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和和美美喜得子

甜蜜的日子仿佛过得极快,转眼到了四月里头,初夏的阳光既明媚又不炙人,且百花齐放,是阿雾最喜欢的季节。

可惜偏偏有讨人嫌的人要出来蹦跶。

当相思的请求通过李德顺传到阿雾耳朵里时,她都差点儿忘了有这么个人了,旋即才想起她在白家守孝早已经满了三年,看来实在是在白家过不下去,这才不得不求到宫里来。郝嬷嬷过世的事情想来相思应该是知道的,居然还想着法子递话。

“皇上是什么意思?”阿雾直接问李德顺道。

“皇上说,这件事全凭娘娘处置。”李德顺恭声道。

阿雾想了想,“过两日传白郝氏进宫一趟吧,另外,让白家夫人也一同来。”

如果说阿雾对楚懋的众多歉疚里最让她难受的还有什么,那就是关于郝嬷嬷了。尽管阿雾和郝嬷嬷实在不对盘,但是阿雾依然感谢郝嬷嬷为楚懋做的事情,而且也谢谢她将楚懋养得如此好。

何况,楚懋都能容得下长公主,阿雾觉得自己现在,别说一个郝嬷嬷了,就是一起来两个她都能容忍。若是再给阿雾一次机会,她想她一定能找到法子和郝嬷嬷和平共处,当时她只是不肯为了楚懋去用心而已。阿雾也不知道在郝嬷嬷去后,楚懋心里会有多难受,多内疚。

有些伤口不是结疤了,就算痊愈了。

因此相思算是沾了郝嬷嬷的光,阿雾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民妇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郝相思恭敬地跪在阿雾的脚下。这些年的经历已经将相思身上曾经的棱角都彻底磨得圆滑了。在她身上,再也看不到当初对阿雾的那种怨恨和戾气,当然也可能是隐藏得更深了。

阿雾打量了相思一番,从表面上看,并看不出白家对她有什么不好的,依然是一张光洁的脸和一双光洁的手。

“起来说话吧。”阿雾道。

相思这才站起来,也不敢抬头看阿雾。

“你托李延广给你传话,求到宫里来,是遇到了什么事?”阿雾开门见山地问道——她对相思依然不怎么感冒,说话也就只求简洁。

郝相思又重新在阿雾跟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民妇知道当年对皇后娘娘多有得罪,那都是民妇的痴心妄想,只求娘娘能原宥民妇。”

阿雾并不觉得她和相思之间有什么原宥不原宥的,当初若是被相思陷害成功,她也就没有今日了。

“不用提这些。如果本宫有什么能帮你的,那也是看在皇上,看在郝嬷嬷的面子上才帮你的。”阿雾冷冷地道。

但这句话对相思来说,几乎已经是特赦了,她大松了一口气。

“民妇在白家已经为先夫守孝满三年,民妇想请皇后娘娘准许民妇改嫁。”相思一口气说了出来。

阿雾就知道相思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白家的贞节牌坊都好几座了,百年来都无二嫁女、再醮妇,阿雾当王妃的时候可以去开那个口,以权压人,但是当皇后要母仪天下,就绝不能做,因为她代表的是皇帝的意思,做了这就是宣布皇室和天下的世家为敌,同《女四书》为敌,那皇帝所谓的以仁孝治国就是空话了。

再者,也没有皇后以势压人,去逼读书人家允许媳妇再嫁人的道理。

“你可是给本宫出了一道难题。不过本宫可以允你,却有条件。”阿雾道。

相思震惊地抬起头,她没想到阿雾居然这样容易就松口了,“请娘娘明示。”

“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不是郝相思,同郝嬷嬷就再无瓜葛。另外,你人既已死,你的嫁妆得留在白家,本宫可没有收回嫁妆的那个脸。另外,你所嫁之人必须离白府于千里之外,你终生也不得再回京和出现在白家人面前。”

相思猛地抬起头看着阿雾,震惊地道:“娘娘!”

“别在本宫面前装可怜,不就是想利用皇上和本宫达成你的目的吗,你以为凭你就能够?相思,郝嬷嬷从小将你抚养大,德容言工,无一不倾心教养,可不是养你这样来回报她的。你是明白这件事由本宫来说的严重性的。”阿雾挥了挥手,“算了,看见你这样就犯恶心。李德顺,将她带到乾元殿去,看看皇上见她不见她。”

相思很清楚,阿雾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因而扑上去就想抱阿雾的腿。亏得阿雾躲得快,而明心、明慧又眼明手快,才没被相思碰着。

阿雾的怪癖,这几个宫女可都明白。

“娘娘,相思答应你的要求!”相思哭道。

阿雾没想到这样苛刻的要求相思都肯同意,想来白家那个死水凼子的确坑人。阿雾虽然不能以皇后的身份来逼迫白家,但是她自己是并不认同这件事的,毕竟如花似玉的姑娘,这样终老一生也有些可怜。

阿雾自己尝到了情滋味儿,也就明白了相思的不甘心,却也不知道相思是遇到了谁,居然铁了心要嫁人。

阿雾既然答应了相思,那边白家夫人也进了宫,阿雾少不得要去说上一番。那白氏也是个聪明的,她儿子本身有错在先,再者相思的后台毕竟是皇后和皇上,既然让相思假死来保全了白家的面子,白氏也不敢不答应,并且保证永远将这件事藏到肚子里。

晚上,阿雾将这件事说给楚懋听,他皱了皱眉毛道:“你管她做什么?”

阿雾道:“我也不想管她,可我想郝嬷嬷在这世上除了惦记皇上,就是惦记她了。当年的事情我也有些后悔,如果那时候我……”

楚懋将阿雾搂入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两人都不再说话。

却说到了四月,阿雾也该过生日了。中宫的千秋节历来外朝命妇当日都要入宫朝贺,楚懋让内务府开始张罗给阿雾祝寿,要搭彩坊,放烟花,还要去宫外放生和撒吉庆钱。

结果这件事到最后还不是要落在阿雾这个后宫的主人身上,她只嫌累得慌,抱怨道:“每年都是老一套。”

楚懋笑道:“今年肯定不一样。”

四月二十五这日,阿雾必须早早起床梳妆,多亏皇帝陛下昨夜格外开恩,只要了她一个腰子就作罢了。

朝贺之后,阿雾邀了几位夫人留下去御花园赏花,其中一位就是如今的卫国公顾廷容的妻子——郭娉婷。

连郭娉婷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独得皇后娘娘的亲近。诚然当初皇后娘娘还是祈王妃的时候,她们也说过几句话,但是今日留下的人多半是当初皇后还在娘家时就要好的人,剩下的就是新贵人家,而郭娉婷自认为如今的卫国公府实在不该这样得皇后娘娘的重视。公公被流放,二叔如今又闲散在家,自家相公虽然顶着国公的名衔,但实际上早没了昔日风光。郭娉婷忽然有些怀念自己那位婆婆在的日子了,那时候家里是多风光啊,她自己出门时遇到谁不赶着来同她搭话,现在她就是上赶着去搭话,也没人怎么情愿理她。

郭娉婷整理了一下衣襟,心里有些忐忑。但是她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好好巴结皇后娘娘,她可还得为自己儿子打算。

郭娉婷在御花园里站了会儿,就有人来请她去前头的听幽亭赏花。听幽亭的旁边植着数本姚黄、魏紫、赵粉,都是牡丹中的名品。不过郭娉婷此时完全没有心情去欣赏,心跳得如擂鼓般望着皇后的背影,她万万没想到皇后会私下单独见她。

“臣妇郭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阿雾转过头看着这位昔日大嫂,“给卫国公世子夫人赐座。”

郭娉婷谢过恩后,战战兢兢地在小方凳上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这样坐着比站着还累。

“家里还好吗?”阿雾问道。

郭娉婷赶紧道:“一切都好,多谢娘娘垂问。”

“你公公,此去路上可派人伺候着了?”阿雾又问。

郭娉婷完全不解皇后怎么会提起这件事,她拿不准宫里的态度。其实在卫国公这件事上,郭娉婷和她相公都是蒙的,当初事发之后她都被吓坏了,以为一切都完了,到处找人说好话都没用,却没想到到了宫里头却被重拿轻放,连家里的爵位都保住了。当初顾廷容就猜测有人在保顾家,却不知道是谁能手眼通天。

郭氏也是个聪明的,今日一听阿雾这样问,心里头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个猜想既令她激动,又令她害怕。难不成,那个传言是真的,眼前这位皇后娘娘心里头记挂的人一直是她家二叔?

郭娉婷偷偷拿眼打量阿雾,只见她已经换了衣裳,只随便穿了袭八成新的葡萄紫素地云水纱裙,里头隐隐透出粉色低裙,头上只简单的戴着一朵宫纱牡丹花。

那双手就能合拢的纤腰,束着粉缎腰带,上头系着葡萄紫闪金丝绦,挂着金地嵌宝石的镂空葡萄纹香囊,并荷包等等。

郭娉婷见皇后端庄里不失妩媚、活泼,一张脸白玉无瑕,娇嫩鲜妍,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可瞧着竟然像没出阁娇养在家里的姑娘似的,无忧无虑的。郭娉婷真是打心里羡慕这位皇后,地位且不说了,单看嘉和帝对这位皇后的独宠,就叫全天下的女人为之羡慕。

“一路上都派人伺候着,公公那头也来了信,说一切都好。”郭娉婷答道。

阿雾点了点头,看了半天郭娉婷,最终还是挥退了左右,然后问道:“顾二哥他过得怎么样?”

郭娉婷立马就给阿雾跪了下来,磕头道:“二叔他过得极好,不敢劳皇后娘娘垂问,二弟妹前年生了个女儿,这会儿又要临盆了。”

阿雾看郭娉婷吓成那样,就知道她肯定是想歪了,只是阿雾没有其他法子打听顾廷易的消息,当然也是想试一试这位嫂子。今日听见郭娉婷这样说,阿雾还是满意的,可见郭娉婷立身还是正的,没有往歪了引自己。

“郭夫人不用怕。”阿雾似笑非笑地看着郭娉婷。

郭娉婷诧异地抬头看了看阿雾,又赶紧低下头。

“好好看着国公府,把孩子养好,今后总是有造化的。”阿雾道。

郭娉婷又低头谢恩。

阿雾还想着要同郭娉婷再说几句话,就见那头楚懋走了过来,一袭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阿雾迎了上去,郭娉婷赶紧低头跪下。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任何动静,她的视线里那些周遭伺候的人的脚也是没人动过。

郭娉婷好歹大胆些,她很有技巧地抬眼打量前头,只见皇帝陛下此刻正背对着自己。好歹郭氏也是成了亲的妇人,也经历过柔情蜜意的时段,但是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居然就这样在人前亲着嘴。

郭氏看皇后挣扎得那样厉害,就知道皇帝陛下有多用力。她自己立马低下了头,忍不住红了脸,又生怕被皇帝看到,治她个不敬之罪。

阿雾拼命地捶着楚懋的胸膛,费了老牛鼻子劲儿才得以被松开来喘口气儿,“有人看着呢。”说着还踩了楚懋一脚。

只是她心痛楚懋,用力不大。不过,这点儿痛,对嘉和帝陛下来说简直就是挠痒痒,更惹事儿。

楚懋将阿雾的手腕一拉,两个人就藏入了一旁的假山里。

等郭娉婷再次抬眼时,已经见不到两个人,她大松了一口气。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看见帝后从另一边的假山过来。

阿雾拉了拉楚懋的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口脂印子。

楚懋则替阿雾扶了扶头上的牡丹宫花,又替阿雾提了提衣襟,以期遮住脖子上的红痕。然后,他又捉住阿雾的手,细细地亲了起来。

郭娉婷都看得呆了,完全没想到帝后私下相处会是这般模样,要知道前前后后加起来,他二人可是成亲六年了,居然还这样黏糊。

也不知道楚懋在阿雾耳边说了什么,郭娉婷就见阿雾冲自己看了看,旋即帝后就携手离开了。过了会儿,自然有人来领了郭娉婷离开。

“怎么单独和她说话?”楚懋拉着阿雾的手问。

但是阿雾感觉到这力道可是让人忍不住手疼的,“只是想问一问二哥的情况。”

楚懋的手果然用力一握,“他算你哪门子二哥?”

阿雾忍着疼反问道:“那要是不算二哥,又算什么好?”

楚懋这下不说话了,只瞪着阿雾看,恨不能在她胸口戳出个洞来。

“手疼呢。”阿雾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嗔了楚懋一眼。

“朕还心疼呢。”楚懋回道。

“好,那么咱们就细细说道说道,什么鸾娘、什么元蓉梦、什么相思,什么尤氏,什么何氏、陶氏,我的心都烂成窟窿了。”阿雾不讲理地道。

楚懋哈地冷笑一声,“让朕看看。”说罢就去扯阿雾的衣襟。

阿雾捂着胸口开始狂奔,笑声在风里传递,伴着阵阵花香。

到最后在出宫的马车上,阿雾还是赖在了楚懋的怀里,“皇上现在不正是求贤若渴,锐意革新的时候吗,难道就不能看看大哥和二哥有没有能用的地方?别的不敢说,但是二哥在军中的能力还是有目共睹的。”

楚懋拧住阿雾的鼻子道:“行啊,只是起复他们,总得有个名头,譬如……”太子降生什么的。楚懋没有说出口,就是怕阿雾有压力,当然他自己目前的压力也是大得不得了了。

阿雾如何猜不到楚懋的意思,只是这件事她着急也没用,一个个太医都说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这几乎成了她和楚懋的雷区,都不敢碰。

“咱们这是去哪里?”阿雾问道。

“回祈王府。”楚懋赶紧接过阿雾的话头。

阿雾眼睛一睁,嘴角忍不住上翘,“皇上这是……”

在时隔这么多年之后,阿雾终于站在了双鉴楼的门内,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满室的书香,不过阿雾对双鉴楼的百衲本和元版《通鉴》并不那么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伯远帖》和《蜀素帖》,以及《洛神赋图》和《游春图》。

“书画都在二楼。”楚懋善解人意地给阿雾指道。

阿雾提起裙摆果断地上了二楼,满满的书画看得她心潮澎湃,半晌才觉得这楼上有一处不对劲,就是那一张不该出现的瞧着挺新的紫檀嵌大理石屏的贵妃榻。

不过阿雾也顾不得这些,她是个画痴,如饥似渴地打开一幅卷轴,然后就被人压到了贵妃榻的扶手上。

“其实我早就想这样做了。”楚懋咬着阿雾的耳朵道。

阿雾吃了楚懋的心都有了,她眼瞧着震动太大,将桌案上的卷轴都震得开始往一边儿滚去,眼看着就要跌落到地上。这可都是几百年的珍品了,阿雾费劲儿地往前探身子,接住那些卷轴,同时还一边儿喊着,“我的王珣——我的米癫——我的顾三绝——我的展子虔……”

结果皇帝陛下下手越来越狠,到后来阿雾再支撑不住,一边哭一边骂,“你别这样,呜呜呜,别动那儿啊,呜呜呜……”

待地板恢复平静后,阿雾已经软成了一摊泥,雪光绫的内衫破破烂烂地掩盖在腰间。而皇帝陛下已经在整理他自己的衣裳了,一副吃干抹净心情很舒畅的模样。

阿雾心里头想着,今日这是自己的千秋节,还是楚懋的万寿节啊?

“你做什么这样用力?你看看我的腿!”阿雾伸出腿去踢楚懋。

阿雾的大腿上红红紫紫的好几块,看着格外怜人。楚懋抬手握住阿雾的腿,眼睛眯了眯道:“是有些没控制好,等下我给你上点儿药。”

楚懋安抚了阿雾一下,“也是你自作孽,你没事儿叫别的男人的名字做什么?”

“什么别的男人,这可都是我的……”

“嗯?”

阿雾没敢再说话,乖乖地穿了衣裳,只求皇帝陛下能给她时间好好赏一赏画。

“这些能不能搬回宫里去?”阿雾问道。

“嗯。”皇帝陛下答应得很爽快,“走吧,既然要搬回宫里,你回去看也是一样的。”

阿雾也累得慌,又汗腻腻的,便点了点头,可是又实在忍不住瞻仰这些圣迹。这回她好歹能集中注意力了,然后就听见双鉴楼里传来阿雾的狂吼,“楚懋!楚景晦!你个浑蛋!”

楚懋摸了摸鼻子,笑了笑,没说话。

“这是什么?!”阿雾指着《伯远帖》上的题跋,用的印是隆庆帝的私印,巴山客。这说明,伯远帖必然是被隆庆帝收藏,根本就不可能藏在双鉴楼。

楚懋又摸了摸鼻子。

“这些书画当初根本就没藏在双鉴楼是不是?怪不得你不敢让我进双鉴楼,一进来你就穿帮了,亏我还……”阿雾当初为了进双鉴楼可没少费心思讨好楚懋。

双鉴楼一直是阿雾心中的圣殿,结果到最后居然是个可恶的谎言,阿雾拿起卷轴就要抽楚懋。

“诶,小心,那可是《游春图》。”楚懋往后躲着提醒阿雾。

阿雾赶紧放心画轴,左寻右寻都找不到趁手的工具,只有拿手来拧楚懋。

“哎哟哟,我是不疼的,我就是心疼你的手。”楚懋四处躲闪着阿雾的袭击。两个人闹了半晌,最终还是以楚懋不再躲避,让阿雾拧了耳朵才作罢。

离开了双鉴楼,阿雾回玉澜堂换了衣裳这才同楚懋又登上了马车。不过阿雾也奇怪玉澜堂的摆设一如从前,干干净净的就像她还住在这儿一样。

阿雾想了想,将脸贴在楚懋的胸口道:“皇上前些年是不是经常来这儿坐坐?”

“是。”

楚懋回答得极其爽快,阿雾想抬头去看楚懋,却被他用手死死地箍住头,动弹不得。过了许久他才放开手,显然是被阿雾猜中了,有些下不来脸面。在最盛时,他还必须回到玉澜堂,在阿雾睡过的床上躺下,才能勉强入眠。

阿雾圈住楚懋的脖子道:“我们再也不分开。”

楚懋亲了亲阿雾的红唇,轻唤道:“阿雾。”

阿雾听着心都软成了水,但是皇帝陛下就是有本事将感动化成旖旎,然后让阿雾痛恨不已。

“不行。”

“怎么不行?”

“不是说要带我去吃饭,看杂耍吗?”阿雾嘟嘴道。

“也不影响,等会儿我帮你挽头发。”

“不!”阿雾决不妥协,“下午我都被伤着了。”

“正好,我帮你上药。”楚懋说着就欺了上去。

尽管朝内朝外都在说子嗣的事情,楚懋自己也有些担心,但是不得不说,阿雾此时没怀上,其实楚懋并不是真的那样失望。

上完药后,阿雾拍掉楚懋的手,怒瞪着他,“还不快点儿给我梳头。”

“是,娘娘。”楚懋笑道,又替阿雾重新挽了发,抿了头。

阿雾见楚懋装备齐全,就疑心他其实早有谋算,拧着他的腰问道:“皇上,是不是早就谋算着要这样欺负我?”

楚懋笑而不言,也都怪凌裕,经常吹嘘他的风流史,他极其推崇在马车上头,只道别有情趣。今日楚懋试了试,果真别有意境,尤其是看阿雾敢怒不敢言,又娇又羞,瑟瑟发颤的样子,他就格外激动。

阿雾对着把镜看了看自己的头发,一切看着还好,只是脸色太粉润,眼睛又太水润了。阿雾一把扣住镜子,心里头烦躁极了,忍不住踢了楚懋一脚,“都怪你!”

等马车停在“园外园”的时候,阿雾总算是见得了人了。楚懋替她戴了帷帽,这才抱了阿雾下马车。

园外园的菜品和南曲并称双绝,都是阿雾喜欢的,他们家的小点是专门从南广请的师傅,非常有特色,阿雾喜欢那虾饺。

园外园的赛黄鹂是唱曲的台柱子,想点她的曲儿,提前好些日子就得来订。楚懋携着阿雾想做一回凡人,依照规矩,半个月前就差遣李德顺来定了赛黄鹂的局,且不许他泄露身份。

阿雾品尝着用澄粉做皮包的虾饺,白里透粉,又鲜又滑,拿楚懋打趣她的话说,那就是阿雾的样子。另一边耳朵也是极致享受,赛黄鹂的声音的确赛过黄鹂。

“我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食,罗衣不耐五更寒,愁无限,寂寞泪阑干……”

阿雾听着正有滋味儿,却听外头有人喧闹。

“去把黄鹂儿给爷叫出来!爷办差在外,好几个月没来看她了,她一准儿想死爷了,甭管里头出多少的价,爷都三倍给他。”

阿雾听见这声音眉头一皱,楚懋则是眉头一挑,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容,像是在看好戏似的。

那赛黄鹂却仿似有些惊慌地看了一眼阿雾和楚懋,显然是在为外头的人担忧。

那外头另一人声音十分低,听着像是在陪好话,想来该是老板。

阿雾又听得先头那一人道:“这里头的人什么来头?这京里头谁不给你凌爷三分薄面,今日爷可是请了不少贵客,就等着黄鹂儿,你要是不进去,就让爷自己进去说。”

那里头赛黄鹂听见了,刚好一曲唱完,她放下琵琶冲阿雾他们行了礼,“外头的客人吵闹着两位贵人了,请容黄鹂出去将那人请走。”

阿雾这才多看了一眼赛黄鹂,又冲楚懋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这姑娘还挺有眼色的。

其实也怪不得赛黄鹂有眼色,端看座上这两位的容貌和气度,那就非同小可,凌裕跟人一比,瞬间就被人衬成了渣渣,再来旁边伺候的人白面无须,赛黄鹂确定那肯定是个公公,这京城用得了内侍伺候的人可没几个。

楚懋看着赛黄鹂道:“不用,看他进来怎么说。”

说话间,那凌裕就踹了门进来。楚懋眼皮子一搭,没想到凌裕居然这样霸道。

“你……”凌裕的下半截话直接被他自己吞进了肚子,还噎着了。

“主子爷。”凌裕是个极灵醒的,一看楚懋的穿衣打扮和老板说的不露身份,就知道嘉和帝不愿别人知道他是谁,他不敢直呼圣上。其实到如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楚懋的身份,只是不能当面说破。

楚懋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冲凌裕勾了勾唇角。

却见凌裕居然瞧傻了眼,阿雾连瞪了凌裕两眼,他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请罪。

赛黄鹂见了也赶紧跪下求情。

阿雾心头想,这凌裕风流纨绔,想不到却能得女子倾心。

“想不到凌大爷这样的气派,这京城就没有你不敢踹的门是不是?”楚懋沉声道。

凌裕赶紧膝行到楚懋脚下,“主子爷见谅,臣也是一时情急,主要是今日那些人都掇弄着臣要来听黄鹂儿的曲儿,臣这不是心急吗?臣平日绝不敢如此,还求主子爷宽谅一回,主子爷就是要把臣送到回疆去,臣也认了。”

“行,你可记住了这话。”楚懋道,“都请了什么贵客,咱们也去热闹热闹。”楚懋转头看着阿雾。

阿雾摇了摇头,她这身份可不好去见那些人,想来也都是纨绔子。

“无妨,想来都是臣工,你是主母,理所当然应该见一见。”楚懋起身拉了阿雾的手让她站起来,转头对凌裕道:“带路。”

凌裕的脸都白了,青天可鉴,今日他的客人可都不适合见这两位,但是如今是箭在弦上,他也只能伸头挨一刀了。

当凌裕订的包间打开时,里头的人都惊呆了,阿雾也愣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因为唐秀瑾和顾廷易赫然在座,同时阿雾的大哥荣玠也在。

这些人自然都见过楚懋,还有几个年轻的阿雾看着面生。

楚懋站在门口,里头的人就都赶紧跪了下来。

“今日不论君臣,都起来吧,朕是听着你们这边热闹,才过来瞧一瞧的。”楚懋拉了阿雾的手泰然自若地走了进去。

凌裕赶紧将门关了,“都坐吧,都坐吧,主子爷既然这么说了,咱们听着就是。”

阿雾这会儿倒明白凌裕为何得了楚懋的宠幸了,他果然是机灵,这当口若真还要纠缠什么君臣,那才是扫了楚懋的兴致。

一时主宾入座,阿雾和楚懋坐了上位。桌上鸦雀无声,只有赛黄鹂清脆的嗓音稍微掩饰了冷场。

阿雾不知道今天的场面是不是楚懋故意安排的,一时之间她都有些后悔生在今日了。

在座的人最安全的莫过于荣玠,阿雾朝荣玠看去,她这位温文尔雅的大哥冲她微微一笑。

“大哥,爹爹和太太还好吗?”阿雾问道。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几人才知道跟着皇帝进来的这位天仙似的人物赫然就是皇后娘娘。

“家里一切都好。”荣玠这就算回答完了,他本来就是寡言少语者。阿雾看了荣玠好一阵子,这位大哥居然都不知道打个圆场,同自己多说几句话,帮她把尴尬消除。

阿雾已经从楚懋的余光中瞥到他嘴角翘起的那一分嘲讽全开的笑容了。

这种时候掩饰就是心虚,等会儿回去阿雾觉得自己肯定要无比受罪,还不如大着胆子博一回,所以阿雾暂时先忽略投在自己脸上的那四道灼人的视线,往唐秀瑾的方向看去。

唐秀瑾愣了愣,完全没料到阿雾会向他看来,他握着酒杯的手抖了抖,洒出几滴酒来。

阿雾这是恨上唐秀瑾了,没事儿干吗将顾二哥也叫出来?阿雾可不以为顾二哥会同凌裕有交情,但是唐、顾两家是姻亲,唐秀瑾可能是有心为顾廷易活动,来同凌裕攀交情。

即便如此,阿雾也深恨唐秀瑾的不看时机。

楚懋握着阿雾的手紧了紧。阿雾收回落在唐秀瑾身上的目光,看向楚懋,小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划了划,惹来楚懋一个瞪目。

阿雾怒目回瞪。两个人的视线纠缠了许久这才分开。

这时只听得席上一声脆响,唐秀瑾喊了一声,“君楫。”

君楫是顾廷易的字。

阿雾应声看去,只见顾廷易打翻了手中的酒杯。阿雾看着他,顾廷易看着阿雾也就再不能挪开视线。他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阿雾了,也可以想见将来可能再没机会,顾廷易简直是在贪婪地打量阿雾。

阿雾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就湿润了,因为她的二哥,曾经如芝兰玉树一般的顾廷易,居然苍老若斯。阿雾简直是没脸面对他,当初是自己害了母亲,也害了他,本来他该有大好前程的。

“你给朕哭出来试试!”楚懋的声音在阿雾的耳边咬牙切齿地响起。

阿雾不敢眨眼睛,生怕滴出泪来,回头恨恨地看着楚懋,抬脚在他脚背上重重地踩了一下。

其他人此刻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喝着酒,谁敢抬头看帝后啊?唯独凌裕,胆子简直天生像有西瓜那样大,瞅着阿雾就不松眼。

凌裕其人,就是有个毛病,看到美人就脚软,走不动路,非得看够了不可。

凌裕此刻简直是魂销骨软,他当时听说令柔县主是少有的美人,还特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偷看了一眼,美确实是美,当时凌裕也是脖子都软了,还认为皇帝陛下只怕不是傻瓜就是不举,如今才知道傻的人是自己。

那令柔县主美得鲜艳,却稍嫌浮夸,哪里像眼前这位,就像经过冰瓮沉淀的水,澄澈潋滟,又像被时光打磨过的玉,莹润无瑕,望之惊艳,再看惊心,眼睛从此就长在她身上了,生怕少看了一眼,那就亏大了。

再到这位皇后娘娘娇嗔怒瞪、眼角微红,鼻尖微涩时,那沉静的一湖水立即就如雾生月照,那原本温润的一块玉,立时就光彩流泻。真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娇嗔微怒也关情。

凌裕只道,若是皇后肯这样看他一眼,他也甘愿为她遣散阖府姬妾。想到这儿,凌裕又忆起他屋里那位尤物。当时纳妾之夜,他居然意外探得了尤氏的红丸,简直是无法想象。即使凌裕御女众多,那尤氏的身段也算是其中最佼佼者,要不然他哪能冒着风险去讨要她。

尤氏居然还是黄花闺女,这如何能不让凌裕吃惊,他只觉得皇帝陛下就是暴殄天物。今日凌裕才知道,人家皇帝那是口味刁,对着尤氏这种的,根本下不了口。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凌裕可是花国老手,这位娘娘往那儿一坐,优雅天成,高贵端丽,双膝紧闭,玉腰挺直,该是天上仙娥不能亵渎,但那不经意的一抹媚色艳意仿佛在从她的每一个毛孔往外散发,这才是让凌裕根本动不了的关键。

这美人嘛,美到一个级数,瞧的就不是一张脸、一副身段了,端端品的是那个味儿。

凌裕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即使在一堆臭男人里,他也能闻到来自阿雾身上的丝丝缕缕的沁人幽香。

阿雾实在是受不了凌裕这种“登徒子”的眼神,一眼扫过去,又高傲又轻蔑,简直是击打在了凌裕的脊梁骨上一般。他一个没坐稳,险些跌下凳子来。

楚懋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赛黄鹂的一曲这会儿也告了一个段落。

“看来朕在这儿,你们无法放开,朕走了,你们继续吧。”楚懋拉着阿雾的手站起身,一时屋里众人又开始恭送。

阿雾走出来才道:“那个人也太讨厌了。”

楚懋道:“的确讨厌,放心吧,朕明日就给你报仇。”凌裕今晚本是无意提的一句回疆,天可怜见他刚从岭南那烟瘴之地回来,哪里能料到,皇帝果然心黑,第二天就将他撵去了回疆。

阿雾不再开口,到了马车上才冷冷地对楚懋道:“皇上就是这样给我过生的?”

楚懋没说话。

“可是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同胞哥哥。”阿雾没法忍住声音。

“但是你也看见了,他当你是妹妹吗?朕受不了你惦记他,你今天要是不召什么郭氏,朕也不会临时起意。”楚懋反问。

阿雾咬了咬嘴唇,也知道楚懋说得不错,“他怎么想,我怎么管得着?可是我心里是清清白白的,这种干醋皇上倒喝得乐呵。”阿雾讽刺道。

楚懋笑了笑,来拉阿雾的手,“这种醋我以后再不喝了。”

阿雾狐疑地看了楚懋一眼,有些不信。

皇帝陛下摸了摸鼻子,“你见顾廷易时,的确没什么其他的想法。”

“你又知道了?”阿雾冷哼。

“当时我数了你的脉搏,见到他之后没什么太大变化。”

阿雾的眼睛都瞪圆了,皇帝陛下还真是敢说,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她简直拿他没辙。

可是阿雾也大约能体会楚懋的心。打小他就是在冷漠中长大的,所以对自己能拥有的爱,那是要百分之百攫取和占有的,容不得有丝毫瑕疵。

阿雾也是一直顾忌着楚懋的这种心思,才迟迟不敢提顾廷易的事情。

“咱们这是要去哪里?”阿雾见马车显然不是往禁宫去。

“难得出来一趟,你不想去见见岳父、岳母吗?”楚懋拧了拧阿雾的鼻子。

阿雾果然又高兴了起来,咬了一口楚懋的耳朵道:“是本来就有这个打算,还是你临时起意补偿的?”

楚懋揉了揉阿雾的头,“朕有什么好补偿的,你若是不长得这样招人,朕哪里来的这等烦恼?”

“可是我若是不长得这样招人,皇上也未必能看上我呢。”阿雾辩道,上辈子就是最好的例子。话说到这儿,阿雾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皇上,你说若是当初先皇没有给咱们指婚,这辈子我们会像现在这样吗?”阿雾问道。

这个问题楚懋还真不敢昧着良心回答,他看阿雾第一眼时可以说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后来的事情都是相处后发生的。说实话,再美的女人想靠一张脸就让嘉和帝陛下倾心,那就是妄想。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你不是说上辈子,看见我最后出家了吗?”楚懋亲了亲阿雾,“大概是老天垂怜,让你再活一世,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你上次不是说,就算没指给你,你也得把我抢过去吗?”阿雾哼哼地讽刺道。

楚懋想了想,“要不咱们试试?”

“你想得美!”阿雾踹开楚懋的手。

“其实不仅是老天垂怜。”阿雾想起了隆庆帝,“你说当时皇上怎么会想着将我指婚给你?”这个问题已经困扰阿雾许久了。

当初荣三老爷虽然已经是三品侍郎,但是这京城里什么都不多,就是官多,也轮不到阿雾来做正妃。当然也可能是楚懋不得隆庆帝喜欢,随便捡了个姑娘赐给他,可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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