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原委

袁太师去世乃朝中大事,无数官员到府吊唁,门槛都快要被踏破。袁宅内一时间热闹得不像话,外面的流水席一桌桌地换,若不是府里到处挂白,都要让人怀疑这根本是在办喜宴。

一众老臣趴在灵堂前号啕大哭,竟是一点也顾不得自己形象,只想着怎么悲痛怎么演,实在都是妖怪界的唱戏高手。比较之下,袁府人的悲痛就要真实一些,但也不排除“另外打着算盘”的家伙,毕竟袁太师这一走,一家子都要面临“家财的重新分配”问题。

袁太师走前只留了一句遗嘱,说先帝早年答应在陵墓旁边留了地给他,他要在那里长眠,若不能如愿,就将他给烧了,撒进曲江里和淤泥混日子。

至于家财如何分配,他老人家一点想法也没有,好像完全不在意儿孙会抢得打破头,心真是太宽了啦。

小十六娘被奶娘打扮成了一个小白人,头发也用素布缠着,看起来可怜兮兮。她小小脑瓜里藏着的烦恼不多,一是祖父就这样走了,她觉得有些孤独,且再怎么想念好像他也回不来了;二是上回吃鱼鲙吃死的台主伯伯到底去哪里了呢?真的是尸身都被人偷走了吗?好可怜啊,祖父好歹还有个棺材,台主伯伯估计连棺材也没得睡了。

她跪坐在灵堂里默默哀悼了一阵,抬头就看到裴渠正在磕头拜祭祖父牌位。十六娘吸了吸鼻子,趁裴渠过来时悄悄喊了一声:“云起叔叔……”

裴渠听到她低低的呼唤声,低头往侧方看了一眼,只见小丫头规规矩矩跪着,只头往前探了探,一张白皙的小脸上两颗黑瞳仁滴溜溜转,好像在琢磨着什么大事。

裴渠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来:“十六娘怎么了?”

小十六娘看看两边,伸手猛地搭住裴渠的袖子,小声说:“云起叔叔跟我来。”小丫头说完就起了身,牵着裴渠快步穿过了侧旁小门。

终于从香火纸灰和嚎哭声中逃出来,小十六娘忍不住猛吸几口干净空气,揪着裴渠来到东边角落里的桌子坐下,捧过一杯水低头喝起来。

“十六娘在灵堂待了很久吗?”

她忙不迭地点点头,捧着杯子“咕嘟咕嘟”将混着些许纸灰的凉白开喝完,飞快地瞅瞅周围,抓过一只果子就往嘴里塞,看样子是饿坏了。

“原本还有乳娘顾着我。现在乳娘也好忙,府里乱糟糟的。”往来进出的人甚至还有长安的寻常百姓,有些就只为了混口饭吃,的确很是混乱。

她迅速吃完,擦擦嘴与裴渠道:“我这两日听人说,我不是袁家的孩子,这是真的吗?”

“不是袁家的孩子?那是谁家的?”

“说我是捡来的。”

“谁同你说的?”

“表姐、堂姐都这样说。”

“如何说的?”

“就是那样说的。”小十六娘很是狡诈,见裴渠套她话便又将矛头再挪回来,“咦,云起叔叔未听过这样的传闻吗?说我长得全然不似我爷娘,所以是抱养的。”

“没有听过。”裴渠的老奸巨猾岂是十六娘可比,他认为如今一切都不太平,还不是时候将当年的事告诉她。于是他道,“太师待你比谁都亲,若你不是袁家的孩子他为何要这样做呢?”

“也是……”小十六娘抓抓脑袋,坐好了继续喝水、吃果子。

天气骤变,原本还有些日光的天转眼阴沉沉,连风也起了,刮得府里白布条乱舞,冥币纸灰更是旋得高高的,好像真被亡人带走了似的。

十六娘在外歇了好一会儿,遥遥地见自己父亲袁将军走了过来,慌忙跳下长椅赶紧开溜。可她都打算逃了,还不忘揪住裴渠问了一句核心问题:“他们说我父亲其实是台主,这是真的吗?”

“你父亲来了。”裴渠看了一下大步走来的袁将军,小十六娘便吓得赶紧跑了。

袁将军走近了道:“小女年幼顽劣,如有得罪冒犯,裴少府勿放在心上。”

裴渠拱了拱手,示意没关系。转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十六娘的踪影?

因天色不好,裴渠也只与袁将军简单寒暄几句便告辞了。可没想前脚刚迈出门,又撞上前来吊唁的裴晋安,于是只好陪着父亲应酬一番。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场面上的事,裴渠正打算走,裴晋安又压低了声音同他说:“他昨日下午就死了,眼下消息还压着,等这边略一消停便放出来。”

“父亲那里万事都已俱备,只差东风是吗?”

“东风也来了,只是这东风里夹刀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两人边走边压着声音说话,旁人虽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从裴晋安的表情中也能瞧出不是在聊什么寻常事。

“你四哥还被关着,你大哥远在天边自然没什么要紧,倒是你要多当心。”裴晋安只匆忙嘱咐了这一句,脚下忽地一滞,乍然问道,“朝歌是内卫对不对?”

“父亲打算做什么?”

裴晋安两边唇角下压,满腹心思的样子:“没什么,就问一问。”

他说完便加快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只剩了裴渠一人杵在原地。时值傍晚,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越发大,偶有几滴雨水落下但不成气候。

街鼓声拼命敲着,好像疾风骤雨将至,连让人喘口气的机会也不给。裴渠匆匆离了袁宅,空气清润潮湿,方寸之间都涌动着风,他马骑得飞快,在鼓声落尽前出了坊门往家里赶。

拐进崇义坊,路人便越发稀少起来,耳边只剩下风声与“嗒嗒嗒”的马蹄声,视野里更是一个活人也瞧不见。裴渠急拐了个弯,一颗暗钉骤然袭来!裴渠猛地伏身侥幸躲过,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就要往就近的武侯铺跑。

然转瞬又一枚暗钉直直袭来,猛地扎进了马腿。马仰头嘶叫一声,后腿陡屈跪倒在地。裴渠从马上摔下来,抬头就隐约看到墙上有人。

裴渠弃马而逃,那人则跃下墙来追他。暗钉频发,裴渠努力在躲,却终究还是挨了两击。暗钉深深扎进他的后肩,是咬不碎咽不下去的闷痛。裴渠顾不得太多,因前面就是小巷,拐过去便可到武侯铺,他咬紧牙根拼命往前跑。然在这时,他却忽然辨出身后风声有变,随即便闻得“叮——”的一声——

竟是兵器碰撞声!

裴渠倏地转头,却见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小子,挥着软刀将对方杀得节节后退。对方显然是没有料到会有人横空出手相救,但也只落后一瞬,便又与之厮杀起来。他擅用暗器,即便是在杀斗过程中,也能分出神来朝裴渠发出暗器。

裴渠刚转过身,便有几枚暗钉朝他袭来,然紧接着又是“叮叮”几声,暗钉却都被那软刀给拦挡住。

那黑衣小子扭头看向身后裴渠,大喝了一声“快走!”,裴渠猛地愣了一愣。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落,裴渠似乎辨出了那声音的主人。

南山吗?

“快走啊!”

是南山的声音。

此时大雨瓢泼,南山因频频回头分神而落了下风,她见裴渠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便很是心急,手中招式也不由得更快更狠了些。

她动手素来都留几分,若能不伤人便不伤人,此时她却没办法不下狠手。南山狠狠一咬牙,额间青筋凸起,眼中亦更多了几分狠辣。但她虽然下手狠戾,却仍旧没法守住上风,只要对方发暗器她便不得不避挡,几番回合下来,左臂竟是中了一击。南山顿时像疯魔了一般,竟是使了全招。

对方见招拆招,却是往后退了一退。南山承胜追击,招数中一丝余地也不留,招招致命。“叮叮铮铮”声在这夜雨中声音冷硬清晰,令人生寒。

刀光相接之中,她忽地被溅了一脸的血。

雨还在下,密集的雨水在地上快速流淌,南山握着一柄软刀站着,呼吸不稳,左臂因为剧烈的疼痛微微颤抖,持刀的右手亦快要握不住刀柄。

那刀锋上的血很快被雨水洗刷掉,她陡然回过神,迅速将软刀收起,戴上帽子,低着头匆匆走到裴渠身边。

帽子下的脸什么也辨不清楚,裴渠只觉一只冰冷又柔软的手迅速牵住他的手往前走,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有血顺着手臂从手背滴落下来。

潮气满溢的巷道里,只有寥寥灯笼亮着。南山的声音在这雨雾中听得很不真切:“你被内卫盯上了,得赶快离开这里,什么都不要问。”

她多余的话一句也未说,脸一只藏在那黑色帽子里,瘦小的身躯被裹在那身黑衣中,干巴巴的,冷得毫无生机,像一具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枯尸。

她一路送他到了裴府门口,握着裴渠的那只手下意识地紧了一紧,忍着痛狠狠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微翕动,唇微微张开却又转瞬闭紧。她很想拥抱他,但她的左臂已完全失了力气,这片刻之间,她似乎已经说了万千事,可分明一个字都没有说。

裴渠正要开口,可她却忽然松开了手,转头狂奔,轻轻松松一跃便上了墙,弓着腰步子迅疾地消失在这雨雾之中。

一场雨又接连下了好几日,伏天里难得会有这样凉快的日子,却急死了庄户人家。今年长安城总下雨,田地里淹起来没完没了,真是令人心急。

自那晚分别后裴渠再未见过南山。他去她家寻过,根本无人居住;他又去了官媒衙门,姚媒官说南山有个远房亲戚病重,于是告假出城看他去了。很显然,南山怕突然消失被人疑心,遂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离开了官媒衙门。

他知道南山是没有什么所谓亲戚的。

这几日晚上他总做梦。在那些梦中,南山还是小孩子,套着不合身的宽松袍衫,提笔临字,又指着其中一张信纸问他,上面所写的“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很久才回她:“因为我可能要走了,这是旁人送的分别礼。”

她听说他可能要走,便慢慢敛起唇角笑意,独自想了一会儿,转瞬却又扭头绽出个笑来。她那时经常笑,几乎是对谁都笑,好像笑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裴渠回想起来,愈是想抓住那个笑,愈是一手空。

无计可施的裴渠只能前去质问沈凤阁。沈凤阁依旧无法下床自己走动,每日与蠢笨小仆置气,嫌弃这嫌弃那,脾气变得非常坏。他有好几日没见过裴渠,一见他便即刻道:“给我解药,我要出门。”

“圣上驾崩的消息才放出来,新君登基大典在即,这时候去哪里都很危险。裴某答应过太师与南山,要护台主一命,不可能再将台主推进去。”

“不给解药就不要想知道南山下落。”

裴渠犹豫了会儿,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小瓶,并放在了床边的小案上:“现在可以说吗?”

沈凤阁何等狡诈:“只给我没有用,要服下去确实有效我才会说。”

裴渠听了这条件转头就走,因笃信沈凤阁不可能不管南山,若沈凤阁确认南山现在安全,那说不说都无所谓;而如果他也不知南山到底身在何处,那也必然会着急。

裴渠很是果断地走到了门口,沈凤阁果然喊住他:“你站住。”

裴渠脚步一滞,也不着急转身,便听得沈凤阁轻声叹道:“你找不到她的。”

“为什么?”裴渠面朝狭小的庭院稳稳站着,套在身上的袍子看起来又宽松了几分,整个人似乎瘦了许多。

“她与松华很像。”沈凤阁似乎回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但也很是节制地说,“如今之事与当年几乎如出一辙。松华当年亦是忽然消失,不久后我便见到了她的‘尸身’,连告别的机会也没有。”

裴渠从袁太师口中获知过一些陈年旧事。

那时沈凤阁作为旧臣一派的棋子,好不容易混进内卫之中,与权力核心越走越近,但这时却遭了猜忌,组织内自查,派的正是瞿松华。瞿松华以说媒为由接近沈凤阁,将沈凤阁查得清清楚楚,可最终却没有揭发他。

沈凤阁很快上位,而组织内的派系斗争却无休无止愈演愈烈,瞿松华因时常替沈凤阁做事而被对立派系视为反类,最终难逃“被杀”命运。

尸体被毁得面目全非,只能从衣服信物确认是她,沈凤阁获知悲痛欲绝,却不知自己所见到的这具尸体,不过是由死囚所替,而并非瞿松华本人。

瞿松华被袁太师势力救下,只能藏在袁府深闺中养胎。她多次想让沈凤阁知道自己还活着,但却回回被阻止。

她是铸就沈凤阁这把利刃的淬火之水,沈凤阁历经了这样的失去,才真正心硬如铁,成为一个好御史,成为一颗好棋子。

瞿松华并没有在衣食无忧的袁府隐姓埋名活到老。十六娘出生没多久,她便郁郁而终了,死前也没能再见沈凤阁一面。

这棋局上的厮杀,原来从那时就开始了,延至今日,到底要何时才能尘埃落定?

白日里下了雷雨,傍晚却有晚霞。

走出门,简陋庭院里竟开出一大片花。隔壁琵琶声断断续续响,偶有嬉笑声,酒香又开始肆意漫开。

沈凤阁坐卧在床上看裴渠越走越远的背影,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原本想劝裴渠暂时离开两京避一避,但现在他知道这劝说其实无用。

裴渠曾经放开过朝歌,按照他的性子,不可能再次放弃。

宫中正办着丧事,按说皇帝丧事乃最高级别,应予以特别重视。然礼部在这件事上甚至算得上敷衍,老臣一派自作主张地给死去的皇帝办了场特别寒酸的“国丧”,将重心全压在了储君的继位大典上。

但老臣们的嚣张气焰也没有烧破天,因这几日接连传出旧臣被暗杀的消息,甚至连地方上都有官员遇害。

臣子们个个人心惶惶,生怕哪天自己就被杀红眼的内卫给弄死了,于是都不单独出门,饮食都要让人先试,甚至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老臣们悉心呵护着自己的珍贵性命,时间久了也觉得烦不胜烦,于是干脆动用手中权力,令千牛卫全面剿杀梅花内卫。

且因梅花内卫组织隐蔽非常,遂鼓励两京百姓积极举报可疑人等,见到有梅花刺青的人,更是格杀勿论。

命令一下,朝堂上下几乎个个拍手称快。这支知晓太多秘密的卫队,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监控着整个朝堂,令人难以喘息。如今窃位贼已死,能将这卫队剿杀得干干净净,实在是大快人心。官员们平日里嬉笑怒骂吊儿郎当的脸上,如今多的是冷笑,内心复仇的快意更是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挡也挡不住。

腥风血雨将至,徐妙文这个怕死的碎嘴子妖怪,早早收拾了东西从衙门滚回了家,路上却与徐九郎不期而遇。

徐九郎如今已是千牛卫队中一领头小官,穿红衣披铠甲,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他揪住自家哥哥,说:“阿兄跑这么快是要赶着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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