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平衡

这时辰的西京居民通常都很忙,巧妇生炊,路人赶着回家,小儿女等着吃饭,还有巡街的县尉在忙着给徒弟抓药。

药铺关得只剩了一扇小门,里面乍一看黑洞洞的。药僮点起了灯,火苗“噌噌噌”旺起来,堂内还是不甚明朗。隔着黑油油的柜台,裴渠将药方递过去,道:“请尽快。”

他一转头,却瞧不见南山的身影,他连忙朝外走两步,叮嘱道:“不要走远。”

南山这时靠门站着,看街上路人急匆匆奔走,听街鼓“咚咚”,心中则掐算着时间。她算算已是来不及,便转过身朝里喊了一声,道:“老师明日再给我罢,我要先回去了,凤娘还等着我呢。”

说完,她牵了马就要走,可还没来得及上马,就见裴渠从窄门里冲了出来。她一愣,裴渠已是控制住了她的缰绳,问她:“你讳疾忌医吗?”

南山摇摇头说:“没有,学生只是要回去了。”

她一脸无辜,裴渠便顿时没了脾气,但也不再进药铺,守着她一道在外等。

这阵子裴渠找人给她看病,南山总是推三阻四。今日好不容易劝服她去看了西京名医,拿了方子过来抓药,可她也总是心不在焉随时要走的模样,实在令人不得不生疑。

街鼓声又响了几声,南山竟不着急了。左右不能光明正大赶回去了,也没什么好急的,只是她今日并不怎么情愿翻墙。

药僮慢腾腾地终是将药包送了出来,南山接过那药包道了谢,随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她在西京火红夕阳中飞奔,姿态竟像是所向披靡的无敌勇士。裴渠追在后头喊她慢一些免得撞到人,可她却如矫健骑兵般恣意骑得飞快。

风从两边掠过,还有些细小尘土,南山闭眼又迅速睁开,忽然勒住了缰绳。

坊卒们无情地锁上了坊门,唉,就差了一步。

她调转马头,裴渠也跑到了她面前。两只马靠得近了,彼此耳鬓厮磨,马上的师生二人却在暮色中对峙着。

南山忽然翻身下马,和颜悦色道:“老师带着马去住邸店吧,我等天黑了就会想办法出去的。”

“先吃饭。”裴渠迂回地拒绝了她这个提议。虽然他知道她身手非凡,但翻来翻去万一被抓住可不是好玩的。

南山肚子早已空了,想着在坊中寻个食铺填饱肚子天也刚好黑下来,遂答应了。两人各自牵了马正要走时,坊门口却忽然有了动静。回头一看,坊卒正着急忙慌地开门。南山一眼就瞧出了缓缓驶进来的那辆拥有特权的马车,正是归袁太师所有。

袁太师这时从坊卒手中收回金鱼袋,也恰好从小窗瞥见了裴渠师徒。

老家伙微笑着撩开车帘子,同裴渠道:“云起回不去了吧?”

裴渠道:“回太师,晚辈没算好时辰,的确是回不去了。”

袁太师和蔼地邀请道:“去老夫府上坐坐?”

裴渠看看身边的南山。

袁太师心领神会:“南媒官也一道去吧。”

南山对蹭饭一事并不排斥,何况上回沈凤阁与她透露说袁太师其实是他恩师,若她将来有事还可以找袁太师帮忙。于是她有足够的理由认为,袁太师清楚自己的底细。面对知道自己底细的人,怎么警惕都是无用,不如顺其自然。

她俯身道了谢,袁太师放下帘子,按住胡子,马车便悠悠往前了。

师生二人也紧跟其后,不慌不忙地一起到了太师府。

天已彻底暗下来,太师府里灯笼悉数点亮。太师先行进去,客人则由小仆领去吃茶。待那边主人换衣收拾妥当到了中堂,执事这才将二人领过去。

饭菜陆陆续续端上来,坐在下首的南山等太师和老师都动了筷,这才埋头吃起来。袁太师时不时瞥她两眼,这丫头如今终于长硬了翅膀,不再是不堪一击的小朝歌了。

李家难得会出这样的奇才,只可惜……

袁太师心中叹口气,却也并不觉得太遗憾。

他身体每况愈下,人前虽还强撑着,但他深知自己的状况。人到这个年纪,好像真的该走了。一顿晚饭,袁太师吃得极少,倒是下首某个小娃,一直埋头将碗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干净净。

袁太师道:“南媒官用过晚饭便在府里住下,老夫小孙女的婚事就托给南媒官啦。”

“啊?”

“她非要寻个黑心御史台主那样的,老夫说不过她,你多劝劝,多劝劝。”狡诈的袁太师抿起干瘪的嘴唇站起来,即刻转向裴渠,“云起快来,老夫许久不与你下棋了,来下一盘。”

老头儿说着就往外走,裴渠连忙跟上。走到廊中,他上前扶了袁太师一把,袁太师嘿嘿笑道:“还是云起贴心哪,看得出老夫真的是需要人扶啦。老啦,不中用啦——”他一扭头,看看裴渠,叹道,“你的本事也就只有这些,辨查细节一流,却总习惯以守为攻,只这样是行不通的。”

裴渠不应声,扶他到了西厅。小仆燃了香,正要摆棋盘,袁太师却挥挥手让他出去了。袁太师一摆袍角,很随意地坐下来,又让裴渠也坐下,这才开始取棋子摆棋盘。

大将横刀立马摆在阵前,六颗卒子严阵其后,王居于阵后,左有军师,右有天马,两侧辎车直行以乱敌方阵角。悉数摆完,已是杀气重重。

裴渠好围棋胜过象棋,但老头子大概是与战场打了太多交道,于是一辈子专注于象棋,据说棋技已无人能敌。

刚开局便是杀气汹汹,裴渠一时间竟觉自己身处战场,尤其警觉起来。袁太师深知对面坐着的这个臭小子是见招拆招界的高手,与他下棋也是极有乐趣之事,顿时也是分外投入,用尽了十足的心思。

尽管裴渠在棋局上的计算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但袁太师到底不是白吃这么多年饭的,双方下得额头冒汗时,裴渠终于收回了手。

一盘残局。

袁太师抬手擦擦额上细汗,道:“臭小子,这些年不干别的只下棋了罢。”

一句话似调侃,却说尽其中寂寞与不得志。

裴渠倒未在意,他低头看棋盘,忽听得袁太师又问:“云起,你如何看待棋盘上的卒?”

裴渠淡淡答:“六卒有去无回,只进不退。不过河是废物,走太深又是强弩之末,看着没有什么用,却少不得。”

袁太师笑了笑,取了棋盘上残存的一只卒,道:“此卒用意深远。”

“晚辈求解。”

“懂得用卒的人,能让卒过河横行撕咬敌方,还能……”袁太师竟是将卒拿回来,“再为自己挡一挡。”

卒怎能回去呢?裴渠说:“这不合规则。”

“臭小子,规则是人定的,他想改就能改!”

袁太师一语点醒梦中人,裴渠蓦地抬头,迎上老太师意味深长的神情,缓缓道:“圣上眼下用的那只卒,是四郎吗?”

遣派他出去厮杀乱咬,最后再拿回来挡吗?可是,裴良春能够挡住什么呢?

袁太师与裴渠下棋论事,另一边偏厅内则是聚了一群小仆婢女,团团围住南山和袁嘉言,七嘴八舌地咨询婚事。

袁嘉言正乃袁太师小孙女也。因是最小的孩子,所以要格外受宠些,加上人又伶俐聪明,更是讨得府里一众老人家无数欢心。只是……南山按了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痛。

袁太师家这个小家伙她是知道的,方才袁太师将小家伙的婚事托付给她时她就惊了惊,因为这小娃今年才不过八岁,远未到婚龄……

小仆们咨询完毕纷纷散去,唯剩下南山与袁嘉言在厅中坐着,中间只隔了一张非常小的矮桌。

小家伙一本正经地抬头看看南山,两只眼睛瞪得贼大,说话也十分老成:“难道姐姐认识比沈台主还要厉害的人吗?比他再厉害的都是老头子了呢。”

南山想了老半天,觉得对付这样的小孩子用拐弯抹角的办法很徒劳,于是直截了当回说:“可等你长大,台主也是老头子了。”

“不要紧。”小家伙看来早就想通了这个问题,“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等他变成老头子我肯定也不喜欢他了。但现在我还没有长大,他还不是老头子,便不妨碍我喜欢。”

南山心想,袁家小十六娘真是个豪爽直接的小孩子啊,她要怎么劝呢?

小十六娘托腮认真想了想:“姐姐难道不喜欢沈台主那样的吗?”

“不喜欢。”

小十六惊道:“为什么?!”

“因为脾气臭、个性差,还……”南山脑子里闪过一线灵光,“特别爱吃鱼鲙。”

“啊?”小十六娘显然没有对仰慕对象的喜恶有过深层次的了解,惊得微微张了嘴,慢慢才收拢正常,正儿八经地说,“吃鱼鲙会死人,阿爷说几年前就有人吃鱼鲙吃死了。我讨厌鱼鲙!”

嗯,最好恨屋及乌,顺带讨厌爱吃鱼鲙的台主吧。可是小十六娘略纠结地想了想,最终说:“阿爷说要尊重旁人在吃东西一事上的喜恶,不然什么都谈不拢。”

南山顿有黔驴技穷之感。她对付不了一个八岁的小丫头,于是很挫败地自暴自弃:“那么十六娘还是继续倾慕台主吧。”

小丫头两眼放光:“那我能见他吗?!”

“十六娘难道没有见过他吗?”没见过为何要喜欢成这样……南山一脸愁苦。

“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他。”小十六娘撇撇嘴,忽然很懂事地低声说,“都说他与我家关系不是很好。”

看来袁太师是台主恩师这件事,的确是鲜有人知道的秘密。

“若关系不好,便不方便见面哪。”

小十六娘脸上忽然满是认真的惆怅,声音越来越小:“可就想见一面……都说他像神仙故事里说的那样,能飞檐走壁嘞……”

“是为了这个才要见的吗?”

小十六娘点点头:“很厉害不是吗?我祖父当过大帅,可他都不会飞檐走壁的!”

南山默默想,其实我也可以“飞檐走壁”啊,不要痴迷那个黑心台主啦!

因南山这话只放在了肚子里,于是对面的小十六娘便很严肃地独自惆怅了一会儿。周遭只听得蛙鸣声,小十六娘扭头瞧了瞧外面,忽又转回头,看着南山道:“姐姐难道没有喜欢的人吗?”

南山很爽快地摇摇头。

“怎会没有喜欢的人呢?”小十六娘觉得不可能,“我母亲说女孩子心里都会有个倾慕的大英雄。”

“大英雄?”南山飞快地回想了一番,结果一无所获。她活到现在这个状态,心里已不会存什么“被拯救”的念头,因为诸事都只能依靠自己,不能指望旁人伸手。凤娘算是她的一个弱点,但除此之外,她好像什么也不怕也不必有求于人的。

小十六娘见她端坐着苦思的模样,又说:“那姐姐在我这样大的时候心里没有大英雄吗?”

小丫头殷殷切切望着她,南山闭眼又睁开,缓缓回说:“有。”

“也是会飞檐走壁的吗?”

飞檐走壁?杀鸡恐怕都不敢吧。裴君可一直是个弱质书生呢,若不是这些年在外历练,恐怕还是四体不勤,连马都不会骑吧……

于是南山摇摇头。

小丫头对南山心中的大英雄顿时很失望,略鄙夷道:“不会飞檐走壁啊……”但又不忘勉强挽一挽南山的面子,说,“那一定是精通其他事咯?”

“嗯,会种菜。”

“种菜算什么大英雄嘛……”小十六娘咕哝道,“姐姐喜欢的居然是农夫吗?”

“不是哦,也很会读书。”

十六娘认真一想:“读书的人脑子会傻啊。”

“这样说来,好像是有一点。”因面前坐着的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聊久了竟不知不觉就被带进她简单的世界里。南山很真诚地说,“他那时候深更半夜去死人堆里翻尸体呢。”

十六娘做了一个略惊骇的表情:“竟然还有这样可怕的怪癖好!姐姐不要再说啦!”

“嗯,不说了。”南山微笑着收住了话头。

外面此时站着两个听墙脚的家伙。裴渠已在走廊里站了不少时候,这时却被袁太师一把抓住带着往西边走。直到走远了,确定南山肯定听不见,老太师这才停下步子站直了质问裴渠:“南媒官说的那个大英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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