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皇佑五年(注:1053年),三年前被贬后一路爬上谭州通判的唐介回京,复任殿中侍御史。

唐介回京后不久,便献其独女进宫,人们纷纷说唐介经三年官职沉浮,了解了世事沧桑,终于变得圆滑,学起三年前被他掐下台的宰相文彦博,从帝王的后宫下手以谋取自己稳固的地位。

又有传闻说,唐家小姐入宫前已经不洁。这一事原本只是皇室机密,皇后娘娘什么都不曾表示,却不知哪个嬷嬷嘴漏风,给抖了出来。唐介献不洁之女入宫,意图霍乱后宫,这本该是死罪,却不知何由唐家小姐竟然被皇帝力排众议破格接纳了,并专门安排了宫殿,不日便会进宫入住。

原该由御史谏官们出面劝谏皇上莫行此事,然而唐介所在的御史台在这时鸦雀无声,御史大人们一致保持安静,什么也不曾表示。

同时,太医局也出了件威震江湖的大事——隐匿三年不出的小神医柳序生重出江湖,被太医局收去坐镇。从此太医局金光闪耀,成了众多从前不屑御医的大夫踏破门槛想入之处。

唐家小姐入宫前三日,唐家的气氛有些诡异。

“进宫后,要小心谨慎……”唐介埋着头为自己女儿收拾着行李,又默默抬起头,不舍道:“宛宛,你真的想好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

然而,不管他问几遍,得到的答案都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一切,原本就是宛宛一手策划出的,序生亦没有阻拦,而是不吭声地进了太医局,从而能够方便进出皇宫。

至于皇帝陛下为何会一手压住关于宛宛的风言风语,只因唐介上书的折子里面言及,唐家夫人会随同女儿进宫。

欧阳修大人七年前作下的《醉翁亭记》中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正是皇帝陛下的真实写照。

此事只有唐家与圣上知道,外人只道是唐家的仆妇随小姐进宫伺候,并没有多加深究。

而唐夫人碧染的入宫,乃是这一场局的最终目的。如今云眇在手,宛宛以将自己搭进去做代价,来换取张贵妃那七天的活血,救母亲一命,孝感动天,原本该是高歌赞颂的事迹,在唐家二老眼里看来,却是流血一般的心痛。二老百般劝说,奈何宛宛性子撅起来跟碧染年轻时候一个模样,任谁也拉不回。

在这种时候,谁也无法令她改变主意的时候,唯有助她。于是,序生进了太医局,唐大人上书献女,碧染默默收拾起了行李,开始易容,避免因为长得与张贵妃七八分相似被宫人察觉,提前打草惊蛇。

宛宛入宫前一晚,夜空明净如洗,月色撩人,勾起院子里盛开的蔷薇花弥漫着浓郁的馥芳。

宛宛提着裙摆赤着脚踏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在犯热的天气里感受石板透出的沁凉。

序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默默注视着她如同孩童时候,踮起脚在石板上跳着格子,如同蜻蜓点水,娉婷动人,在月光下泛着旖旎的梦幻色彩,不由得让他心醉。

她抬起头,朝着序生莞尔一笑,挥挥手示意他过去。

序生几步过去,到了她跟前,未等她说什么,便轻轻拥住了她。

明天,她便要入宫了,成为别人名义上的女人。即便他们已有脱困的法子在手,却也无法预料宫中变化万千,更无法避过宫中人多口杂人心如渊,再一次这样子抱她,不知又要过去多久以后了。

这般一想,序生不禁加重的手臂的力量,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的怀中,埋头枕在她的肩上,闻青丝淡雅飘香。

宛宛明白他为何如此,便不再说什么来破坏气氛,而是抬手贴住了他的后背,感受掌心那温润的温度传入四肢百骸。

月光下二人紧紧相拥,一时无言。

而院子旁的走廊尽头,唐家夫人碧染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心疼女儿为自己受苦受难,心疼儿子爱而放手。

“子方,”她轻轻将头靠向站在她身后的唐介的胸口,惆怅道:“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去想太多,”唐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慰,“你不用自责,我们的儿女并不是仅仅为了你这个娘亲而去的。而今他们已经长大了,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们无法阻拦,只有默默守护。”碧染不知道,他却知,那个性别不明死在宛宛肚中的孩子,乃是自家女儿养子心中永远的痛。三年前,他力挫张贵妃,即便以贬官为代价,也最多只能剜除她身边在朝中的势力,若要真的彻底除去此人,恐怕还得近到其身边才能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