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局中局

这时已是夜深人静,裴良春点了一盏灯坐在暗处听完来者的汇报,竟是微微皱起了眉。

南山身上没有梅花刺青,却又出乎意料地与沈凤阁走得很近,这到底是为何?还有拿瞿松华这个新冒出来的线索去试探,竟是南山对此反应比较大,而沈凤阁则是几乎没有反应。

裴良春思量许久,原本一派清明的脑子竟也陷入了混沌之中。

他将自己想象成了对弈者,殊不知自己只是棋盘中的一颗棋子。他没有身为棋子的觉悟,便逃不掉被碾压的下场。他将圣上的宠信当作资本,却不知那是骗他卖命的诱饵。

没有人阻拦他,连他的父亲都已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正在等待时机将他掀倒。

而他素来识相的七弟,这时候却两耳不闻窗外事般地只读眼前书。

书册都很旧了,字也很潇洒,看起来有些费力,裴渠一页页翻着,好像透过这些纸页笔墨依稀能看到一个人。

痴迷毒物的人都疯狂,他从中体悟到了那份癫狂和天真,偶尔也会思索那人是在什么样的心情和状态下写了这些。裴家百年来能避开世家压力洒脱自在活着的人,似乎只有这一个,可最后却也没有好下场。

她成了典型的反例,族中裴氏当根本没有出过这一号人,都说她是疯子,丢尽家族颜面。裴家人的生存之道是恪守正统,每个人自出生便被教导要以谁为榜样,一辈子都被固定在某一条轨道上为之钻营奔走,走到死。

裴渠回头看看自己几十年的人生,最后合上了手中书册。

深夜有人来,他起身走到门口,拾起一张纸条,而周围已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那纸条上写着“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正是他让南山写过的那一句。

其实许多年前,他也教朝歌写过这一句。那时他也是收到了这样一张字条,被朝歌看见,朝歌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就教她写下来,再逐字解释给她听。

他微微愣神之际,有小吏端着凉饮从走廊里路过,看到他道:“裴少府还不睡可是觉得太热了?要不要喝?”

小吏说着便递了一盏凉饮过去,裴渠接过来抿了一口。小吏问:“这是光禄寺新调的凉饮,裴少府觉得如何?”

裴渠干巴巴地回了一声:“还好。”

小吏不客气地又说:“裴少府说得太笼统啦,是酸是甜好歹细细评价下嘛。”

裴渠握着那盏颜色有些暗的凉饮,却回答不上来。

再漫长的夜都会以新一天的到来而结束。骊山的清晨比起总乌烟瘴气的长安城的早晨要自在宜人得多,少了每日急急躁躁的街鼓声,多了悠闲鸟鸣声,站在高处极目远眺,视野所及尽是沐在晨光中的长青松柏,百年来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模样,从未变过。

河山比起人是更久远的存在,就算是这样,河山也并不能永恒。万事万物既生则必有消弭的一日,没有例外。

想明白这一点,人世间的尔虞我诈好像变得毫无意义。但认为它毫无意义便可斩断一切关系避世不碰吗?哪有那么好的事。

裴渠刚转身便碰到了上远。上远脸上素来没什么表情,她看看远山,又看向裴渠:“这么早便到此处散心,裴少府心中有烦恼之事吗?”

裴渠恭恭敬敬弯腰行礼:“回殿下,没有。”

“当真没有吗?”上远淡淡地问,“近来发生这么多事,裴君心中不可能一点打算都没有。要与我说说看吗?”

裴渠皱皱眉,很无奈地说:“殿下想知道的,下官似乎在许久之前便说过了。”

“‘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心,下官都没有’那一句吗?”上远语气凉凉,“如今所谓的大局似乎就将定下,裴君如果还揣着‘置身事外’的打算未免太天真,不妨考虑下将来的路要怎样走,再仔细回答。”

到如今,上远依然希望裴渠能站到她一边,为的大概也只是那枚国玺。有国玺就能改变什么吗?那一块石头甚至比不上一支军队更直接有效。皇权最终只属于有力量且能操控局面的人。

“殿下似乎很想教导下官接下来要走哪条路,但对下官来说,走现成的路则似乎有些无趣。种菜久了,下官觉得掘土挖路也不是难事。”

上远已经彻底失去了他的支持,却还是期望能用他身边的人来威胁他。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裴渠已是断了她这念头:“殿下打探了那么多,或许知道关于下官的一些隐秘故事,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下官可能并非良善之辈。”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笑,这笑容中几乎没有善意,连上远看着都觉得分外陌生。她想起那些半真半假的隐秘传闻,头皮一阵发麻,不禁抿紧了唇,不再轻易开口。

裴渠冷冰冰地躬身告退,上远屏息看他走远,不由皱了皱眉。此时周围没什么人,骊山的早晨仿佛更安静了。没过多久,裴良春便遥遥地走了过来。

他见到上远亦是很客气地一躬身,上远说:“裴御史不必多礼。”于是他直起身,将四周都仔细瞧了瞧,这才将试探沈凤阁及南山之事简略说给上远听。

上远听完低头想了一会儿,她霍地抬头,又问:“可确认过袁将军家那位妾室的长相?”

“那位妾室常年不出门,但线人昨日见过她一面,奇怪的是,她和瞿松华的长相差了太多,即便过了将近十年,也不可能彻底改头换脸。所以……要么是先前的情报出了差错,要么是袁太师李代桃僵。真正的瞿松华,在生下袁嘉言之后,可能的确是死了。至于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便不好说。”

上远听着微微眯了眼。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但好像又有些迟了。一直以来,她都认为沈凤阁是圣上的爪牙,以为他的立场至少是中立的,但现在看来,他却是与袁太师一伙。而他手中的内卫势力……

上远想着想着握紧了拳,原本她还存了想留他的念头,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裴良春瞥见她渐渐收紧的手,便猜她心中定有了打算。不论用什么办法,只要沈凤阁一倒,那么内卫组织和御史台内的权力分配必将重新洗牌。这也正是裴良春所一直期待的,他不求自己能活得长长久久,只希望活一日,便可不断往上爬,将曾经踩压他的人踩在脚下。

上远面上仍是风平浪静。她侧身往回去的路上走,似是不经意般地问了裴良春一句:“听说裴少府当年并非出生在西京裴氏本家,而是在东都?”

“那年夫人为图清静在东都待了一整年,回来时七弟已经好几个月大了。”

“当年接生的人,在东都府中服侍的乳娘等,都还能再找到吗?”

“都不在人世了。”裴良春简略地说了这一句后,反问道,“殿下在怀疑七弟吗?”

“听说西京裴府有座小楼,裴卿去过吗?”

听上远说到这里,裴良春已明白她要打探什么。他回:“那里一直被严封,不许任何人涉足,下官未能去过。”

“知道了。”上远轻应一声接着往前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裴良春虽这样轻描淡写地将事情盖过去,但他早在出门之前便同裴晋安告了状,就像小时候那样——

“七弟去小楼了。”

他还记得那年父亲脸上的盛怒之色,那时候他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父亲将七弟从小楼里揪出来暴打了一顿,心里快意无比。

不知道过了将近二十年,父亲会怎样处理这件事呢?

晴好了半日的天气终在午休过后转了阴,圣上没有着急回朝,而宣武节帅卢湛也乐得享受骊山行宫的便利与舒适,倒是先前随同车驾一同前来的大大小小官吏先后回了城。

衙门事务繁忙,且当朝在人员安排上又有些捉襟见肘,便容不得官吏们逍遥太久。

裴渠中午便回到了县廨,老叔公裴光本嘀嘀咕咕说:“骊山我也好久没去啦,下次如果还有机会一定不让你去,我要亲自去。”裴渠则一边漫不经心地应他的话,一边忙着整理手上条陈。

而南山这时刚从沈宅出来。她今日很早便回了万年县,确认了一些事后赶紧告诉了刚回万年县不久的沈凤阁。

她要走时,沈凤阁喊住她,一本正经道:“若这两日朝中发生大变动,你要记得立刻带凤娘离开长安。两京之地都不要再踏足了,能回淮南最好,如果淮南也容不下你就去河朔诸镇吧,朝廷的手伸不到那里。”

他没有给过多的关照,除了有些唬人的言辞。

南山只仓促地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跨过门槛出去了。

走廊里的风夹杂着夏日干燥的尘粒迎面吹来,实在眯人眼。南山图捷径,飞快地翻过院墙出了府,厚沉沉的乌云便从天际涌了过来。

天色渐暗,万年县县廨内点起了蜡烛,裴渠收拾好了卷宗,在吏卒的招呼声中离开了县廨,风越吹越急,乌云蓄足了水已是快要压下来,可却分外沉得住气,到这个点一滴雨也不落下来。

裴渠策马奔回家,察觉不到半点雷雨将至的气闷与压迫感。府里依旧只剩寥寥几人,穿过后园,路过自己新开辟的菜地,其中竟有一大片新栽的柑橘树苗。淮河之北种不出甜橘子吗?他在贫瘠番邦都能将菜园种满且频频丰收。

在种植一事上,他显然已是高手。

再往前走,穿过山亭,又路过小径,小楼便在眼前。裴渠这阵子几乎将楼中书帛翻尽,像是翻看了裴涟君内心的某一个小角落,知道她惊才绝绝,也从她对毒物痴迷中透露出来的危险有所了解。

裴渠趁府中无人,点了小灯在楼中做最后一次整理。

外面的风声竟有些萧瑟可怖的意味。

长安城早闭了坊,着紫袍的年轻御史大夫,却在犹豫了近半日后,策马奔至太师府。他到访的架势差点吓到了门房小仆,于是小仆连通禀也未来得及,便硬着头皮带他往府里走。

雨好像随时都要落下来,小仆总想着走快一点再走快一点,因他实在不想淋雨啊。

可没料沈凤阁竟走得比他还快,轻车熟路到了堂间,转过身就往东侧的院落去。小仆飞快跑上前声嘶力竭地拦住:“台主那边不能去啊!”

沈凤阁倏地顿住脚步,只见小十六娘正朝这边走来。小十六娘抬头看看他,声音清脆又意外地喊了一声:“台主伯伯!”

沈凤阁有些愣。他转过身,竟是冷静地同小仆说:“你去禀报太师。”

小仆急匆匆跑了,沈凤阁则兀自走回了堂间。

而十六娘歪着脑袋想了好久,竟也跟着进去了,老老实实在下首坐着,紧张地问:“台主伯伯为何会来这里……”

沈凤阁没有理她,他牙关紧了又松,手收起又放开,一呼一吸之间都透着难得的不耐烦。小仆姗姗来迟,回禀说:“太师让台主先吃饭,吃完饭再谈。”

又等了很久,饭菜送上来,其中竟还有他最爱吃的鱼鲙。

沈凤阁并没什么吃饭的心思,除了鱼鲙什么也没碰。小十六娘探头看了看,皱了皱眉小声说:“阿爷说——吃鱼鲙会——会吃死人的。”

沈凤阁仍旧没有搭理她。

小十六娘有些怕,便窝在一边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沈凤阁霍地起了身,却听得外面有不懂事的婢女喊道:“不好啦,太师——太师他——”

沈凤阁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出了门,他步子快得简直像风,小十六娘追在后面都快要看呆了。沈凤阁与袁家多年无来往,可他竟熟知袁太师的寝房在哪里。在袁府一众女眷哭哭啼啼慌作一团时,他霍地推开门又立即关上,将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

袁太师安详地卧在病榻上,沈凤阁来了他却是回光返照般地坐了起来。他像个老小孩一样对沈凤阁笑笑,说:“知退(沈凤阁字)也来送老夫最后一程啦?”

沈凤阁却对他丝毫不客气,上前一把拽住他:“十六娘到底是谁的孩子?”

“你觉得呢?”老家伙到快死了依旧吊儿郎当。

“不要和我卖关子。”沈凤阁对昔日老师恶狠狠地说。

“你的。”

沈凤阁握拳都握得骨节响:“松华那时候没有死!为何要骗我?”

老太师全身都快变麻了,呼吸也有些不畅起来。他大力地吸了一口气却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松华——松华确实——确实没有死嘛——”

一句磕磕绊绊的话却像一只苍枯戳人的手直接捅破沈凤阁的皮肉,掰开他的肋骨,一把握住了他的心,狠狠地抓了一把。

沈凤阁握拳握得关节都快崩裂,他揪紧老太师领口,不让他倒下去,强抑住内心一股凶猛的血腥气恶狠狠地问:“后来松华去了哪里?”

“松华啊,松华后来……”老太师已快要喘不过气,“被——被老夫……杀了。”

十六娘这时费尽了气力从窗户爬了进来,她跌倒在地上,吃痛地揉揉额头,听着外面的嚎哭声皱了皱小脸,乍然就听到一句——

“为什么要杀了她?!”

“松华……松华不死,你怎么做个好御史,怎么做个好棋子啊……”老太师笑着磕磕绊绊地说完这话,已是快要咽气。

十六娘猛地爬起来扑过去,妄图从可恶御史手里救下奄奄一息的祖父。可她刚扑上去,侧脸上便瞬时沾满了细碎的血沫,温热,带着苦腥气……她伸手一抹,下意识地偏头一看,却见沈凤阁神情极痛苦地向后倒去。

她讶然,软软小小的身子却不自觉地靠过去:“台主伯伯!呜呜呜……都说吃鱼鲙会吃死人的……”

沈凤阁眼前已是昏昏一片,十六娘的脸只看得清半边的斑斑血迹。他费力抬手,终于碰到了她的脸。

久违的闪电照亮了整间寝屋,也照亮了裴家旧宅的小楼。

雷声紧随其后,仿佛要震碎这座上了年纪的楼,连楼梯都好像晃了晃。裴渠手执灯台握住扶手稳了稳,不急不忙地往下走。

又一道闪电照进来,雨声“哗啦啦”响起,又会是一个无人烦扰的清静夜晚。

他走到门口,照常打开门,却见有人撑了一把大伞,站在这雷雨之中,守在门口候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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