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懋垂下眼睛看着阿雾,“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若是想知道内情,恐怕得下去问他老人家。”
阿雾可怜兮兮地看着楚懋,“那你猜一猜嘛。”
可是谁又能猜得准呢?或者隆庆帝看过阿雾的画像后,忽然觉得阿雾和楚懋看起来极为相配,所以指婚?也或者是隆庆帝在众多画轴里点兵点将,最后阿雾幸运地被抽中?或者因为荣家不得力,荣三又是庶出,更加不得安国公府的支持,所以将阿雾指给楚懋,是为了变相地打压楚懋?
太多的可能性了。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必然,也有很多偶然,正是这些偶然,形成了千奇百怪的人生。
当阿雾和楚懋站在荣府的门口时,门房都被吓傻了。自家的姑奶奶他当然认识,但是如今姑奶奶已经成了皇后,他是压根儿没想过会看见她的,何况她身边站着的还是皇帝。
那门房咚地就跪下开始呼:“万岁。”
楚懋皱了皱眉头,拉了阿雾就进去。他二人是微服出来的,并不想闹出动静儿来。也有那机灵的,远远看见了,忙不迭地就去报了董氏。如今是董氏管家。
荣吉昌和崔氏也立马就知道了,也来不及换衣裳,忙忙慌慌地前来迎驾。
“老师和岳母请起,今日是阿雾生辰,她一直挂记着你们,想回来看看。”楚懋虚扶了荣吉昌一把。
一行人刚到正堂坐下,就听见后头有吵闹声。这里是阿雾的娘家,她就随便多了,“这是怎么了?”
荣吉昌和崔氏面面相觑,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阿雾向董藏月看去,董氏开口道:“是老太太的屋子。”董氏也为难,但还是说了出来,“二叔的四姑奶奶时常过来求老爷,老爷不允,老太太就闹。”
这等家丑,遮都来不及遮,这倒好,都捅到帝后跟前儿了。
且说着,曹操就到了。有丫头来报,四姑奶奶过来了。
“怎么这个时候她还过来?”阿雾拧了拧眉头,旋即也想明白了,这时候荣老爹才在家里。阿雾站起身,“爹爹陪皇上去书房坐坐吧,我去会一会荣玥。”
荣四被引到崔氏的上房时,万万没料到阿雾居然也在座。她的这位堂妹,荣四可是好些年没见着了。
想当年她们一个是王妃,一个是侯府嫡子的儿媳妇,也算不得差太远,但今日可就是云泥之别了。但阿雾和荣四毕竟是一同长大的,即使她身为皇后,荣四心里也免不了想起当年的荣璇。
当年的荣璇还给她下过跪,而现在的荣璇依然无子。不过唯一的不同是,荣四再不敢将这些话讲出来,恭恭敬敬地给阿雾磕了头。
“你也是有家有口的,还有丈夫和孩子要照顾,怎么天这么晚了还来这里,也不怕搅得老太太睡不着觉?”阿雾冷冷地看着荣四。
“民妇、民妇只是想给夫君求个一官半职,娘娘的两个小外甥又年幼,如今家里没有任何产出也难熬,还求娘娘心善,可怜可怜民妇吧。当年的事情都是民妇年幼无知,得罪了娘娘,还请娘娘饶过民妇。”荣四磕头道。
“这么说,本宫若是不给你夫君官职就是不饶你?且不说官职是国之公器,咱们妇道人家不该过问,就说你是本宫的堂姐,幼时不能爱护妹妹,长大了还诸多奚落,会生儿子很了不起吗,本宫可以教你生出来的都吞回去!”阿雾实在是厌恶荣四,居然不达目的就天天来骚扰,还教唆老太太闹。
荣四被阿雾的话吓得往后一坐。
“回去吧,今后没有事儿不许你再来。至于你夫君,他若自己有能力,也用不着你一个妇道人家出面。”阿雾三言两语打发了荣四,转身又去了老太太的上房。
这老妖婆是阿雾最厌恶的人。她见到阿雾时,不仅不跪,反而冷笑道:“怎么,皇后娘娘驾临,还要让我老婆子这么大年纪往地上跪?”
阿雾看了老太太一眼,兀自坐下。
一旁的明心道:“皇后娘娘,礼不可废。”
旁边自然有人架着老太太跪下。
老太太破口大骂道:“荣璇,你个小娼妇!当初你爹出生时我就该把他溺死,也就生不出你这个孽障了!呜——”老太太的骂兴正浓,结果嘴就被堵上了。
阿雾可从没把这老太太当成祖母过,心里头自然也没有对她的孝道一说,明心无论是说话做事都很得阿雾的喜欢。
“你们是怎么伺候老太太的,就由着她这样疯疯癫癫的,也不怕吓着人?”阿雾环顾四周道。这也就是给老太太定了性了,“大嫂,给老太太抓药吃了吗?”
“回娘娘,每日都吃着药,前两天看着好些了。四姑奶奶一来,老太太就又这样了。”
老太太听了董氏的话,反抗得更为激烈了。
阿雾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觉得怪没有意思的。当她小时候老太太折磨她时,是阿雾最脆弱、敏感的时候,可如今她若是折腾老太太,确是在她老朽且有一点儿破罐子破摔时,很是没有意思。
“那就别让老太太见人了。好吃好喝地供着,也算替爹爹尽心。”阿雾淡淡地道,站起身来,“老太太你好好歇着吧,本宫走了。不过大房和二房可没死绝,本宫会替你看着的。”
老太太眼睛一鼓,没有再挣扎。
这等狠绝的事情荣三老爷不敢说,董氏也不敢说,但是阿雾说来,老太太却不敢不信。
阿雾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又同崔氏说了一阵子的话。崔氏自然是老生常谈,从阿雾刚成亲的时候,这话她就开始谈了,无非就是孩子、孩子、孩子。
从荣府回宫时,阿雾已经倦得不成样子了,偎在楚懋怀里问道:“皇上,我爹他们上折子逼你生儿子,都快把你逼疯了吧?”
“就是被逼疯了,朕一个大男人怎么生儿子?”楚懋笑道。
“认真跟你说呢。”阿雾是好不容易才提起勇气说这件事的,“如果我一辈子生不出孩子,或者只生得出女儿,那可怎么办?”
阿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懋,里头深藏着脆弱的期待。
“别担心这件事,到时候过继一个孩子就行了。”楚懋说得很淡然。
“你说真的?认真的?”阿雾撑起身看着楚懋。
楚懋摸了摸阿雾的脸,“朕这一生实际上已经很得上天眷顾了,人不能太贪心。”
“其实当初皇上如果不把陶侧妃和何侧妃她们送回家,我也不用这么有压力。”阿雾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又卖乖。
楚懋狠狠地打了打阿雾的屁股,“少跟我这儿说矫情话。刚才在路上我不过就是瞧了别的女子一眼,你还记得你当时的表情吗?”
阿雾自己想了想,也忍不住笑出来,“我只是担心陶侧妃回家后,会不会……”
“放心吧,朕都安排好了,好歹也是祈王府出去的人。陶氏远嫁江南去了,何氏那是自己作死。”楚懋道。那镇国公一家首鼠两端,楚懋上位后就已经清算过了。阿雾也不关心何氏。她听得府里头出去的几个女子都有了安排,心里也就不再那么内疚了。
“谢谢你。”说完阿雾低下头亲在楚懋的唇上,又口齿不清地道:“你不许动。”
阿雾自己伸出舌尖来轻舔楚懋的唇瓣,红着脸道:“我伺候你。”
这话让楚懋差点儿没激动到半死。结果皇后娘娘所谓的伺候,也就是主动伸出丁香小舌逗着他的舌头玩耍了一会儿,美味倒是美味,幸福也的确是幸福,可就是不解饿。
楚懋就那样期盼地看着阿雾,阿雾还以为是自己的吻技征服了皇帝陛下,更可着劲儿地亲楚懋,弄得楚懋最后在车里坐了良久,才下马车。
五月里头,阿雾听得,惠德夫人将鸾娘许给了皖抚的嫡长子。阿雾也懒得过问,只在八月里鸾娘出嫁时赐了第一抬嫁妆,是一对玉如意。
阿雾自己手里平日也爱把玩一支多子多福玉如意。炎热的夏季虽然已经接近尾声,但是阿雾心里头的燥热却越发难挨——这都快半年了,她肚子里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夏日里头,好几次阿雾都有恶心反胃的感觉,有一回连楚懋都以为是怀上了。当时他脸上的喜色是那样耀眼,阿雾觉得自己若是真怀上了该有多好。
阿雾自己老是怀不上,自然担心,崔氏那头也隔三岔五就有某某相传特有效的求子符送进宫来。
如此反复几次,姜良之道:阿雾这是压力太大,反而不易有孕,只劝她要守平常心。说得容易,可这平常心往往是最难守的。
阿雾这头烦着孩子的事情,另一头也烦楚懋。皇帝陛下就跟没吃过肉的人似的,如今更是使出五花八门的手段来折腾她。阿雾前些日子才被他掳去归田园肆意了一番,阿雾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羞人。
哪有硬逼着自己去扮演其他人家妇人的道理,反过来他自己倒是吃醋吃得厉害,将阿雾折腾得好几日走路都打哆嗦。
但是皇帝陛下食髓知味,如今在西苑避暑,离归田园又近,阿雾真是怕了他了。心情一烦闷,难免月事就有些不准,阿雾这个月已经迟了三日了。
不过这小日子左右三日不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阿雾已经被“虚惊”弄得疲惫不堪了。
到晚上,楚懋又来掇弄她,阿雾累得慌,又觉得小腹有些疼,当即就哭了出来,“肚子疼。”
在嘉和帝一朝的内宫,皇后娘娘的一丁点儿事,那都是头等大事。所以阿雾一喊“肚子疼”,太医就得乖乖地从床上爬起来。
李太医今夜当值,不过他擅长的并非妇人科,从皇后的脉象来看,却是脉来流利,如盘走珠,有喜脉之兆,但并不是很明显,所以李太医也不能确定,因心下有了怀疑也不敢胡乱用药,怕万一伤着龙胎,他可就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娘娘是何时开始肚子疼的?”李太医问道。
阿雾看了一眼白胡子老太医,又望了一眼楚懋,这话她哪里答得出。
还是楚懋将李太医唤道外间,说了其中因由。
待楚懋回来时,阿雾问他:“李太医说是什么情况了吗?”
“没什么事儿,可能是茬着气了。”楚懋道。
“可是这几日我总觉得胸口闷得慌。”阿雾道。
“明日朕让姜良之来给你把脉。”楚懋道,“睡吧,现在夜里凉了,你正好睡。”楚懋轻轻地揉着阿雾的头助她入眠。
阿雾倒是秒睡了,楚懋自己却心潮澎湃,不知道明日姜良之来给阿雾把脉的结果可会同今日一样。
次日有早朝,楚懋一下朝径直就往乾元殿内殿来,姜良之紧随其后。
阿雾将手伸出来,她见楚懋的脸色那样紧张和严肃,自己也就紧张了起来,难不成真是有了?阿雾的心顿时咚咚咚如打锣似的跳起来。
“的确是滑脉,不过月份太浅,臣过几日再来诊一次。”姜良之道,但他眼里的喜色是藏不住的。这些个太医谁也不敢把话说满了,万一到最后不是喜脉,那真是圣恩没有邀到,反而闯下大祸。
不过以姜良之的医术,阿雾相信他是不会诊错脉的。
阿雾望着楚懋,她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眼泪珠子跟断线似的往下滴。再观皇帝陛下,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眶也有些微红。
“阿雾。”楚懋走过去。
阿雾一下就扑入了楚懋的怀里,抱着他的腰,痛哭出声,而且有越哭越响亮的趋势。
“哎哟,我的祖宗,你仔细哭坏了眼睛。”楚懋在阿雾身边坐下,捧着她的脸替她吻去泪痕,“别哭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朕恨不能这就昭告天下。”
阿雾被楚懋的话给逗笑了,“皇上这是着哪门子的急,月份浅着呢,不能说的。”阿雾将食指放在楚懋的唇上。
楚懋顺口就含住了阿雾的手指,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周边的人都习惯了,只低头站着。那姜良之却是个没见惯的,一大把年纪了,还被帝后两个人给弄得面红耳赤的。
半晌楚懋才回过头来道:“姜太医,你将这里头要忌讳的一一写下来给朕看,特别是吃食上的禁忌。另外,今日可要开方子?”
姜良之赶紧道:“臣立即就写。皇后娘娘的身子底子好,从脉象上来看无须服药。”
楚懋点了点头,“朕就将皇后的这一胎交给你了,你务必得用心。唔,朕给你权限,这天下的妇科圣手都归你招揽,只要是你觉得用得着的人。朕只有一句话,皇后不能有任何闪失。”
姜良之脑门子都冒汗了,跪下来口称“是。”
阿雾推了楚懋一把,“皇上做什么这样紧张,弄得我也开始紧张了,这妇人生孩子不是寻常事吗?”
“好,好,朕不紧张,你也别紧张。”楚懋亲了亲阿雾的脸颊。
这头楚懋安慰了阿雾,又陪了她整个上午。若非真是有要务要处置,他简直是半步都不想离开阿雾。
“你乖乖的,这头三个月好好养着,咱们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行吗?”
“哪有那么夸张,那背上还不长疮啊?”阿雾推开楚懋,“皇上赶紧去吧,你在这儿挡着我的风了。”
楚懋赶紧让开半步,“朕让岳母进来陪着你吧,都说女儿怀胎,母亲陪着是最好的。”
阿雾想了想,“这样也行,只是这月份还浅着呢,等后面肚子显了再叫母亲进来吧。家里还有一堆事呢,她也走不开。”
“娶媳妇是做什么的,岳母能有什么事?若是媳妇一个不够,朕就再给你家娶一个。”楚懋霸道地道。
阿雾真是被楚懋弄得啼笑皆非了。
那厢楚懋去了前头召见臣公,虽然阿雾怀孕的事情,他的确什么也没说,但是他逢人就叫他们推荐家里用得好的稳婆,不过半日工夫,朝堂上上下下都知道皇后娘娘有孕了。
这两日楚懋真是走路生风,面带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崔氏知道消息的第二天就进宫了,而且连行李都带上了,还是阿雾好劝歹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让她打消了要在宫内长住的打算。
“岳母怎么走了?”楚懋回来不见崔氏,奇怪地道。
“你还说呢,叫你不要说,不要说,怎么这么快我家太太就知道了。过几日万一姜良之诊出来不是可怎么办?”阿雾嘟嘴道。
楚懋在阿雾身边坐下,拉了她的腿开始揉,“这都能诊错,姜良之也不必活着了。”
阿雾叹息一声,“若是生的是公主怎么办?”
“公主有什么不好的?只要咱们能生,一个不行就再生一个。”楚懋一边说话,一边手也不停。
阿雾搁在楚懋手里的脚顺势踢了他一下,“原来皇上一直都觉得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呢。”
楚懋大笑出声,“就没见过自己把自己喻成母鸡的!”
阿雾自己也笑了出来,想将腿从楚懋手里抽出来,却被他牢牢握住,“皇上干吗揉我的腿?”
“我问过了,说是怀孕以后腿容易肿和抽筋,我每天给你揉揉,你就少受些罪。”楚懋道。
阿雾看着楚懋嘟嘴道:“我觉得皇上比起我来,更看重皇嗣。”
“那也因为是你生的。”楚懋答得很顺嘴。两个人嬉笑了一会儿,这才安歇。
阿雾躺在床上,拿脚尖轻轻划拉着楚懋的小腿,嗲声嗲气地道:“皇上,这还有九个月呢,我可怎么办?”
楚懋没制止阿雾的腿,“我知道你这是在报仇。可是你也不想想,我若不是这样,你能这么快就怀上?”
阿雾正想反驳,就听见楚懋又道:“朕已经打听过了,过了三个月,你若真是想得很,朕也可以满足你。还有……”楚懋摇着食指道:“你别忘了,九个月不算长,顶多朕再给你三个月养一养。朕提醒你一下,朕也是记仇的。”
阿雾还要开口,就又听见楚懋说:“有些事,可不一定只能在归田园做。”
阿雾的挟下任天子以令现任天子的计策显然行不通了,只能悻悻地转过身,不再理会楚懋,更是撅起屁股去顶楚懋,哼哼道:“离我远些,省得又说我报复你。”
楚懋欺上去抱住阿雾,拍了拍她的翘臀,“你这磨人精,朕要是不这样说,这几个月还不被欺负死啊。”
皇帝陛下金口玉牙,料事如神,后来果然是被欺负得不行了。
不过现在嘉和帝陛下还是很任劳任怨地在准备当父亲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从全国各地推荐来的最有经验的稳婆就已经到宫里头了。
另外内务府也正在遴选奶娘。阿雾看着那阵势,估摸着皇帝选秀恐怕都没这么仔细,楚懋更是亲自来选。
他一会儿嫌弃奶娘眉毛太凶,怕吓着他闺女或者儿子;一会儿嫌弃奶娘的脂粉味重;一会儿又嫌弃奶娘皮肤不够白,万一公主喝了她的奶皮肤黑怎么办?
阿雾被皇帝陛下的龟毛挑剔给逼得跳脚,最后直接当了甩手掌柜,由着楚懋去瞎忙活。
除了稳婆、奶娘之外,还有一波人也够皇帝陛下操心的,那就是御膳房的御厨。阿雾本来就娇生惯养,如今更是被楚懋惯出了不少坏毛病,前三个月又害口,什么都吃不下,这可不急得皇帝陛下跳脚吗?
阿雾被楚懋劝吃饭实在劝得烦了,扔下筷子,揉了揉肚子道:“小东西说想吃爹爹做的饭菜。”
楚懋一时没反应过来,“要吃老师做的饭菜,我这就叫人去传。”楚懋还以为阿雾口里的爹爹是指荣三老爷。
阿雾嘟嘴道:“不是我爹爹,是孩子他爹。”
楚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是他想吃,还是他母后想吃?”
阿雾抬着下巴道:“有什么区别?”
楚懋道:“若是他这样折腾他父皇,等他出来之后,看朕怎么收拾他。如果是孩子他娘想吃嘛,朕当然是极端乐意的。”
阿雾被楚懋逗得大笑,冲着楚懋竖起了大拇指,“皇上能屈能伸,真豪杰也。”
楚懋捏了阿雾的鼻子道:“朕下厨做的,你可不许再闹脾气不吃了。你瞧你现在,下巴都尖了。”
皇帝陛下亲自下厨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楚懋换了便袍,扎袖衣和扎脚裤,干净利落。切菜备肉这种事情自然无须楚懋动手,他能动一动勺子炒两把已经是“感天动地”了。
阿雾拿洒了花露的手帕捂住口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楚懋舞勺子,还别说从背后看起来,真有那么点儿架势。
不过阿雾心里早就开始后悔了,她想着若是皇帝陛下拿糖当盐放,她这是吃还是不吃?
待菜上桌时,瞧着还是有模有样的,嘉和帝装盘的功夫居然一点儿不逊色于大厨,既漂亮又整洁,很有画面感。阿雾偷偷地告诉自己,如果盐不是放太多的话,她可以勉强吃一口。
“吃吧。”楚懋看着阿雾道。
阿雾觉得他的眼神让自己有一种如果不吃他就要在自己头上敲个洞灌进去的感觉。阿雾战战兢兢地吃了一口酸辣土豆丝,半晌都没动嘴咀嚼。
“不好吃?”楚懋有些着急地问。
阿雾摇着头,慢慢地咀嚼,再吞咽,“是非常好吃。皇上,我觉得如果你这辈子没当皇帝,当厨师也一定能养活我们母子。”
楚懋笑道:“多蒙夸奖。”
却说阿雾喜欢吃楚懋炒的菜,这三个月里头楚懋便下了三十天的厨,总算将阿雾这一胎平平安安地保到了三个月。
“怎么肚子一点儿也没大的感觉?”阿雾穿着内衫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是不是宝宝长得太小了?”阿雾问楚懋。
“一般三个月时还不会太显怀,但是你的腰围已经明显地大了一圈了,阿雾。”楚懋很淡定地道。
阿雾摸着肚子,有一种不敢相信这里住了个宝宝的感觉。
楚懋走过去圈住阿雾,亲了亲她的脸蛋儿,“别担心,一切不是都有朕吗。”
阿雾点了点头,她也不知怎么了,虽然不害口了,但心里却慌得很。
到了晚上,阿雾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肚子抽着疼、针扎着疼、像被人踩着疼。
“啊——”阿雾尖叫着坐了起来,满头是汗。她还没来得及清醒,就被楚懋抱在了怀里,轻轻地拍着背。
“没事儿,没事儿,只是做噩梦了。”楚懋轻轻地安慰着阿雾,等她平静下来才问:“是做了什么噩梦,阿雾?”
“我梦见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肚子好痛。”阿雾将脸贴在楚懋的怀里发抖,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我会不会死,景晦?”
“胡说什么!”楚懋疾言厉色地推开阿雾,“别再说这种话,阿雾,我宁愿一辈子也不要儿子。”
阿雾也知道自己吓着楚懋了,赶紧点头,“我错了,我只是被梦吓着了。”
实际上楚懋比阿雾更害怕,打从阿雾怀孕后,他的心就没有一刻是平静的。俗语说:有命喝鸡汤,无命见阎王。讲的就是妇人生孩子就跟到鬼门关走一趟一样,楚懋如何放得下心?他只是忍着不说,怕反而吓着了阿雾。
帝后的这一番忧虑,让太医院的一众人也是战战兢兢,谁也没法儿保证皇后娘娘能顺利生产。因而是各出奇招,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最离谱的是,楚懋居然还信了。他听说,这世间妇人,那些养在深闺大院、养尊处优的妇人反而容易难产,而临盆前一天还下地做农活儿的农妇却少有听说难产的。
楚懋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姜良之就说过,要让阿雾多走动,还教了一套吐纳之法。这里头都是说怀孕的妇人要多动,不能成日躺着、歪着,为着这个楚懋每日早晚都会抽出时间来陪阿雾去园子里走动。
听得农妇之说后,楚懋更是深信,立即就让内务府在园子里头辟出了一块地来,供阿雾做农活儿。
当阿雾被带到地跟前儿时,眼睛都鼓出来了,“你是说让我种地?”阿雾不敢置信地看着楚懋。
楚懋道:“别担心,朕已经找人来教你了,咱们也不是真种地,你耐不住粪水味儿,咱们就不施肥,只是你要经常动一动,临盆的时候才好生。”
“我不要。”阿雾觉得这实在是太滑稽了。
可惜楚懋虽然事事让着阿雾,但在这件事上却是寸步不让的,“不行。你就试试好不好,阿雾?”楚懋捉起阿雾的手开始亲她的手指。
一旁被请来教导阿雾种地的农妇,黝黑的脸都压不住红色,心里头道:没想到这么天大的官儿居然是个怕老婆的,而且各种腻歪,等她回去说一说,肯定都没人信。她们家那死鬼若是有这天官一半的温柔,她就是死也瞑目喽。
楚懋既然这样说,阿雾也只好点头。
之后,她每日都来这里应卯,地当然都是那妇人在种,阿雾顶多就是递点儿种子什么的。
一天阿雾闲来问那荷花姐道:“听说你们乡下人生娃子可好生了是不是?”
那荷花姐擦了一把汗,憨憨地笑道:“可不是吗,就拿俺最小的那个小子来说,俺那天正在地里头割油菜,那小子就忍不住要冒出来了,俺恁是割完了一茬才走回去,自个儿烧了水,躺在床上就屙出来了,拿剪刀剪了脐带,打个结,俺就又下地干活了。他爹回来,都不晓得俺都生了。”
荷花姐的话将阿雾笑得前仰后合,晚上回去学给楚懋听,又忍不住大笑,“她居然说她家小子是屙出来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楚懋也忍不住笑,心里却道,那荷花姐倒是能耐,能逗得阿雾这样开怀。
日子翻过年就到了二月里头,阿雾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子了,胃口也大开,一个早晨能吃四个鲜肉芥菜包,看得楚懋大惊,“阿雾,你不能再吃了。”
阿雾嘟着嘴道:“可是我饿啊。”
楚懋替阿雾擦了嘴道:“姜良之不是说,若是孩子在你肚子里太大了,生产的时候会伤身子吗?再说了,你看看你这双下巴,还有这小肥腰。”楚懋在阿雾的腰上轻轻拧了拧。
阿雾立时就被气得脸红了,“你这会儿倒来嫌弃我,昨天晚上怎么不见你嫌弃,光会拣好听的说,看见人家,那什么……”
阿雾想起来就开始哭,她都那样伺候楚懋了,他居然还嫌弃她。
楚懋是一个头两个大,“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怕你日后临盆的时候痛嘛,你想想孩子越大,你是不是越受罪?”
阿雾依然哭着不理。
楚懋是好乖乖、好宝贝、好祖宗……都喊了一通,结果这回全都失效了。
“好,你说,要我怎么着吧,阿雾。”楚懋完全投降了。
阿雾抬起头看着楚懋道:“我也不知道。”阿雾抽泣着抬起头,“我就是控制不住。”
孕妇的情绪来得突然,去得可就纠结了。
不管怎么说,皇帝陛下左熬右熬,还是熬到了阿雾临盆这日。
偏偏不巧的是,今日是早朝日。半夜时,阿雾隔半个时辰肚子已经轻轻地抽一阵儿了,她怕影响了楚懋睡眠,压根儿没敢声张。因为越是到临盆时,楚懋就越是紧张,比她这个孕妇还紧张,经常半夜三更起来踱步,阿雾实在是怕吓着楚懋。
况且这几个月来,阿雾对生孩子这件事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清楚的了解,从这肚子开始有规律的疼痛到生产时,还要好半天呢,不着急。
所以楚懋上朝后,阿雾慢条斯理地捧着圆滚滚的肚子起床,“今儿不喝粥,给我来一碗白米饭。”阿雾吩咐道。
“唔,想吃琥珀辣椒。”阿雾挑嘴道。
厨房上的人都习惯了皇后娘娘现点菜的事情,一屋子几十个人就管皇后一人的吃食,什么都是准备好的,时刻准备着受阿雾的挑剔。
“不行,还想吃川蜀的回锅肉。”阿雾又道。
最后待阿雾吃了两碗白米饭,又吃了一个翡翠糕、一个松子卷、一个黄金酥之后,她终于满足地摸了摸肚子,“去请太医和稳婆到西厢。”
当时伺候着的明心和明慧脚一软就跪了下去。谁能想到平日里孩子稍微动一动就一惊一乍的皇后娘娘,真到了临产时,却这般镇定,反而把明心和明慧给吓着了。她俩开始往外狂奔,两个人都被门槛绊了一跤。
西厢是早就备好给阿雾待产的,她不喜欢没窗户的角房,楚懋哪有不依着她的,西厢的东西是他带着太医和稳婆一同布置的,今儿个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这头太医和稳婆一听说皇后开始阵痛了,都跟明心、明慧一样,慌乱中跌了跤,但是心里头极为高兴,这心里提着一桶水的苦日子眼看着就要结束了。
那头早有小太监飞奔去告诉了李德顺。李德顺一听,也慌了,悄悄地走到御座旁边,冲楚懋打了个手势。
楚懋霍地就站起了身,慌忙间差点儿撞上了旁边的香筒,忙道:“退朝,退朝。”
这下头的人见嘉和帝如此模样,稍微聪明点儿的就猜着了,肯定是皇后娘娘临盆了。
楚懋到的时候,阿雾已经躺在西厢的产床上了。他正要往里走,却被崔氏阻拦道:“皇上可别进去。”
若是别人阻拦,楚懋早一脚踢上去了,但是自己岳母的话,他不能不听。
这时候阿雾也叫了人出来传话,“皇后娘娘请皇上千万别进去。”
阿雾现在已经疼得极厉害了,头发都被汗打湿了,她绝对不愿意让楚懋看到她这副样子。
楚懋在外头等得心慌意乱,坐都坐不稳。李德顺看见他握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脸色煞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生娃娃呢。
就在楚懋等得要强冲产房时,便听见阿雾带着哭声的惨叫:“太太,太太!”
过一会儿,阿雾又开始喊:“母亲,母亲!”
那哭声之惨之厉让他无比心疼,到阿雾开始叫“景晦,景晦!”时,楚懋的眼泪立马就滚了出来。
李德顺和周围伺候的人赶紧转过了身,哪里敢看皇帝陛下哭。
楚懋的脚往前头一迈,李德顺就赶紧跪着抱住楚懋的腿,“皇上,皇上,皇后娘娘吩咐过,绝不能让您进去。”李德顺也不敢说什么女人生孩子晦气的话,那里头生娃娃的可是皇后。这种话此时说了就算不打紧,过后也是一定要被清算的。
阿雾躺在床上,停止了哭喊,因为稳婆一个劲儿地让她留些力气,不然孩子就出不来。但是阿雾的心慌极了,她疼得几乎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里仿佛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里头围满了人,有一个女人一直在哭喊。阿雾飘过去一看,那个女人也在生孩子,头发被汗已经弄得湿漉漉的,几乎要滴水,脸色惨白,牙齿咬在木棍上,手抓在床栏上,别提多凄惨了,阿雾简直不忍看。
只听得旁边一个胖婆子道:“不行,孩子太大,出不来,再这样,生出来就死了。”
旁边一个人立马跑了出去,“皇上,稳婆说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阿雾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保孩子。”
然后阿雾就看见稳婆的手伸了进去,那女人痛苦地转过头来。阿雾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因为那人明明就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阿雾终于想起了这个人——前世的荣璇。
原来最后她是被送进了宫,成了楚懋的妃嫔,而楚懋唯一的儿子就出自她的肚子,而她死于难产。
阿雾在迷糊间,只觉得脸疼得厉害,她能感觉出是有人在扇她耳光。阿雾心里头愤愤地想,谁吃了豹子胆,居然敢打她,看她怎么收拾他!
阿雾猛地睁开眼,就看见楚懋的脸像放大了一样搁在自己的面前。
“谢天谢地,皇后娘娘终于醒啦。”一旁的婆子全都松了口气,有那么一刹那她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屏风外头,太医也跪了一地,听说皇后醒了,都抹了抹脑门子上的汗,在心底感谢满天神佛保佑。
阿雾看见楚懋的一张脸比自己还可怕,像鬼一样,“景晦。”阿雾的泪珠子开始往外滚,她真怕自己这一次可能逃不过这一关了。荣璇就是死在今日的。
“对不起。”阿雾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可还是拼命地想出声,“保住、保住孩子。”
楚懋的眼睛像修罗一样,血红血红的,“阿雾,再勇敢一点儿,再勇敢一点儿,我不能没有你,求求你……”楚懋像孩子般哭泣,跪在阿雾的身边,握着她的手,“求求你,求求你……”
阿雾何尝想死,她的日子正过得有滋有味儿,而且她完全不敢去想,没有了自己,楚懋会怎样,她舍不得让他经历那样的痛苦。
浑身也不知哪里来的劲儿,阿雾的手指甲几乎掐入了楚懋的血管,“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阿雾,阿雾……”楚懋狂喜地由着阿雾掐他,恨不能她把自己的手掐断了。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屋子里爆发出比烟花还灿烂的声音。
阿雾只觉得肚子一松,就昏了过去。
等阿雾再次醒过来时,产房已经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她睁开眼就看见一脸胡子碴的楚懋。
“是儿子还是女儿?”阿雾问。
“是太子。”楚懋将阿雾的手拉着搁到自己的脸上摩挲。
“你不是说生三个儿子,看谁适合,才封为太子的吗?”阿雾笑道。
“生这么一个都去了我大半条命了,有一个就够了。”楚懋亲了亲阿雾的额头,“咱们就生这一个。”楚懋反复说着,像是怕阿雾不同意一般。
其实阿雾自己也被吓得不得了,摸着楚懋的脸道:“傻瓜,我舍不得你的。”
楚懋不敢告诉阿雾,当时他的手伸到她的鼻下没有感觉到呼吸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上天入地,我都会找到你的。”楚懋亲了亲阿雾的手心,“你再睡一会儿,太子被抱去喂奶了,等下就抱回来给你看。”
阿雾合上了眼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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