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阿雾泄密救娘亲

阿雾的目的果然是达到了。六皇子楚愈逼宫的关键一环就缺在了长公主这儿。

这就令楚愈恼火万分,原本好好的事情,箭在弦上,长公主也明显意动了,偏偏这两日又推三阻四,只说兹事体大,还需好生筹划。

福惠长公主吊着楚愈的胃口,却不肯明确拒绝,她也不愿就这样放弃楚愈。据她所知,楚愈早就搭上了镇国公一线,而且当初皇兄让他去西山军营,他又经营了不少势力——这样的人成功的概率很大,若是她这会儿反水,万一楚愈登基,那她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单单凭一个春晖的失踪,还不足以让长公主彻底放弃六皇子。只是她需要时间去查,春晖的失踪究竟和谁有关,看能不能拉拢过来,分一杯羹与他。如果能拉拢,就是最理想的情况。

如果是无法拉拢成功的人,那福惠长公主就得考虑退路。可她实际上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使楚愈事败,到时候攀扯出她来,她也是百口莫辩。哪怕到时候皇兄信她,可老四和老五呢?尤其是老四,她落在他手里难道还能有好的?除非……

此时长公主不由想起了阿雾,当初那个一心想讨好她的小丫头,如今的祈王妃。在福惠的眼里,阿雾想讨好她,无非就出于两个原因。最开始可能敬她是长公主,而荣六——阿雾,不过是安国公府一个不入流的庶子的女儿,讨好了她就能在京城贵女里有一席之地。后来嘛,自然是因为这位荣六姑娘倾慕自己的儿子。顾廷易的行踪,长公主多少还是了解的。

琼华堂内,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福惠长公主沉着脸,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这个动作和阿雾如出一辙。

福惠反复掂量着老四、老五、老六三个人。这种事绝不是讲个人喜好的时候,而要计算最大利益。此事泄密的话,老六登位就基本无戏。而以前被长公主看好的老五,如今她却不能肯定了。按理说,老五也占着嫡字,可是老五行事太过荒唐,皇兄从没流露过有立他为储的意思。

以前嘛,老四肯定是没戏的,但是自打他揭出元亦薇那贱人不是自杀而是被向氏害死之后,这一切就变了,难保皇兄不会因为内疚而立老四;再看看近年老四做的事情,收服洛北,南下治河,都是不世功业。

这也是福惠长公主想起阿雾的原因,她和老四之间嫌隙颇深,她并不确定老四会不会接纳她,这就需要阿雾在里头斡旋。至于她的投诚之礼,自然就是老六的逼宫之计,可若是春晖的失踪和老四有关,那长公主就失去了王牌,这也是福惠长公主踌躇的地方。

一切都只能等等看,如果此事真的泄露,恐怕宫里最近就有动静儿出来;若是没有,那就是有人待价而沽,等着他找上门就是。

福惠长公主没有点头,楚愈自然也就减缓了步子。

许闲堂内,沈老道:“这几日六皇子那边突然就没了响动,只怕事情有变。这种事宜快不宜慢,一旦下定决心,就要速战速决,否则人心易变,迟则生疑,迟早要走漏风声。”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西山大营那头的伍元信已经得了六皇子的口信,已经在偷偷调兵,只等禁卫军那头协调好就行事。可是这几日,禁卫军那头没有任何异动,卫国公世子爷的心腹也没有调班到神佑门。”傅以世道。

而这位卫国公世子爷正是阿雾前一世的大哥顾廷容,福惠长公主的嫡长子。

“只怕是福惠长公主那里出了纰漏。”沈老道。

此刻的祈王楚懋正坐在北炕上,手里捏着的檀香木雕佛字手串忽然崩断,落得满地蹦弹。楚懋想事时喜欢数佛珠的这个习惯,还是在上次阿雾遭遇大难之后养成的。后来阿雾康复后,他虽不再给阿雾念经文,但习惯空了时就数数佛珠,为她诵一段经祈平安,更是漫洒银钱,给各处的佛主塑金身,世人都道祈王殿下信了佛,却不知道这其中的因由。

沈老和傅以世对祈王的这个习惯都已经深悉了,此刻见他手里的佛珠崩落,还有两粒直接溅入了火盆,赶紧叫人来收拾。

傅以世更是拿手去火盆里捡那佛珠。沈老道了句,“罪过罪过。”虽说已经入冬,但是许闲堂有地龙,没有用火盆的必要,这都是祈王体谅他年老腿疼让生的火盆,哪知就把祈王手上那让高僧开过光的佛珠给烧了。

“别捡了。”楚懋站起身,直接将手里头攥着的几粒珠子一起扔进了火盆,“烧了干净。”

沈老和傅以世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楚懋此刻已经重新坐下,掸了掸袍子,“福惠长公主那里只怕已经得了消息,知道事情泄露了。”

“这怎么会?”傅以世惊道,“只有咱们三个才知道六皇子的密谋,难道还有别的人也察觉到了?”傅以世难以相信这一点。六皇子的行事极为谨慎,他们也是从很多年以前就安插在西山军营里的一枚暗丁那里听得一点儿端倪,再加上严密推算才猜出来的。

沈老和傅以世又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再说话。

“不是你们。”楚懋黑着一张脸,怒气透过他的眼睛几乎要压弯了许闲堂外头那棵百年老树。

“两位先生还是先想一想,如果福惠知道了事情泄露,咱们下一步该如何打算。不过福惠和老六也是半路上的搭子,未必交心,福惠知道了,老六未必知道,可能只是暂时按兵不动。这得让人去查一查。”楚懋道。

沈老和傅以世点头称是,开始分头行事。

而此时阿雾正在她的书房“风不宁”里写字,想借由练字来平复忐忑的心情。从她将春晖这枚棋子由暗变明后,就知道依长公主的性子,肯定不会再头脑发热地栽入六皇子的坑里。

只是这也保不了长公主的命,将来楚懋登基,他心里头是明白长公主当时同六皇子的勾当的,所以阿雾还得将长公主彻底地拉入楚懋的阵营。

唯一的途径就是让长公主“反间”,只是不知道时局给不给她这个机会。

要让长公主心甘情愿地“反间”,自然要提出足够丰厚的交换条件,而这种条件阿雾给不了,决定权在楚懋的手里。

可是问题就在于,楚懋原本根本不用拉拢福惠长公主的,完全是阿雾破坏了他的计划。而阿雾也明知道楚懋极为厌恶福惠长公主,而且他绝不会希望登基后,头上还有长公主来耀武扬威。

这次如果福惠长公主帮楚懋“反间”,事成后,无疑也是将楚懋的把柄交到了长公主手上。那时候祈王殿下明知道六皇子逆谋宫变,却还任由事态发展,拿先皇的安危来做登上龙椅的赌注。这样的事情绝不能为外人所知。

如此一来,福惠长公主有了制衡楚懋的把柄,性命自然是无忧了。这是阿雾所能想象的最好的结果。

只可惜,阿雾也明白,恐怕事情并不能如她所想。首先,楚懋肯不肯接受福惠长公主的条件就是问题。其次,对长公主来说,反间是唯一的一条生路,而对楚懋来说,这却并不是扳倒六皇子和长公主的唯一机会。他如今手上可能早已有了六皇子谋逆的把柄,隐而不发的原因,阿雾大胆地猜测,在六皇子宫变的当日,恐怕就是隆庆帝大渐之日,楚懋改元为“正元”二字之始。

对楚懋来说,此时完全可以退一步而揭发六皇子和长公主,指不定也能气死今上。

而且,阿雾心里头已经隐隐知道,长公主一旦不和六皇子合作,楚懋追查原因,未必就不会查到她头上来。如果他知道了……

不!阿雾赶紧摇摇头,告诉自己,楚懋不会知道的!她做得那样隐秘,他不会知道的。

楚懋在玉澜堂的门外站了半天都没进去。

吕若兴看见自己主子脸黑得比墨汁还浓,心里头知道该是自己逗主子开心的时候了,“玉澜堂的紫宜姑娘一大早就到冰雪林传了话,说是今儿晚上王妃这边要涮羊肉汤锅。羊骨汤是前天就吊在灶上了,菜都是王妃那温泉庄子上送来的不应季的稀罕物,王妃这是吃点儿汤锅都不忘惦记主子。”

这一招,吕若兴使出来从来都没失过手,不管这位主子爷心里头再恼火,只要听见王妃惦记他,一准儿脸上能阴雨转晴。

可这回主子听了半天也没动静儿,吕若兴又谄笑着一张脸,“王妃……”“王妃”二字刚出口,就被祈王殿下一脚踢在腿上,吕若兴咚的一声就跪下了,只怕骨头都折了。吕若兴却连痛字都不敢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都怪奴才多嘴,都怪奴才多嘴!”吕若兴双手开弓地扇着自己的脸,片刻脸就肿得猪头似的了。

惦记他?只怕是惦记着他早点儿死吧,这吃里爬外的……贱人!

“王爷万安。”玉澜堂的小丫头正好踏出门,就见楚懋像一尊杀神似的站在门口,而吕公公正在不远处不停地自己扇着嘴巴。

小丫头哆嗦得脚一软,咚地跪下,身子抖得箩筛一样,但还好没有忘记请安。

到最后楚懋还是没有踏入玉澜堂,转身大步往外头走去。

吕若兴的腿痛得再也站不起来。他那小猴子徒弟在刚才祈王发火的时候,看见自己师傅受罪也不敢出来,这会儿一溜儿烟地跑过来扶吕若兴,“师傅。”

“去,快去跟着王爷。”吕若兴推了一把小猴子。小猴子只得咬咬牙,跑着往前头追楚懋去了。

那小丫头也是个机灵的,见楚懋一走,立马跑回了玉澜堂,把这事儿禀了紫宜。紫宜大吃一惊,让翠玲、翠珑带着婆子赶紧出去照料吕若兴,自己则小跑着进了风不宁。

“主子,刚才王爷在玉澜堂门外头发了好大的火气,连吕公公都被罚了,这会儿站都站不起来,像是腿折了,荔枝说王爷本来是要进来的,可又突然折去了外头。”紫宜说这老长一句,气儿都不带喘的。

“知道了,都下去吧。”阿雾看了一眼身边伺候的紫锦,手里的笔依然没有搁下。反而写得比先头更流畅。该来的总算来了,她也就不用胡思乱猜了。

过得一会儿,紫锦进来说:“王爷骑马出府了。吕公公已经被送回了冰雪林那边,寻了接骨大夫。”

“知道了。”阿雾搁下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敢进去打搅阿雾。

阿雾走到门边站了站,只见天边阴云密布,黑云压城,瞧着像是要下雪的天,冷风飕飕地刮着,天地间一片阴暗。

阿雾揉了揉眉头,楚懋比她所预料的还要早知道泄密的事情。

而楚懋今日的态度也在阿雾的意料之中,当然是最不幸的那种猜测。若是楚懋在踢了吕若兴之后,进了玉澜堂,哪怕他提着剑砍人,也并不可怕,只要他愿意将怒气发出来,只要他肯见自己,听自己说话。

可是偏偏楚懋转身走了,阿雾猜测,他大概是怕进门忍不住会把自己杀了,而且他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连开口的机会也不给她。

阿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唤了紫宜和紫锦,回正房换了衣裳,披了鹤氅往园子去。

冰雪林隔溪相对的地方,立着双鉴楼,阿雾至今还没走进去的地方。她无数次暗示,楚懋都视而不见,双鉴楼的门从没向她敞开过,而今后大概也不会有那个机会了。

阿雾跨过桥,往双鉴楼去,双鉴楼外头那一小溜屋子里住着的易老头走了出来。双鉴楼平日都是他在打理,没有楚懋的令牌谁也不准进。

阿雾走到双鉴楼门口来,无疑让易老头有些为难。

“王妃万安。”易老头躬身道。

“我就在这儿站一站。”阿雾转头对易老头道。

易老头往后退了几步,垂手站着。

阿雾走到双鉴楼那年成已经有些久远的木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铜锁,心里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立着。

紫宜和紫锦都茫然地看着她。

最后阿雾走到溪边,望着对面的冰雪林。腊梅已经开了一些,香气随着风,偶尔被送到阿雾的鼻尖,和楚懋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阿雾想起这辈子和楚懋的第一次见面,他救了她;还有上辈子,她落水,也是他救了她。

到后来他们做了夫妻,从头至尾,楚懋都是宠着她、护着她的,可里头都是一些小事。比如每回她正式回荣府,他再忙也要陪着她;又比如他一个大男人还会替她张罗每季的衣裳,颜色、款式他都会替她掌眼;又比如她每一季的新首饰,都是他去珍宝斋订的,其中还有几套是他画的样子;又比如但凡在外头遇到好吃的,总是要替她带一份;再比如京里头时兴的杂耍啊,女先儿啊,滑稽戏啊,都会凑趣地让人进府演给她看……

可是如此种种,都是小事,简直不值一提,以至于阿雾很自然地将它们都视作了理所当然。不知怎么的,这会儿看着黑漆漆的冰雪林,她倒想感叹起来。

阿雾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心里难受,却不是因为事情的艰难,只是难过今后大概和楚懋再不复当初了。至于性命,阿雾是无须担心的,她还有一位好父亲,是楚懋的老师,如今已是礼部尚书,这时候楚懋也不适合赐死王妃。

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就好了,无论儿子、女儿,彼此还有转圜的余地,阿雾怅然地想着。

“阿雾,我这辈子只会有你。”这话像救命稻草一样跳入阿雾的脑海。当初楚懋是这样说的吧?阿雾努力回忆着。只是当时她不当真,没放在心上,这会儿却希望楚懋说的都是认真的。

阿雾转过头,对着紫宜和紫锦有些激动地吩咐道:“去打听打听,王爷去了哪里。”

阿雾向来是不服输的性子,只要没见棺材,她就不会掉泪,而见了棺材,她也未必会掉泪。照着她的计划,她和楚懋还是有谈一谈的余地的。

再不济,再不济,她还可以将实情和盘托出,只是也不知楚懋会不会相信那种“无稽之谈”。

可是她必须找楚懋谈一谈,在楚懋彻底冷静下来之前,否则到时候一切成了定局,阿雾就落得满盘皆输了。

不久后阿雾戴上风帽,坐在马车上,心里头有忐忑,也有激动。不管怎样,她希望楚懋能相信她,何况利用长公主“反间”,更可以减少未知的风险。

而此刻的楚懋正坐在小清荷的屋子里。小清荷现下在京城里可算得上是声名赫赫,等着见她的人都排到一个月以后去了。

小清荷,人如其名,像一朵刚刚盛放的夏日粉荷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美得玲珑剔透,唱得一手的好曲儿。

“王爷觉得这小清荷当得上是咱们京城第一美人吧?”凌裕在一旁给楚懋凑趣儿。

楚懋点了点头。对于美人,是各花入各眼。以前,在楚懋的眼里,自然是谁也比不上阿雾的。不过如今,小清荷自然有其值得称道的地方。

小清荷是明码标价在卖,没有背着人一次又一次地私会情人,也没有玷污佛家净地,便没有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地背叛她男人。

小清荷居然比她还守妇道。

真是讽刺,楚懋又饮了一杯酒。

马车在胡同里穿梭,忽然一个急停,阿雾往前一扑,幸亏紫锦扶得快。就在马车帘子因为急停而飘开的一刹那,阿雾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一个此时绝不该出现在京城的人。

阿雾转头覆掌在紫锦耳边低声说了两句,紫锦点点头,跳下了马车。

“叫车夫掉头回府。”阿雾吩咐道。

阿雾回了玉澜堂,换了紫宜的衣裳,趁着夜色从园子里的角门出了府,七弯八绕地进了一座宅子,里头紫锦已经在等着了。

“二爷在屋里。”紫锦轻轻在阿雾的耳边道。

阿雾点了点头,屋子里只点了一支小蜡烛,却不妨碍阿雾看清楚那个人。

“二哥,你怎么会在京里?”屋里坐着的人赫然是顾廷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阿雾忧心忡忡地问道。武将在外,不得调令是绝不能随便回京的。

“你别急,听我说。”顾廷易的平静让阿雾稍微喘了口气。可他接下来的话就让阿雾大惊失色了。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半个月前,接到母亲的密信,让我制造鞑靼重新进犯洛北的假象。”顾廷易道。

阿雾站立不稳地跌坐在椅子上,她只以为长公主是被六皇子说动,却没猜到六皇子也可能是被长公主说动的。

“阿雾,事情是不是真如我想象的那样?”顾廷易见阿雾这个样子也着急了。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你照母亲说的做了吗?密信呢,毁了吗?”阿雾一连串的问题问出。

“只有我知道这件事。信已经烧了,我就是觉得不对,所以才安排好洛宁的事情,偷偷地潜回京的。我也不敢回家,在祈王府门口守着,见有马车出来,像是你惯用的,就来试试运气,否则只能明天去璀记让紫砚给你送信了。”

“那就好,那就好。”阿雾抚着胸口,出了口大气。

“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顾廷易急道。

“是,母亲这样做,意在调虎离山,想让殿下出京,然后和……”阿雾比了个“六”字,又指了指天上,比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她怎么这样糊涂?!”顾廷易跺脚呼道,“四皇子呢,他知道了吗?”

阿雾艰难地点了点头,“这件事他比我还先知道,就等着他们、等着他们行事,然后一网打尽呢。”

“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你给母亲送信了吗?”顾廷易问道。

阿雾的心里越发艰涩,“我给她提了醒儿,她这几日暂时没有动静。可是,我先头以为她是被人说动的,可是听你这样说,我怀疑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提出来的。”

这样还如何劝说长公主“反间”?楚懋也根本不会相信她。

“二哥,你回来得也正好,母亲那头请你去劝她,我同她是说不上话的,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可是这时候,唯一的一条路就是反过来同殿下合作,将事情撇干净。殿下那边,我来想办法。”阿雾嘴里虽然说得轻巧,可是心里却沉甸甸的,一点儿底也没有。

接下来阿雾又同顾廷易商量了一些细节和这几天联络的方式,这才领了紫锦回玉澜堂。

而与此同时,楚懋在小清荷那边的热闹也散了场。

“把她给顾世彦送去。”楚懋在饮下最后一杯酒时冷冷地吩咐凌裕道。

“太暴殄天物了吧,他哪里值当小清荷去伺候?”凌裕脱口而出。他以为小清荷这样的绝色佳人,配祈王也是使得的,哪知道他选的这位主子在女色前定力如此之好。若非祈王曾向他索取敬府秘药,凌裕都几乎要认为他不爱红妆爱菊花了。

楚懋眯着眼睛看了凌裕一眼,凌裕瞬间就收起了那副嬉笑嘴脸。

“我想,顾世彦等这一天已经等得足够久了。”楚懋道。长公主的飞扬跋扈可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当初算得上京城一号人物的卫国公世子顾世彦,不就生生地被她逼成了窝囊废吗?

这一晚,在阿雾的日子过得极其艰难的时候,她前世的老爹正因为新得了他梦寐以求的女人而通宵达旦。鲜美多汁的肉身,婉转吟哦的曲承,还有销魂蚀骨的艳曲儿,才不过一个晚上,顾世彦对小清荷几乎就是言听计从了。

阿雾在玉澜堂焦急地等着楚懋的消息,而楚懋一回府就直接去了许闲堂。

“王爷,刚才得到的消息,卫国公府的顾二爷回了京城。”傅以世将刚收来的情报汇报给楚懋听。

楚懋的脸色非常平静,“派人跟着,别打草惊蛇。先头说的事情,两位先生可想出了对策?”

三人细细地商量了一番,楚懋这才出了许闲堂往冰雪林去,另又派人去传了贺春、贺水回话。

贺春、贺水跟了楚懋这么多年,可还从没见过这位主子爷这样失态过,当面就拔剑将一张紫檀圆桌劈成了两半。

贺水心里头直叹祈王的功力深厚,他自问自己可劈不了这样利落,而且紫檀木硬而密,劈得断劈不断还两说。

其他人可不像贺春一样傻得没心没肺,此刻都恨不能缩成一张皮,贴在墙上,别惹主子注意。

“叫人去守着玉澜堂,里头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楚懋吩咐道。

而玉澜堂中,阿雾久等楚懋不至,却听见紫宜来回话说:“王妃,王爷派人将咱们玉澜堂的所有门都看住了,一个人也不让出。”

阿雾一惊,“守门的都是什么人?”

“全是男人,还都是生面孔。”紫宜望着阿雾道。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让祈王封了玉澜堂。王爷不是宠爱主子都要宠到天上去了吗?

阿雾闭了闭眼睛,“你去同守门的人说,我要见王爷,请王爷回一趟玉澜堂。”

紫宜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都半夜三更了,却也不敢多问,径直出了门。

阿雾一直没等到楚懋回玉澜堂,也不敢脱衣裳睡觉,只歪在榻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天已大亮,“什么时辰了?”

“巳时初刻了。”紫锦回道。

“王爷那边可以有消息?”阿雾揉了揉眉心问道。

紫锦摇了摇头。

“让外头的人传话,去把吕公公……”阿雾话说到一半又想起,这会儿吕若兴只怕还下不了床呢,叹息一声又道:“伺候我梳洗吧。”

阿雾去了净室泡澡,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急。楚懋将她困在玉澜堂的意思,阿雾是明白的,她坏了他的事儿,他自然得防着。阿雾都能理解,可心里却还是止不住难受。她自己的后路她是顾不上了,只希望能在楚懋定下下一步的计策之前,说服他接受长公主,也但愿长公主能放下成见,投到这边来。

阿雾用过早饭,换了衣裳,领着紫宜和紫锦往大门去。门口立着的侍卫,一看就是楚懋的亲卫,见到阿雾,都蹲身问安。

阿雾没说话,径直往前走。那两人也顾不得礼数,站直了身子道:“请王妃留步,王爷吩咐过这些日子请王妃安心待在玉澜堂。”

“我若是不呢?”阿雾的步子一点儿也没停。守门的亲卫自然不敢对阿雾有所不敬,也不敢有身体上的接触,这就阻止不了她。

韦力道:“小的不敢阻拦王妃,王爷吩咐,王妃走出玉澜堂一步,就杖杀玉澜堂一人。”

阿雾的脸一白,脚再也不敢抬,“好,我就在这儿站着,你去请王爷到玉澜堂。”

这几天京城已经开始下雪,风像刮骨钢刀一般,呼啸盘旋,轻一点儿的人在风里都立不稳。阿雾就那样立在风里,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也不动一步,她这是铁了心要站到楚懋来了。

韦力权衡了一下,如果祈王妃真出了什么事儿,他也担不起责任,只好仔细吩咐了韦亮,自己又去许闲堂请示。

“王爷请王妃回屋里等他,他议完事就过来。”韦力得了准信儿,回复阿雾道。

阿雾心里松了口气,只要楚懋没有明确拒绝过来就行。雪风天里,她也有些顶不住,但出于各种考量,她还是没有回屋,就那样立在风里,不过片刻就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

可是楚懋那边还丝毫不见人影过来,紫宜急道:“王妃保重身子!便是有再要紧的事儿,等会儿王爷来了,你也得有精神说才是啊。”

阿雾被冻得手脚都僵了,心一直往下沉,直落入冰水里。可是紫宜说得没错,这时候可不是生病的时候,而且楚懋的态度已经明摆着,就是她病死了,他也不会怜惜她一丁点儿。

阿雾回了屋,紫宜和紫锦赶紧找来厚棉被先替她裹上。阿雾缩在被子里直打哆嗦,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头也开始有些发晕,“去熬一锅姜糖水来。”

等阿雾喝了姜糖水,人缓过劲儿来,又用了午饭才在玉澜堂见到楚懋的人影。

楚懋掀开帘子走进东次间时,阿雾望着他,就像从没见过他似的。两个人从曾经最亲密的夫妻一下就变成了陌生人,甚至某种意义上还可称得上是敌人。

楚懋穿着一身玄色紫貂毛出风织金绣四脚团龙的袍子,头上束着金冠,神情淡漠地在阿雾对面坐下。

紫宜上了新沏的茶,楚懋淡扫一眼,碰也没碰,这就是对阿雾没有丝毫信任的意思了。

阿雾被他气得冷笑,拿过楚懋的茶盏喝了一口,明白地告诉他,这里头没毒。

“王妃这么着急找本王有何事?”楚懋拂了拂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地道。

阿雾被楚懋的动作弄得眼睛一眯,她在祈王殿下的眼里大概已经比灰尘还令人厌烦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本王”。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阿雾也再不能假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过地同楚懋绕弯子。她站起身,走到楚懋跟前跪下。

“妾有罪,也不敢请王爷原宥,只盼王爷能给妾一个弥补的机会。”阿雾恭恭敬敬地给楚懋磕了三个头。

“本王想知道,若本王傻一点儿笨一点儿,被你将这件事瞒过去,你又是如何打算的?是盼着老六登基,再将本王赶尽杀绝,等着他接你进宫去做贵人?”楚懋的声音阴沉得仿佛能滴水。

阿雾这时候哪里敢和楚懋耍心眼,她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事情,都能被楚懋轻易就查出来,“妾只是不愿见福惠长公主蹈于不义,却并无要助六皇子之心,以殿下的能耐,便是此计不通,也定然另有良方,我……”

“呵,原来王妃是如此高看于我,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王妃的厚誉?”楚懋讽刺地笑道,“若是我没有良方呢,王妃是宁愿选择让祈王府陷于万劫不复之境,也要保全顾府?”

楚懋的声音冷得刺骨,又带着无比的荒凉自苦。

“不会的!如果能说服长公主,同她合作,到时候殿下所冒的风险更小,在皇上那儿也更能令他信服。何况即使六皇子因此事而下狱,还有田皇后和五皇子日日在皇上身边。”阿雾急急地膝行两步。

楚懋却避开了阿雾的手,站起身转而坐到圆桌前。

“为何你非要保住福惠长公主,甚至不惜背叛我,还屡次劝我拉拢她?”楚懋艰难地问出这话,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阿雾骗他好,还是不骗他好。

走到这一步,楚懋已经多少能理解他的父皇隆庆帝了。他以为如果换作是他,在面对自己心爱的人心里另有所爱时,他会慢慢地等她回心转意。可惜阿雾不给他这个机会,你掏心掏肺地对她,最后还是防止不了她给你的窝心一脚。

“我……”阿雾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楚懋会不会相信自己的故事,“我是……”

“你不用说了!”楚懋忽然厉声打断阿雾的话。他心里头清楚明白,他受不了阿雾再骗他,可也受不了阿雾说实话,两种结果都让他恨不能亲手掐死她。

“我来告诉你,我为何不能同福惠合作。”楚懋沉声道。

“你也听说过,先皇后进宫前早已心有所属,而那人便是福惠相中的驸马。”

楚懋的话令阿雾大吃一惊,她怎么从没听母亲说过她曾经自己相中过驸马?

“所以,先皇后进宫同福惠也有莫大的关系,她只有先绝了先皇后和那男人结亲的后路,才能嫁给那个男人。可惜,她怎么也算不到,先皇后同那人之间的情意比她想象的深重多了,结果最后不仅害了她自己,也害了当今皇上,更害了先皇后。

“那人以死相抗不愿尚主,发誓终身不娶,最后皇上才不得不让卫国公世子做了福惠的驸马。你觉得当时在宫里无宠、出身又低贱的向氏,是如何能将手伸到先皇后身边的,还能瞅准时机地送了那么一碗药?”

阿雾闭了闭眼睛,当初她也怀疑过这一点,却没想到福惠长公主会在里头插了一手。如果事情果然如楚懋所说,那长公主和他之间就有杀母之仇。

阿雾回忆起上一世楚懋的手段,他最后没有杀长公主,却比杀了她还可怕。当时,她只当楚懋是心眼小,却没想过里头还有这段隐情。

“而且福惠也绝不会真心投靠我,你知道她有个女儿吗?”楚懋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平静。

“康宁郡主。”阿雾喃喃地道,恐怕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可是楚懋怎么会突然提起康宁郡主?

“她的死多少也是我造成的。”

“怎么会?”阿雾怎么不知道自己的死是因楚懋而起的,“殿下不是还曾经救过落水的康宁郡主吗?”

楚懋愣了愣,“这你也知道,看来你们还真是无所不谈啊。”

楚懋的话意有所指,让阿雾抓住了闪过的念头。

“那时候我们兄弟几个都赶着巴结福惠,可是我已经知道了当初先皇后死亡的真相,而康宁郡主又是福惠最疼的小女儿。那时候我到底还是心性不够,康宁是我推落水的,尽管我最后后悔不该迁怒她那样的小孩子,但她打那之后就开始缠绵病榻,早夭而亡。”

阿雾心底的惊涛骇浪已经不能用“惊讶”二字来形容了。那时候她年纪小,根本不记得是怎么落水的,也不记得是楚懋推她的了,她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个大哥哥游过来救了她。

阿雾却没有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份孽缘。

如果楚懋没有推康宁,康宁就不会生病早夭,她,顾氏阿雾就会活着,也就不会有今日的荣璇。

“你如今怎么选,阿雾?”楚懋将阿雾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阿雾流着眼泪看着楚懋,他眼里的忐忑和盼望她看得清清楚楚,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楚懋为阿雾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可以既往不咎,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阿雾?”楚懋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呈现在阿雾的面前,如果这样,她能重新站到自己这一边,他就可以原谅她过去的所有。

阿雾没有说话,她根本就来不及消化楚懋说的这一切,可也明白楚懋这时候能说出原谅她的话是多么不容易。

阿雾伸出手去拉楚懋的手,然后将他的手搁到脸上,感受他手掌的温度,眼泪却掉得更凶。

楚懋将阿雾轻轻搂入怀里,摩挲着她的头发道:“阿雾,我说到做到,我们依然像以前那样好不好?我们说好了要生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我只有你,也只想要你,阿雾。”

阿雾伸手抱住楚懋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懋抚着阿雾的背,直等到她平静下来,才捧起她的脸,替她亲去了脸上的泪水,“阿雾,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会站在我这边,这几日都不会再出玉澜堂。”

这一局对阿雾来说简直是死局——她唯一所能期望的就是楚懋能为了她原谅长公主,可这一切幻想都被楚懋的话给戳破了,她甚至开不了口说自己前一世就是康宁郡主,是顾氏的阿雾。

如果说了,那她和楚懋之间就隔着血海深仇,再也无法挽回。她不想楚懋偶尔想起她的时候,都会想到她是他杀母仇人的女儿。

实际上,现在也是无可挽回的局面,阿雾的心里只有一点点小小的希望,希望楚懋今后想起她还能记得一点儿她的好。

可是这种好实在太少,阿雾有些后悔,如果当初,她能对楚懋再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如果他们能有个孩子……也或者,没有孩子才是最好的结果。

楚懋的手慢慢地从阿雾的脸颊上离开,阿雾的迟疑让楚懋的心渐渐沉入海底。

阿雾像捉住救命稻草一般,伸手捉住楚懋的手,“殿下,真的不能放过长公主吗?哪怕是为了大局,顾二哥在洛北不是做得很好吗?殿下,将才难求,可不可以……”

楚懋的脸阴沉下去,深邃的眼睛里却开始蓄积起风暴,将手从阿雾的手里抽出。

阿雾又握了上去,“只是暂时的也不可以吗?殿下,暂时放过她,以后再清算好不好,好不好?”阿雾简直是病急乱投医了,只能拖一时算一时了。

“真没想到,你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楚懋不怒反笑,温柔地为阿雾理了理头发,“阿雾,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一个没心肝的聪明人,却没想到,原来你是有心肝的,只是对我没有心肝而已。”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阿雾摇着头哭道。

“怎么不是?连福惠那样的人,你为了她,都可以这样求我,我现在让你跪着舔我的鞋面,你恐怕都会答应,是不是,阿雾?”楚懋的话刺得阿雾发抖,他却停不下来,“可是对于姑姑,你却不将她撵走就绝不罢休。”

楚懋的话让阿雾无从辩驳。楚懋对郝嬷嬷的心,就是她对福惠长公主的心。可是她一心对付郝嬷嬷,就像楚懋一心对付福惠长公主一样。

“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一个人?没心没肺,而且不孝不义,就为了那个人,连荣府也不要了?”楚懋眯着眼睛,非常温柔地道。

可正是这样的温柔,掐住了阿雾的脖子,让她连呼吸都困难。她身上有无数个死穴,而祈王殿下是一戳一个准儿。

阿雾放开楚懋的手,愣愣地望着楚懋,终于是图穷匕首见了。

阿雾早料到楚懋可能用荣府来威胁她就范,而当他真的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还是像针扎一样疼。只是这都是她自找的,也怨不得楚懋使手段。

面对宫变这样的惊天逆谋,阿雾想过,如果她和楚懋易地而处的话,她早就杀了楚懋了,而如今她还活着,这已经是楚懋格外开恩了。

“这一切都是我私自决定的,同爹爹他们无关。我知道殿下也不是那种恩怨不分之人。”阿雾轻声道。

“承蒙你看得起,我的确不是那样的人。”楚懋轻笑一声。

可是阿雾和他都知道,人哪有不感情用事的,荣府即使不落个抄家灭族的结果,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而且,既然那个人对你如此重要,我也可以放过她,省得你恨我一辈子,阿雾。”

楚懋的话没有让阿雾有任何松气的感觉,她只觉得冷,像是脚上被拴了石头,然后推入水中。

“殿下要什么?”阿雾望着楚懋。

“你不是说我恩怨分明吗?卫国公府我可以放过,唯独福惠不能,否则我就是不孝不义的畜生了,你说是不是,阿雾?”楚懋道。

阿雾哭得连眼泪都没有了,她的心被狠狠地抓住,揉挤在了一起,只觉得锥心之痛,也就大抵如此了。

“顾廷易私自从洛宁回京,已经是死罪了。”楚懋不着急回答阿雾的问题,反而抛出了一个又一个让阿雾束手就擒的理由。

阿雾现如今心里一下就敞亮了,她和顾廷易私下联系的种种恐怕楚懋都知道,也难为他忍耐了那么久,居然忍到现在才说。只是她和顾二哥私下的话,楚懋的人是一定不可能听见的,所以他们二人这样秘密见面,说是没有私情恐怕都没人会相信。

“殿下,我和顾廷易之间没有任何私情。”这句话阿雾不能不说,哪怕知道说出来楚懋压根儿就不会信,可她至少得表明自己的态度。

“殿下如果不信,我可以发毒誓。如果我荣璇,对顾廷易有任何男女之情,便叫我……”阿雾举起右手道。

“够了,我信不信你已经不再重要了,阿雾。”楚懋仿佛极端疲惫地摆了摆手,“重要的是你要不要护住顾家?”

其实,阿雾哪里有跟楚懋讨价还价的资格,如今祈王殿下开恩地将顾家放出来,阿雾就只能双膝跪地地捧着。

选择长公主,还是选择顾家和荣家,还是让他们三方都因为她而毁灭?楚懋逼得阿雾只能有一个选择。

“殿下,要让我做什么?”阿雾轻声道,声音虚幻得仿佛灵魂被剥离了一般。

楚懋需要阿雾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让阿雾弥补她犯下的过错,亲手将长公主送上不归路。

“福惠长公主不会相信我的。”阿雾的手在袖子下发抖。

“你那样聪慧,一定会有办法的。阿雾,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楚懋起身道。

“你真残忍。”阿雾双眼含恨地望着楚懋。

楚懋顿了顿,才笑道:“比不上你,荣璇。事成之后,你依然会是祈王妃,也会是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荣家和顾家都不会倒。”

唯一的不利后果,仅仅只是斩断了阿雾和顾廷易之间的一切可能,阿雾成了害死顾廷易母亲的人。

实际上,如果事情真如祈王殿下所料的话,他给的这个选择,还真称不上太残忍。

“如果我不同意呢?”阿雾的手垂在身侧握紧了拳头。

“那么顾二将会被以临阵私逃论处。”楚懋理了理袖子,“而且玉澜堂的人你也保不住,从谁开始先发卖好,桑嬷嬷?”

阿雾颓败地跌坐在椅子上,哪怕以前再多的温情,撕开之后也就只剩下血淋淋的不堪入目的伤口。阿雾只觉得自己想给他解释前世今生的打算真是一种讽刺,幸亏她没说出口,不然只怕这会儿就已经被当作妖怪堆柴烧了。

阿雾整理了心神,“你说顾二哥临阵私逃,你的意思是洛北起了战事?”

“长公主和老六不是想让我出京吗,正好如她的意。”楚懋的脸上又带上了阿雾最初见他时的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微笑。

对于楚懋的神通广大,阿雾已经有些麻木了,“我会做到殿下要求的事情,也请殿下遵守你的诺言,不要为难荣家和顾家,还有顾二哥。”

顾二的名字明显刺得楚懋的手指抖了抖,可是阿雾已经顾不上许多了。即使她这会儿撇清和顾廷易的关系,难道楚懋就能信她?她这会儿匍匐在他脚下说她心里只有他楚懋,难道他就会信?即使他信,阿雾自问也做不到这一点。

“可以,你的命有多长,我就保他们多久。”楚懋缓缓地道。

阿雾抬头看了楚懋一眼,他怎么会以为她有寻死的念头?她这样弑母之人,连死都不配。即便是死,也得先寻着魂飞魄散的法子,才能得到真正的干干净净。

阿雾站在大慈寺的瑞真塔上,眺望禁宫的琉璃瓦。金灿灿的阳光射在黄色的琉璃瓦上,就像恶魔的触手一般,扭曲了和那里沾边的人的人心。

福惠长公主隔着五尺远的距离,冷冷地看着阿雾,“想不到是你。”当福惠知道春晖的主人要见她时,她的确没料到这个人会是祈王妃。

“你早该想到的,不然你以为消息泄露之后,现在你还能站在这儿?”阿雾冷冷地道。

福惠长公主想不到当初那个卑微到尘埃里,处处想讨她欢心的女孩子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居然敢这样对她说话。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既然祈王妃能知道,那岂不是祈王也知道了?但是她也不确定,因为她的二儿子接了她的信后果然挑动了鞑靼进犯边境,这两天朝廷上正在商议让谁挂帅出征。

初步已经议定下来,由祈王再次出征,但是朝廷却不打算给他兵力,而是让他领了虎符,到洛宁之后再接手整合当地卫所的兵力。这样,哪怕祈王中途接到消息,祈王手上没有一兵一卒,也是无能为力。

“你是如何知道消息的?”福惠长公主厉声问道。

“且慢说这些,咱们来谈一谈事成后的条件。”阿雾看也不看长公主,只望着远处。

“你说。”福惠长公主同阿雾并肩站立。

“事成之后,我要你同意我和顾二哥的亲事,我,只做正妻。”阿雾缓缓地道。

“你这是疯了吧,放着你好好的祈王妃不做?”福惠长公主问道。

“如果他能成事,我自然愿意做祈王妃。”阿雾笑了笑,理了理鬓发,可眼里却含着怨毒,这一点无须假装,“可是他和当今皇上一样,我可不愿意落得先皇后那样的下场。”

阿雾人长得极美,今日又是盛装打扮来大慈寺礼佛,嵌红宝石五尾凤钗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耳畔晃悠着拇指大小的红宝石耳坠,再映着她樱红的唇,显得她既嚣张又浮夸,艳丽得刺目。

阿雾的这句话无疑稍微打消了长公主的一丝疑虑,据她所知祈王夫妇可是极为恩爱的,而她也是在瑞真塔上亲眼看见祈王对他这位王妃的重视。一如当初她的弟弟隆庆帝对元亦薇的重视。

“而且,祈王他……”阿雾轻佻地在长公主耳边道:“他不能生。”

祈王成年多时,娶妻纳妾也许多年了,至今膝下无子,连侍妾怀孕的消息都从没传过,早就有人在议论这件事,只是苦无证据,太医院的那些老头子一口咬定祈王是正常的。可是今日有祈王妃的话做证,长公主心下也就信了三分。

长公主有个毛病,那就是护短,自己家的种再差都是好的,何况顾廷易实在是个令人自豪的儿子,加之以前顾廷易本就在长公主面前说过要娶阿雾的话,长公主对阿雾提出的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要求,接受度居然出奇的高。

而阿雾背叛祈王,理由也的确很充分。

“哼,不用跟我说这些,想做本宫儿子的正妻,你还不够资格。”福惠长公主态度坚决,一点儿转圜余地都没有。

阿雾愣了愣,眼里露出着急的神色,可依然嘴硬得很,“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阿雾转身下楼,长公主却一直没有喊住她。

阿雾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如此也好,是她无能保不住荣家和顾家。

当阿雾走出瑞真塔的时候,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才赶下来,“王妃请留步。”

阿雾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对那嬷嬷冷哼一声,掉头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那嬷嬷才急了,又追了几步。见阿雾丝毫没有留下的意思,长公主也站不住了,站在塔上大喝道:“站住!”

阿雾深呼吸了一口这才转过身,她极为熟悉长公主的性子,如何拿捏不住她的这位公主娘亲?

等阿雾重新回到塔上时,长公主才悠悠地道:“先说你的消息,我再考虑能不能允你的事情。”

阿雾冷笑一声,也不惧长公主反悔,“春晖是我的人。”

“你的手可伸得够长的。”长公主冷笑道,实际上春晖也是让长公主相信阿雾的一个原因——在阿雾还没被指婚给祈王之前,春晖就已经进入了卫国公府,唯一能解释的就是阿雾早就费尽心机想嫁给顾廷易了。

阿雾笑得有些怅惘,“凭我的家世,如何不能嫁给顾二哥?如果不是……如果不是……”阿雾抬头看了看天,如果不是隆庆帝指婚,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种种,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长公主的胆子可真够大的,连逆天的事都敢做,王爷早就知道了,如果不是我牺牲春晖来提醒你,你只怕早就……”阿雾道。

长公主心里一惊,阿雾所说,也正是她所猜测的那样。

“呵,从春晖出事我早就猜到了,就凭这个消息你就想来投诚?”长公主不屑地道。

“当然不是,我只想问,这件事你还敢不敢再继续往下做?”阿雾问道。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长公主冷冷地道。

“我知道你会往下做,因为你毫无退路。王爷早就掌握了你们的情况,即使你们按兵不动,他也一样能揭发你们。何况,现在王爷他并不知道,你们已经知道他知道了。我说得对不对?”阿雾胸有成竹地道。

“但是你们却拿不准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这还能有谁比我更清楚吗?”阿雾笑道。

时机,这正是长公主和六皇子楚愈最拿捏不准的。

“我还可以探知王爷出京的路线。”这一条彻底击中了长公主的心。

“好,我答应你的要求。”长公主果断地道。

阿雾笑着摇了摇头,“可是我不信您。我要您给我一个凭证,二哥说过,卫国公府嫡子媳妇都会有一枚祖传的双鱼佩。您还得写下保证,允许我和二哥离家单过,我们也不在您眼皮子底下惹您嫌。”

“你的要求不要太过分!”长公主怒道。

“我牺牲了这么多,难道这点要求还过分?”阿雾不理会长公主的怒气。她的要求越多,长公主就越不会起疑。

阿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祈王府的,她浑身冰凉得仿佛浸泡在冰水里,她真恨不得能给一条楚懋出京的真实路线给长公主他们。

只可惜这件事成不成还要另说,但看长公主和六皇子楚愈得逞后,只怕所有人都落不着好,包括长公主本人。飞鸟尽,良弓藏,长公主身在局中看不清这一点,但阿雾却看得清清楚楚。

更不用提将来的荣家和顾家了。比起楚愈和长公主来说,阿雾只能相信楚懋,这也是祈王殿下居然还肯将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她来做的原因,因为他笃定,阿雾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后面的日子阿雾再也没有走出过玉澜堂。一直到隆庆帝升遐,新皇继位,第四日成服,各命妇奉旨进宫哭临,阿雾才得以走出玉澜堂。

至于谋逆的六皇子楚愈和福惠长公主则暂时被关押,听候新皇发落。其中具体细节阿雾也打听不得,自从初九晚上楚懋进宫勤王后,两人就再也未曾谋面。再见面时,想来当初的祈王殿下,就该被唤作正元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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