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然而,之后荷姿说了句话,令他终身难忘——“你如今也怀了第四个孩子了。家里面儿女众多,你却偏爱他,你可知道宛宛心里多难受?她又怎么会知道,她的娘亲是为了疼一个不是自己亲身的孩子,才疏离她的!”

“我没有疏离她,”娘亲碧染辩解,“只是你也知道,自从收养了序生之后,宛宛才活过来的……总觉得像是因果报应。我想让宛宛平平安安的,所以加倍地想对序生好,希冀能为失而复得的宛宛祈福。况且宛宛的病适合在南方调养,我不想……不想她每次跟我分别的时候舍不得走,所以总想着对她狠心一点,让她好好养在江南……”

“你那是借口!”荷姿反驳,“宛宛身上的寒毒早就稳住了,如今只需用药物调养。染小妞,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是不想让序生与宛宛走得过近,所以才将宛宛扔到我那里,自己一个人养你的儿子!”

序生蹲在窗下浑身一震,之后的对话仿佛已作云烟渐远,脑子里面纷乱一片,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

整晚,他没有阖上眼睛。

荷姿的话一直清晰地在他脑里翻转重复。原、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都觉得,娘亲疼他多一些,比任何一个弟妹都要多。他原以为只是因为他是家中长子,从娘亲出嫁前就寸步不离跟着她患难过来,所以娘亲待他特别。却不知……原来……是因为妹妹宛宛……

记忆中,娘亲待宛宛不太好,他一直以为或许是宛宛调皮不尽娘亲的意,又或许是宛宛长期在江南与娘亲不太亲近,才……

长久以来,他对这个妹妹的疼爱甚至超过了娘亲对这个女儿的所为,说是同情也好,说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也好,总想着把最好的东西给她,以弥补娘亲没有给的那一块。

就算是知道妹妹宛宛百般讨厌他,甚至对他下毒,他都一笑而过原谅她,只当小女孩闹别扭,想争娘亲的注意。

却不想……他才是抢夺了她本该得到的母爱的真凶。

忽然觉得,这一个家,娘亲……唐叔……还有妹妹宛宛,弟弟淑问、义问、待问还有娘亲肚子里未出生的弟妹,他们是一家人,而他……是外人。

娘亲对他的疼爱或许出自真心,但,这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被自己知道了,是否是时候还回去了呢?

次日,恰逢宛宛初次癸水。

自从前一晚知道了这个小女孩不再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心里多少有些隔阂,少了些亲切。可是……当他看见宛宛死咬着唇忍痛时,伴随着心疼,他心底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想将她护在自己跟前,从此不再让她受任何人的委屈。

就在他转身去为她抓药的刹那,被身后的宛宛抓住,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让他把娘亲还给她。

他在心头苦笑。傻丫头,娘亲本来……就是你的啊。

“还给我好不好?好不好?”她露出了鲜有的脆弱神情,苦苦哀求他。

“好。”他笑了,像以往一样满足她的要求。

原本属于你的娘亲,我早该还给你了。

小丫头哭完了,就睡着了。

月事布,他来找。

顺经药,他来煎。

脏裤子,他来洗。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为她做一个哥哥该做的事了。

也不知宛宛醒来后,知道他已经离去,会不会拍手欢呼呢?会不会有……哪怕只有一点的落寞想念呢?

她恨他如斯,想必不会有吧。

他离家后,径直去了潋月谷修习医术。后来从娘亲的旧友,他的师父医仙辛夷那儿听说了娘亲四处寻他事情。

责任也好,真心疼爱也好,他能有这样一个娘亲,也是他的福分了。

他修书一封,让娘亲不用挂念。大半年后,他正式出山,行走江湖。

每一年,无论他至何处,总时不时地收到娘亲的书信,一年到头,约莫除夕团圆的时候,他会回去,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作为唐家的儿子在唐家索取那一份本不属于他的温馨。

妹妹宛宛似乎也没有想念他,一如平常与他拌嘴,捉弄他,每次送他走的时候总是一副恶狠狠地像是要他别再回来的神情。

头一年,他信了。直到次年他收到娘亲的信,说宛宛发烧的时候说胡话,念叨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他才哭笑不得,这个口是心非的小妮子啊……

一来一去,好像每次回家成了期待的事,期待与娘亲重逢,期待看宛宛那张别扭的小脸,期待逗她生气。就好像,连她耍小心机的表情,也变得异常的珍贵。

时间与距离,果然能够轻易地改变很多事实。

他本以为,一切会一直这么和谐美好地进行下去……

然而,两年前,他才知道,人生,总会在你觉得最幸福的时候,给你怵然一击。

然后……一切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