝道:“你莫要担心,南娘子一定没有事的。等这阵风头过了,也定会来接你走的。”

凤娘却摇摇头:“眼下局势太危险了,我家娘子最好是能走得远一些别再回来了。”

“可知你家娘子往哪里去了?”

凤娘在这件事上倒警觉得很,不肯轻易透露南山的去向。她含含糊糊回道:“不知道,娘子走时并没有说。”

凤娘既这样说,隔壁娘子也不好再多问,但她心里总有些不大好的预感,右眼皮子跳得实在太厉害了。

一家人吃过午饭,凤娘道:“这阵子住在娘子家中实在是太过叨扰。我下午便住回去,免得给娘子家添麻烦。”

隔壁娘子放下筷子,竟是一阵沉默。

凡事无常,谁也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南山既然被官府追究,凤娘大概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若有心人举告,很可能会将她一家也牵连进去。隔壁娘子看看自己的一对小儿女,抿了抿唇道:“那逢饭点过来吃罢,若不方便,我给你送过去也行。”

凤娘对这样的照顾已是感激至极,遂又收拾包袱搬了回去。上一回她被裴良春抓去,便没想着要活着回来。如今她也是一样,只求南山能平安活下去,自己的生死倒是无所谓的。

终南山上已渐渐入暮,裴渠再次醒来时,小道士仍旧在屋里守着。

大概是守了太长时间,小道士坐着打起了瞌睡,头耷拉着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熟。裴渠没有惊动他,忍着痛小心翼翼坐起来,试图下床去。

小道士头往下磕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盯住裴渠愣了一愣,即刻反应过来嚷道:“师尊哪!这郎君又醒了呀!”

云冠子像是有千里耳似的,竟是马上就赶了过来。裴渠这时已站了起来,扯过袍子往身上套。云冠子推门而入,见裴渠要往外走,忙道:“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南山。”

“你一走动伤口便要裂开,继续躺着。”云冠子的口气不容商量,他说着皱皱眉,打算摔门而去,裴渠却哑着声道:“我不过去也无妨,她能过来吗?”

云冠子不说话。

“既然她不能过来,恐怕情况也是危重,道长实在不必刻意瞒我。”

他说得冷静又诚恳,且也猜到了南山的情况。云冠子深知已没有了隐瞒的必要,便抿抿唇,叹口气道:“她还未醒。贫道试了许多药方,都无甚作用。大约是太累了,想要好好睡上一觉罢。你也别太担心,去那边看看就回来罢。”

裴渠闻声低头系袍子,却牵到了肩头的伤。一时间冷汗涔涔,面上更是毫无血色。小道士赶紧冲过去帮忙,还忍不住嘀咕:“郎君真是犟脾气啊,非要将自己弄残废了才甘心吗?”他迅速帮裴渠穿好袍子,与云冠子道,“师尊,那我带郎君过去了。”

云冠子点点头,小道士便尽职尽责地搀扶着裴渠往药室去。

满堂都是药草香气,架子上更是堆满了医药典籍,往里走有块长帘子挡着,挑开帘子即是内室。内室燃着熏香,南山平卧在榻上,动也不动,似乎睡得十分沉。

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女冠子坐在一旁,见裴渠来了,竟是认真看了看他才道:“刚刚才服下药,额头已没先前那么烫了,脉象也稳了许多。”

可就是不醒。

女冠子起了身,将位置让给裴渠,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住步子,忽然与裴渠说了一句:“你与涟君确实很像。”

裴渠意识到这观中并不只有云冠子与裴涟君是旧识,他回头看了那女冠子一眼,没有说话。

尽管他知道自己事实上是裴涟君的儿子,可他分明不认识裴涟君。他不知她是什么模样,也未听过她的声音。有关她的所有事,他都只能从小楼里的那些书帛中得知。

“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即可。”女冠子只留了这一句便出去了,小道士站在一旁抠鼻孔,想了想道:“贫道听说涟君是……”他话还没说完,便有一只手伸进来将他抓了出去。

这时内室终于只剩了师生二人。裴渠伸手试了试她的体温,又探了探她的呼吸。体温刚刚好,呼吸也平稳,面容舒展平静,双眉并没有因为伤痛皱起,似乎当真睡得很熟。

女冠子虽已替她换了干净床单,但掀开薄毯,却也能从衣服上看到渗出的血迹。

宽松的袍袖遮住了手,裴渠犹豫着伸过手去,轻轻握住她凉凉指尖,将宽袖往上推了一些,忽然就紧紧抿住了唇。

自手腕往上,伤痕累累。有愈合了一阵子的,还有皮肉还未长好的。

他环顾四周,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她原先穿的那身衣裳。裴渠费力捡过那身衣裳,一点点铺开,上面血迹看得他牙根都疼。他忍了又忍,却只是将唇抿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半天,他才叹出一口气来,重新给她盖好薄毯。

裴渠大约是在内室中待了太久,云冠子见他迟迟不出来,便亲自过来找他。

他原本是要来责备裴渠的,可轻轻挑开帘子,见到内室中的情形,便又悄悄放下帘子走了出去。二人同榻而眠,裴渠更是侧过身轻拥着毯子和南山,睡得也很沉。

此番景象令人不忍打断,云冠子将手背在身后走出了药室,仰头看着满天月色甚是慨然地叹了口气……这两个苦命的孩子啊。

他才刚刚感叹完,那边小道士急匆匆跑了来,嚷道:“师尊不好啦!山下来了一群当兵的!”他气喘吁吁说着,站直了一指不远处,“师尊看到火把了没有?!”

“镇定些。”云冠子负手淡定地训了一句,“你带他二人去密室,快!”

“来不及了啊师尊!人都杀过来了,密室那边早就被人看住了啊,那群蠢当兵的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密室啊?!”小道士完全没法淡定,他都快要急哭了,“呜呜呜他们不会杀人吧?”

“怕什么怕?!什么时候道士怕过当兵的!”云冠子照训不误,道,“我去镇场子,你去将裴七郎喊醒。若实在没办法就往西边走,听到没有?”

小道士都快吓哭了,他实在没有经历过这等事,且对师尊吩咐的“往西边走”完全没有概念。他急得团团转,反应过来要揪住师尊问清楚,结果师尊却大步流星地往道观前面去了。

千牛卫来势汹汹,数人头来了二十五六个。一到观中便先封住了他们的密室,让人无后路可逃,手段可谓十分狡诈狠毒。

云冠子到底是见过大场面,从从容容说:“开国至今,道教一直备受尊崇,圣上来了都不能太造次,今日如何轮到尔等凡夫俗子来闹事?”

“有人举告终南山道观窝藏梅花内卫,我等奉命来查,阻拦者不论是谁都会被抓,识趣点还是自己带路的好。”领头的千牛卫嚣张说完,竟还哼了一声,“臭道士。”

云冠子撸起袖子就要打架,领头的千牛卫一昂头:“有本事打啊!怕你不成?”

“打!”云冠子转头便招呼一帮小道士上前打,“道观之内岂能容得尔等竖子放肆?”

小道士多是三脚猫工夫,实在是很差劲,但胜在人数多,还能稍微扛上一扛。云冠子见双方打了起来,转头就走。他原本也只是打算让小道士们拖拖时间,并不指望他们能打赢。

作者“赵熙之”的其他小说

小镇做题家》《夜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