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最长的夜

闪电映照下的人脸分外苍白,裴晋安一身紫袍,撑了把油纸大伞站在小楼门口,面上全无表情。

父子二人之间一句话也没有,只剩下雷雨声。裴渠手持烛台稳稳站着,火苗随潮湿夜风摇来晃去跳动不停,好像随时会熄灭。

裴晋安没有像十几年前那样狂怒甚至揍他,他风平浪静地站着,开口道:“锁好门跟我来。”

裴晋安说完便持伞转过了身,而裴渠则将烛火吹灭,放回架子,出来后将门一丝不苟地锁好,走到裴晋安身边。

“你哪里来的钥匙?”

裴渠没有回。

“你已不需要钥匙了。”裴晋安说这话时简直像在叹息,他神色里甚至闪过一丝失望。裴渠这些年去国离家,从某种意义上说算是脱离了他的掌控。他素来以为能将这个孩子教得一身正气,但从眼下看来,裴渠却已沾了不少“邪路”上的东西。

譬如开锁不再需要钥匙,譬如像个乡野村夫般痴迷种植,又譬如频繁出入小楼钻研裴涟君留下的那些“歪邪”遗物。这孩子学什么都很快,也能学得很好,与裴涟君简直毫无悬念地相似。

裴涟君曾是裴家的一块宝贝。幼年时的裴涟君聪明远胜同辈,虽是女儿家,看起来却比族中任何男儿更像可造之材。

在天分上有无限优势的人不是被疏远便是自己主动越走越远,于是身边的同伴只会越发稀少,最后趋近于没有。

十几岁时她便离了家,说是修道去。那时连皇家女子都有当道姑的,故而显贵女子选择入道并不能算十分稀奇。但裴涟君一入道观,便彻底像脱缰了的马,她起初是痴迷医理药理,再然后越钻越深,最后只为毒物癫狂。

她曾治好许多稀奇古怪的毛病,但也钻研出数不清的毒药。这样的人本身就很值得利用,何况那时她在为人处世上还是个有几分痴傻的小姑娘。

那些年她也遇过自己认定的“良人”。对于裴涟君而言,肉麻麻的男女情爱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但如果能从他人那里感受到“支持”与“理解”,甚至是“信任”,她就可能喜出望外了。

因为对于孤独活了很久的裴涟君而言,被“理解”甚至是“信任”,简直是再新奇不过的体验。她觉得很有趣,便愿意继续这样的关系,甚至大方地给出自己全部的心血。

维持这样的关系是需要入世的。周围人的面目她越看越清楚,也越发觉得复杂。阅历的增长让她渐渐明白这些关系中的欺骗与利用,假装糊涂却又忍让了很久,最终她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悄悄离开,几经辗转,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东都。而那时,她已有了身孕。

后来的事显而易见,裴家人不可能任由她带大这个孩子,于是将孩子留下,却将她彻底赶出了家门。

失去骨肉的裴涟君只能埋头钻研她的毒物,与诸多天才一样,她为之而生,却也为之亡。她不断试毒解毒,最终葬送了自己。

裴晋安已不大记得裴涟君的模样了,他这个堂妹是同辈中最聪明、最特别的一个,她还是个幼童时,便有过路的道士断言她不会安稳度过一生。那时她只顾咯咯笑,似乎能明白不安稳的意思,又好像只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大雨滂沱,裴晋安看着眼前已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裴渠,心中百感交集。若裴涟君还活着,能看到裴渠一点点长大,又是否还会坚持在那条不归路上走下去呢?

当年长辈们的选择,难道是错误的吗?

再怎样控制这个孩子,他身上始终有裴涟君的影子……那股难挡的聪明劲,做什么都能做好的架势,还有为人处世时的几分莫名痴傻,都与裴涟君如出一辙。

裴晋安想着想着回过神,明白眼下并不是深究此事的合适时机,于是他将手中大伞递给裴渠,转过身便负手往外走。

裴渠举伞跟上,裴晋安越走越快。老头子将手背在身后老气横秋地命令他:“国玺交出来!”

“父亲不是有一个吗?”裴渠深谙内情地说。

“那是假货。”

“左右以假都能乱真,父亲又何必执着于此。今晚若打算有所动作,有块假的唬唬人足矣。”只有他看得最开。

“你有还是没有?”

“我有没有父亲难道不清楚?是谁将朝中那些人的目标转移到我这里的,父亲难道忘了吗?”以袁太师为首的几个老头子凭空制造了国玺在裴渠身上的假相,完美地转移了视线,又顺便将裴渠从番邦小国捞了回来。

裴晋安一时无话。

于是轮到裴渠开口:“是太师同父亲说我近日在钻研毒物吗?”

裴晋安一蹙眉,脚下步子甚至顿了一顿。可他只模模糊糊应了一声,还是步子不停地继续往前走。事实上,告诉他裴渠进出小楼的人是裴良春,而并非袁太师。但既然裴渠这样讲,难道他研究毒物都是袁太师授意?

那老家伙竟还有事瞒着他?

裴渠看出父亲在说谎,但并没有戳穿他,反而转移话题说道:“父亲这时难道还要去骊山吗?城门都关了,这时往昭应县去应很不方便罢,除非……”这群人能造出个去昭应骊山行宫的好理由。

“你闭上嘴,撑好伞。”裴晋安打断他。

裴渠果然不再说话。面积有限的雨伞在这大雨中没法为两个成年男子遮去全部风雨,于是两人一路走到前堂时,裴渠衣衫右侧已淋得湿透。

裴渠收了伞,打算目送父亲上车离去。裴晋安转回头:“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再回来教训你。”他这次竟是凶狠狠的,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

裴渠低头应了一声,想了想,却又抬头,平静地问:“父亲当真要拿四哥当垫脚石吗?”

裴良春这颗卒子,说到底还是裴晋安自己一手造就的。他今晚真打算下手碾碎这颗卒子吗?

“仕途无父子。”裴晋安拿过伞便独自前去登车。

他前脚刚走,裴渠打算关门时,忽有快马奔来,几乎是到了他眼前时才勒住了缰绳。一个小个子身披蓑衣,脑袋上顶着大帽子,利索地下了马道:“台主中毒了。”

说完,她抬起头来,裴渠才隐约看清她的脸。

“何时中的毒,现在人在哪里?”裴渠平静非常地问道。

“他刚中毒我便从太师府过来了,现在还在太师府。”南山说话时有些急促,还有些紧张。

“不必着急。”裴渠淡淡地说,“十个时辰内都无妨,等府里人以为他死了,再将他拖出太师府。”他稍顿,“太师如何?”

南山浅吸一口气:“我走时已是危矣,不知现在……”

“他算得真准。”裴渠面无表情地说。

他想起那一日对弈结束时老太师说的那些话,才知这一大盘棋中,这个老家伙才是对弈者,其他人全是棋子。

后来老太师还问过他:“若让你去学涟君钻研半生的那些东西,一个月内你能学到几成?”当时他回说:“七八成”,太师便说:“虽然次了些,但足矣”。太师又问:“你知道那人利用过涟君吗?”他回说:“不知道”,太师便说:“他很擅用毒,却不过只学了涟君的皮毛,他那样对涟君,涟君走时恐怕也没有轻易放过他。你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无后吗?”

那话题到底没有继续。太师于是另外嘱咐了事情:“姓沈那臭小子得罪了很多人,个个都欲除他而后快,若朝局有变动,他则必会被诛杀。他是帮你培育朝歌的人,你打算看在朝歌的份上,救他一命吗?”

朝歌。

裴渠伸手帮眼前人拍蓑衣上的雨水,动作细致却十分徒劳。

南山愣了愣,抬头看他。

他说:“朝歌啊,我找了你很久,你还记得我吗?我还有你一本书《洛阳伽蓝记》,你阿娘亲手抄的,是你从淮南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东西。你还要吗?”说话啰啰嗦嗦听起来甚是婆妈,像个郁郁的小娘子。

两人虽各自心知肚明了很久,但这样清清楚楚地点明白,却是头一次。

南山一时间似乎无处避让,因裴渠像个生活糟心的老妪一样揪着人絮絮叨叨说:“你不要再假装骗我,很多事我都知道。先前我被愧疚困住了手脚,怕全部揭开了会无法面对,我只考虑了自己的想法与心情。”他忽然话锋一转,郑重其事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南山则立刻压低了帽子,挡住脸低低道:“我先回太师府了……到时候我会带台主去平康坊等老师的。”

她说完几乎是逃似的上马跑了,只留裴渠一人站在这檐下。

因为下雨早早睡觉的李佳音此时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外面的灯笼已悉数被点亮。杂沓的脚步声像是来自恐怖的梦境,辨不清虚实。小家伙揉揉眼,刚跳下床,寝屋的门便被推开了。

他睡眼蒙眬地看到了好多人,这些人大多穿紫服配金鱼袋,像一群紫妖怪。还有些是佩剑戴盔的将领,好像随时都会杀人……

佳音的视线越来越清晰起来,他回过神时,忽然有人对他深深一躬身:“如今圣上已是病危,却有人趁此横生作乱,望您速至骊山行宫,以慰众望,诛凶竖,匡社稷!”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对他而言略显沉重的玉玺便塞进了他的怀里。

佳音只觉怀里一沉,抬头看,右羽林卫大将军已是匆匆走了进来,一身盔甲看着格外冷硬凶狠。佳音愣愣看着,却身不由己地被换上了衣裳,随后又被抱离地面,在错愕中穿过湿答答的走廊,最终被塞进了门口停着的马车里。

雨势未有减小的趋势,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沉闷声响,偶有闪电,将车厢内照得彻亮。马蹄声“嗒嗒嗒”,车轱辘拼命地往前转,佳音终于醒透了。他不知当下是什么时辰,也不知父亲去了哪里,只能独自一人坐在这车厢内,捧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印章,去往陌生通途。

除了佳音和一群老臣坐马车外,其余人等全部骑着马,因行速太快,地上泥水飞溅得到处都是,佳音小心翼翼撩开帘子,白净的脸上也被溅了一星泥水。他抬手擦了擦,透过缝隙看外面,浩浩荡荡的羽林卫骑兵几乎都在冒雨狂奔。

他很小时便格外喜欢听打仗的故事,今日这场景,却与他多年的想象莫名契合,仿佛自己此刻就置身战场。

夜黑路泞,不知跑了多久穿过多少坊门,才到了昭应县。他们进城的理由很简单,圣上宿骊山行宫已是病危,然而却有人妄图趁此造反,必须立即捉凶,刻不容缓。再加上后面有李佳音这块“招牌”,更是师出有名,令人难驳。

城门大开,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骊山行宫。

而这时的行宫内,除了仍在忙碌的内侍小仆外,其余人大多已经歇下。电闪雷鸣渐渐歇了,雨也变缓变轻柔,淅淅沥沥地拍打着庭院中的叶子,好像也要睡了。

圣上的寝殿内安静得出奇,熏香缓缓燃着,气味浓烈,却盖不住药味。炉子上煎的药已滚了三沸,“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在这安静环境中越发清晰起来。贴身内侍问了好几遍是否要服药了,却得不到寝帐内那人的回应,只有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呼吸声。

内侍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腰背佝偻着,眉心微蹙,好像在担心什么。

寝帐忽传来圣上微弱的声音:“裴御史可还在?”

内侍回:“回陛下,裴御史早就走了。”

“让他来。”

“喏。”内侍应声退下。

老内侍让人去传裴良春,可过了很久,裴良春却是迟迟不来。

这期间圣上又问了一遍,内侍说:“恐是雨天耽搁了”。没想到话音刚落,外面骤然传来兵甲刀剑声,混着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内侍顿时一惊,赶紧出去瞧,刚一开门,便见黑压压的一群人朝寝殿这边大步走来。

从军服制式上看,不止羽林卫,连金吾卫亦混在其中。这时忽然有一盏灯笼被举高,迎面走来的正是一群服紫配金鱼袋的老家伙,最前面则是一个抱着黄巾布包裹的小孩子。

“何人在外喧哗?”圣上刚从寝床上坐起,门却登时被推开。内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看得人往里进,低头一看,全是黑压压的军靴。

中书相公裴晋安走在前面,撩袍深深一伏,声音沉稳有力地说:“裴良春有心趁虚作乱,臣等已查实,特将其捉拿严加拷问。”

说完,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了布团的裴良春便被推到了前面,并被迫跪下。

圣上隔着纱帐看外面那黑压压的阵势,低头喘了几口气,两手则撑在床板上,手背青筋凸起,似乎十分吃力。

裴晋安说裴良春有心作乱这段话,是很有心机的。谋反乃十恶之首,大逆不道,应受重判,家人连坐更是逃不掉。如果说裴良春是动真格造反,他身为裴良春的父亲,哪怕已是高官,也免不了连坐受死。但律法又明定了“口陈欲反之言论,心无真实之计谋,无状可寻”的,则只将主犯流两千里而已。

这时说裴良春有心,却并未有谋反之作为,撑死了也就是造妖书妖言罪,按律最后不过是绞杀主犯处理,家属一律不连坐。

裴晋安将圣上有心安排的这颗卒子一脚踢掉,自己却毫发无损。

圣上静静坐着,呼吸也越发沉重起来。他隔着纱帐无力缓慢地说道:“裴相公只为这样一件捕风捉影的事便称兵宫禁,太小题大做了罢。”

他说着垂下眼皮,深深吸了一口气。

“臣等死罪。”话音刚落,帐外已是灰压压跪了一片。可裴晋安转而又道:“臣等纵然罪可致死,但亦是顾陛下安危而不得不为之啊。”

说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一群紫皮老妖怪几十年的脸皮全都不是白练的。

圣上极虚弱地喘了几口气,今日出现在纱帐外的那些臣子,有些在他的意料之内,有些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原来袁太师那一派,这些年势头竟到了如此地步。那老家伙不将他提前从这个位置上踢下去看来都不会瞑目啊……

空气中一阵凝滞,双方的对峙似乎到了一个新阶段。

作者“赵熙之”的其他小说

小镇做题家》《夜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