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陈国夫人柳氏的住处乃当今圣上所赐,盖在了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由此天下皆知,陈国夫人背后有皇帝撑腰,无人敢闹事。

而与陈国夫人住处后门只隔一条小巷子的,便是朝中侍御史唐介的宅子后门。碧染过门之后,为了让外界不将唐夫人吕氏与陈国夫人柳氏联系在一起,便挖了条地道连接两家,明着两家看似毫无来往,实则“暗通款曲”,儿女成群……

唐家几个小孩子,今天住唐家,明天住柳家,总之他们住哪里,娘亲碧染就跟到哪里,而娘亲在哪里,爹唐介……便在那里。

于是唐家内部对唐宅与柳宅,又有了一个戏称——爹家,娘家。而两个宅子的正门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唐门,娘门。

也不知蜀中唐门高手们知道了这样一个与自己门派重名的存在,会是怎样的感受。

唐家对子女家规中,专门有一条是关于这两个门的——序生、宛宛走娘门,淑问、义问、待问、嘉问走唐门。

一切为了避嫌。

所以这次回家,序生一行自然是径直朝“娘门”走。

还未到家,远远的便见碧染一袭缥色衣衫侯在家门口,左顾右盼。

宛宛见自家娘亲如此,偏头瘪了瘪嘴。哥哥序生两年不回一次家,今早飞鸽传信回家说傍晚前到家,这日头还高升着,娘亲就早早侯在这里了。

就没娘亲出来等过她。

这么多年了,她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其实是被碧染捡回家的,即便不是“捡”回家的,肯定也不是从她肚子里拉出来的。

“终于回来了。”碧染迎了上来,激动地看着序生,感慨道:“高了,瘦了,长大了……”最后的这个描述,像是发自内心的欣喜,带着一股子“吾家有子初长成”的自豪感。

“柳夫人好。”陶止从序生背后冒出来,对碧染拱了拱手,嬉笑道:“嘿嘿,我又来蹭柳夫人的绿豆糕了。”上一次来是三年前,那会儿碧染端出了据说序生最爱的绿豆糕招待他,吃了一块就再也忘不了那个味道。之后他跟着序生走遍大江南北,也很难吃到相同口味的绿豆糕了。

碧染笑盈盈道:“好啊,随时欢迎。”说罢又感叹道:“陶止也长高了不少,你们都长大了。”

宛宛轻哼一声。谁都长大了,就她还是长不大的野丫头是不?

碧染因着宛宛这声带冷讽的低哼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笑容满面的脸色微微一敛,“野了这么久,还知道回来?”

宛宛又哼了一声。看吧,碧染眼里的她果然还是野丫头。

气氛微僵,序生笑了笑打圆场:“宛宛这次是主动跟我回来的。娘亲侯了多时了吧?咱们先进屋吧。”说着将左右肩头的两个包裹全部挪到左手,伸出右手拉了拉宛宛的手臂,“不是说累了吗?”

碧染这才注意到,宛宛手上什么东西都没负担,全都跑到了序生那里,不禁摇了摇头,正欲开口,便迎来了序生的一张笑脸:“娘亲,我渴了,进屋吧。”

序生的笑,一如寻常那般,仿若傍晚山岚间的夕照,亲和而温暖。

但看在碧染眼里,却似乎变了些味道。她伸手捏了捏序生的脸,无奈道:“对着娘亲这样笑,娘亲会觉得你不是真的想笑哦。”人传小神医柳序生笑暖情淡,如今即便对着她这个娘,也是这样一如既往的不真实也没有实质感情的笑容了吗?

她的儿子,从前会笑得灿烂,笑得舒心,笑得会心的儿子,什么时候笑得……不会笑了呢?

进了屋,碧螺春、绿豆糕早已备好。

见到怀念已久的绿豆糕,序生会心咧嘴一笑,少了几分人前的亲和,多了几分孩子般的烂漫。

手一伸,抓起一方,正待下嘴,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垮下了笑脸不安地望了一眼斜对面茶几旁,翘着二郎腿狼饮碧螺春的宛宛。

三年前的某场惨剧,似乎就是由他亲爱的妹妹和一方绿豆糕酿成的。

那是他因为温婉的事情吼了宛宛的次日,阳光明媚的冬日晌午,他刚走进自己的房间,就看见桌上摆着一盘子自己最喜爱的绿豆糕,当即那是兴高采烈,抓起一方就往嘴里扔。

刚下肚,一个如同鬼魅一般的声音就出现在他背后:“哥哥,喝茶。”

他回头,就看见自家妹子笑靥如花地双手捧着茶杯递上。

他吃完绿豆糕的确有喝茶的习惯,但是……宛宛不是昨天被他吼过生着闷气吗?为何会笑得如此灿烂如此令人……心头发毛。

而且……宛宛是双手捧着茶杯递上,她曾几何时为他递过茶,又曾几何时如此恭敬地对待过茶杯?!

于是,序生深切地怀疑这杯茶有问题,狐疑着没接。

然而,最终的结果是……肚子闹腾翻了天。

“你……”序生捧着肚子,抬头艰难地看着宛宛,“你在绿豆糕里……”话未说完,冲向茅房。

身后,飘来宛宛惋惜的叹息:“哎……人家好心好意把解药递给你。”

宛宛捉弄他,从来不需要理由。而那一回,因为温婉,她有了理由,于是设计了这么一出,在他最爱的绿豆糕上下手,像是料定了他一定不会接解药过去,所以往死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