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阿雾泄密救娘亲

下午,阿雾睡了午觉,打听着楚懋不在府里,便领了丫头往冰雪林去。

吕若兴自然是不敢拦着阿雾的。阿雾在冰雪林的书房里拣了一本《晋史》翻了起来,楚懋的书多为史书、兵法之类,还有些前人的笔记和游记,话本是一本也没有。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阿雾才见到楚懋的身影出现在冰雪林,身上穿着外出服,肯定是刚从外头回来。

阿雾起身迎了出去,站在阶梯上看着楚懋。

“出来做什么,外头刮着风,小心咳嗽。”楚懋拥了阿雾进屋。阿雾乖顺地贴着楚懋的胸膛,用鼻子细细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像是有脂粉味儿,又像是没有。

“在闻什么?”楚懋问道。

阿雾心里头一惊,抬起头来娇笑道:“我闻一闻有没有外头女人的味道。”

“那你闻着没有?”楚懋捏了捏阿雾的鼻子。

“又像有又像没有。”阿雾老老实实地回答。

楚懋爽爽快快地在阿雾面前将披风脱了,又脱了外袍,走到内室时,甚至连内衫都脱了,打着赤膊,把所有衣服一股脑儿地放入阿雾的怀里,“拿去,仔细闻闻,闻仔细了。”转身就去了净室。

阿雾将衣服扔到一边,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也觉得自己挺可笑的,祈王殿下要是那样容易动心,也不会单着这么些年了。她这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阿雾大吃一惊,直起身来,拿手抚着胸口,心咚咚咚,咚咚咚急速地跳着,她该不会是喜欢上楚懋了吧?

“怎么这副表情,见鬼了似的?”楚懋梳洗出来,就见阿雾呆呆愣愣地坐在榻上。

阿雾看了一眼楚懋,心里想着,她怎么会喜欢这么个对她忽冷忽热的人,她一定是想多了。

楚懋将阿雾抱入怀里坐下,“说吧,闻到什么了?”

阿雾娇滴滴地拿手指点了点楚懋的胸膛道:“没闻见,还是殿下主动交代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清清白白的,哪用交代?”楚懋捉着阿雾的手指含在嘴里玩耍,“应付你一个人都吃力,还能有外头人?”

“什么吃力?”阿雾瞪大了眼睛道,“你胡说,我……”

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有星辰划过,美得耀眼而惊人。楚懋将阿雾的身子转了个方向,压在身下,在她耳边道:“是不是我一天没碰你,你就想东想西的?”

楚懋的眼睛亮得吓人,阿雾直直地看着,都忘记了说话和反驳,抬手轻轻抚上楚懋的眉眼,呓语似的道:“你眼睛真好看。”

楚懋低头在阿雾的唇瓣上舔了舔,仿佛她是世上最美味的佳肴,吃一点儿就少一点儿,让人又是惦记又不敢下嘴。

“可是殿下最近的确是奇怪了些。”阿雾撇着嘴道,“不然我也不会胡思乱想。”

楚懋的心停了停,开口道:“我这辈子有阿雾就足够了。再说了要是真有第二个、第三个,我还不被你连骨头都啃了,我哪里敢?”

阿雾踢了楚懋一脚,“你把我说成泼妇、妒妇了。”

“我看你就是个妒妇,连个影子都没有的事儿,居然就怀疑上了。”楚懋捏了一把阿雾的胸。

“什么没有影子,你以前、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殿下还是少跟我扯什么别扭不别扭的,打最先开头的时候我不是更别扭,你怎么不体谅我?”阿雾嘟嘴道。她已经有些明白楚懋的性子了,这种事敞开来说指不定效果更好,在他背后偷偷摸摸地查,指不定他怎么窝火呢。

“难道就不兴我歇一歇,我这蜡烛几头烧的,再强的人也熬不住啊,你这是不榨干我不罢休啊?”楚懋从阿雾的身上翻身下去,摆出一副无力的样子。

“谁要榨干你了?!”阿雾简直气得无语了,这明显是倒打一耙。阿雾起身就要下榻,却被楚懋一把拉住。“放开我!”阿雾甩着手。

“这又是怎么了?”楚懋搂住阿雾的腰。

“你就会欺负我,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回玉澜堂。”阿雾不停地扭动,想挣脱开楚懋的钳制。

“我这会儿还没开始欺负你呢。”楚懋笑道。

阿雾讨厌楚懋一副天塌下来都没事儿的样子,总是顾左言他,觉得委屈极了,眨巴眨巴眼睛,眼泪就包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滴。

楚懋没说话,轻轻地替阿雾吻掉眼泪。

阿雾肩膀一抽一抽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是肯定是有什么不对,我却猜不出。殿下也别拿话哄我,真话假话我还是分得清的。”

楚懋叹息一声,将阿雾紧紧地搂入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道:“别担心,不管什么事儿都有我,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阿雾不作声,只默默地流着泪。

“你这样哭最伤身。”楚懋亲了亲阿雾水滋滋的脸蛋,“我的心里没有别人,也永远不会有别人,因为阿雾是个小妒妇,一进来就把门关上了。”

阿雾哼哼了两声表示不信,“若我真的在殿下心里,可为何殿下从来不同我说心里话?”

楚懋顿了顿才道:“那你想听什么心里话?”

阿雾离开楚懋的怀抱,垂头想了想,“如今的情势波谲云诡,我在家里也会担心,可殿下从来什么都不跟我说。比如这次,殿下上的治河帖子,皇上可批复了?”

“留中不发。”楚懋道。

阿雾抬起头,把还带着泪水的脸伸到楚懋跟前,示意他给自己擦眼泪。楚懋好笑地拿起阿雾的手绢轻轻替她拭了泪。

阿雾这才道:“皇上肯定是没有精力管这些了,留着让新皇帝处理呢。”

“我二哥去了洛北的锋湖,可有给殿下来信说那边的情况?”阿雾又问。

“金国尔汗经历了洛北之战后,实力大伤,有点儿压制不住其他部落,洛北那边还有鞑靼虎视眈眈,不过边境上目前还算平静。我已经叫你二哥准备好打仗了。”

“打仗?”阿雾一下就想起了顾廷易。如是真打起仗来,而顾二哥又能旗开得胜,死死压制住鞑靼,让楚懋找不出换人的理由,那长公主的安全便多了几分保障。

“想到什么了,这么入神?”楚懋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凉意。

阿雾自然不敢在楚懋跟前提顾廷易,她的直觉告诉她,长公主那一家子的人祈王殿下都未必喜欢听到。

“若是打仗,我有些担心二哥和音姐姐的安危。音姐姐又怀了身孕。”

“到时候你哥哥肯定会先将你嫂子送回来的。你若实在不放心,就让贺春带人去接她。”楚懋理了理阿雾的鬓发。

一时吕若兴进来问,在何处摆饭,楚懋对阿雾道:“咱们在这儿摆饭,今晚就在冰雪林歇吧,阿雾?”

两边阿雾都已经住得很习惯了,并不肯在这等小事上驳了楚懋。

到晚上,祈王殿下依然很规矩,阿雾瞪着帐顶上的鎏金镂空雕缠枝玉兰的香薰球,寻思道:她都这样坦诚以待了,楚懋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是要让阿雾自己主动,她是一万个做不出来的。

“睡不着?”楚懋问道。

阿雾被他惊了一下,闭上眼睛,侧过身背对着楚懋继续睡。

楚懋在阿雾身后笑出声,手探上她的腰。

阿雾往里挪了挪想避开楚懋的手。他笑得实在可恶,仿佛她是个深闺怨妇似的,阿雾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可惜祈王殿下手长得很,阿雾都贴在床栏上了,也避不开,只得任楚懋给她揉腰和背,结果渐渐有了睡意。

“阿雾。”楚懋轻唤了两声,阿雾都没回应,且仔细听她的呼吸,规律绵长,楚懋这才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了袍子到外头喊吕若兴,“去把贺太医和姜太医请来。”

贺年方的医术楚懋信得过,而姜太医是太医院最擅长妇人科的,有这两人一同把脉,楚懋才能放心些。

前几日阿雾睡在玉澜堂,楚懋不好找两位太医来,怕万一被玉澜堂的人撞见,他总不能将玉澜堂一院子的人都点穴,总会令人生疑的。

唯有阿雾到冰雪林来,里里外外都是楚懋的人,他才放心。这几日冷待阿雾,多少也是存了要激怒阿雾引她来冰雪林的意思。

楚懋想到这儿,不由得笑了笑,这在以前他是不敢相信的,而如今阿雾已经知道主动到冰雪林来探他的消息了。至于顾廷易,他迟早是要从阿雾心里把人拔掉的。

贺年方和姜太医很快就到了,下午楚懋回府听见阿雾在冰雪林时,就动了念头,早早地吩咐人去请了两位太医。

姜太医礼让太医院正贺年方先诊脉,贺年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阿雾的脸色,就赶紧低下头将手搭在那雪白的玉腕上开始诊脉。

良久,贺年方起身道:“姜老,你来诊一诊。”

姜太医撩了袍子坐在绣墩上,伸手搭脉。他在太医院的妇人科,惯给宫中贵人诊脉,多是遮遮掩掩的,而祈王显然是极为担心王妃的身子,这才连床帘也不放,手腕上也不搭丝帕,全是为了中医里头的“望闻问切”四字。

姜太医收了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这才起身。

楚懋将他二人请到外间,姜良之才恭问道:“敢问王爷,王妃平日可有精神不济、多眠少食之症?”

“王妃早晨多晚起,有时早饭、午饭一起用,饭量的确不大,不过她打小就食量不大。”楚懋道。

对于睡到日上三竿,连早饭也省了的祈王妃,姜太医是不敢做过多评价的,只能就事论事。他和贺年方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了然。

“姜老你擅长妇人科,还是请姜老您说吧。”贺年方道。

姜太医已经是花甲年纪,自然比四十出头的贺年方在这上头更方便说话些,“依微臣看,王妃的症候应该是房事太勤所致。”

此话一出,贺年方干咳了一声,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楚懋都被弄了个大红脸,好在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而贺年方干咳全是因为姜太医的太过直白之言。姜良之素性耿介,说话直来直往,而这也是他虽然医术了得,又是老前辈,但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几年也还是只是个太医而已的原因。

“王妃年纪小,房事太勤,体本稚弱,加上又耗精伤气,致肾阴亏损。如今是人年轻,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大症候,一旦上了年纪,恐非幸事,于生育上更是有碍。”姜良之又捋了捋长髯,“好在,每旬给王妃诊脉的那位大夫发现得早,王妃亏损不重。便是王爷也该将息些,方是养身长寿之道。”

楚懋何时被人训得这样没脸过,亏他忍得下去。

“而且王妃可能还服用过药物,这才减缓了她的症状,否则早就该发病了。”姜良之继续道,话到此时,他看了看贺年方,“这里头的道理还请贺院正同王爷说吧。”

贺年方点了点头道:“王妃天人之姿,王爷同王妃又是少年夫妻,难免放纵了些,将来自然就好了。”这话是贺年方对姜良之说的,意在为祈王解释,他并非什么好色淫逸之徒。

“只是微臣看王妃的症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幸得她服用过固本调阴之药,才能勉力维持至今。”贺年方道。

楚懋顿时就想起了凌裕给他的“敬府秘药”。说实话,这大半年来他的确是放纵了些,见阿雾并没什么不适,所以几乎是夜夜不落,一日三四回的时候也不在少数。他自幼练元阳诀,本身就比别人阳火旺盛,而他自己不察有何不妥,也就习惯性地觉得阿雾也当无事,可到底是轻忽了她年纪小,身子还没长开的事实。

“只是那种药还有……”贺年方不知该说不该说,怕说了出来,引得祈王夫妇不和。毕竟祈王膝下无子,而祈王妃却又在服用避子之药。

“贺院正但说无妨。”楚懋已经猜到了贺年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药还有避孕之效,长期服用体内容易积毒。微臣斗胆猜测,那药该是来自敬府,向来是敬府的不传之秘。那药比之寻常宫内用的避子汤温和许多,又别加了固本之药,若是服用,可以三个月为期,然后再停三月而用。如是,想来就不妨事了。”贺年方道。

“什么不妨事?女子生育前最好少用这种药,否则今后不容易坐胎。”姜良之反驳道。

贺年方不再说话。

“若是女子避孕,可有什么良方,还请姜太医教我。”楚懋的姿态放得极低。

姜良之可不管祈王膝下无子却还要避孕之方是为了什么,他只管有问则答。

“这两段小日子中间有几日最易受孕,避开则不妨事,为谨慎起见,以十日或半月为期则更易避孕。”姜良之道。

“多谢两位太医,还请替内子开几副药调理调理身子。”楚懋道。

“是。”贺年方和姜良之走到一旁开始商量药方。

楚懋的心里却松了口大气,他最怕的就是那药丸伤着阿雾身体的根本,幸亏这次是虚惊。只是楚懋再也不敢给阿雾药吃,哪怕贺年方都说无事,他也不敢再轻易尝试。

次日阿雾睡到天大亮时才醒过来,见楚懋居然还在屋内,不由奇道:“殿下今日不出门?”

“专门等你的。”楚懋走到床边坐下,把阿雾揽入怀里,将贺、姜两位太医开的方子递给阿雾看。

“都是些固本培元的药。”阿雾看得一头雾水,“是谁要服用?”阿雾刚问出这话心里就一惊,能劳动贺年方和姜良之共同诊脉的人可不多,祈王殿下自然是首要享有此权利之人。这药又是固本培元,阿雾不由多心地看了楚懋两眼。

“胡思乱想什么?”楚懋拍了拍阿雾的脸蛋。

阿雾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但是心里的话却不敢说出来,可是已经开始琢磨着给楚懋食补了。枸杞子、山药、鲈鱼、海参、海马、芡实、胡桃都是补肾气的,对了,还有鹿角胶。

“不是我。”楚懋道。

阿雾的眼睛再微微地睁大了一点儿,看着楚懋不说话。

楚懋低下头在阿雾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呀!”阿雾的脸顿时红得三月桃花一般,连脖根儿都红了,“我不信,做什么要趁我睡着了请他们来诊脉?”

“难道要你醒着的时候来?”楚懋拧了拧阿雾的脸,“那个姜良之说话直接得令人汗颜,连我都有些受不住。”楚懋这会儿可算是庆幸万分。阿雾的身子没什么大事是最好的,然而因为是这个症候,他以前的举动也就解释得通了,而不会让阿雾起疑心。避孕这件事,楚懋是打定了主意绝不跟阿雾提的,她若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闹腾呢。

阿雾想了想,也的确是这个理儿,若是叫姜良之当着她的面儿说出那样的话,只怕她羞也羞死了。

“都怪你,你这个浑蛋,色胚子!”阿雾拧了拧楚懋的手臂。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居然是“纵欲过度”,这若是叫人知道了,她今后如何见人?

“你放心,他们两个嘴紧着呢,绝不敢出去乱说。”楚懋安慰阿雾道,随即又咬着阿雾的耳朵道:“你如今知道我为何不敢碰你了吧?”

“阿雾,我每日忍得都极难受。”楚懋拉了阿雾的手搁到他腹下,那儿隆起一团,烫得灼手。

阿雾飞速地收回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还有这样的兴致!”阿雾嗔了楚懋一眼。

楚懋苦笑道:“只要挨着你,它可不管什么时候不时候的。为着这个事儿,你这样误会我,又是跟我赌气,又是怀疑我外头养了小的,你怎么补偿我?”

若是被楚懋三言两语哄了,她就不是阿雾,“这么说,咱们还在江南时,殿下就已经怀疑我身子不对了,可为何等到现在才让贺太医他们来?”

“我其实也不能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又怕你担惊受怕。回府时你又非要住在玉澜堂,我怕惹了你怀疑,好容易等到你来冰雪林。”楚懋半真半假地道。实际上他怀疑的根本不是阿雾的身子不对,什么“纵欲过度”,而是单纯地因为药丸吃完了,而不想让阿雾在路上有孕而已。

阿雾对楚懋的话将信将疑。她其实是怀疑楚懋趁她睡着时找贺年方和姜太医来诊脉,根本就是想看看她可是有不妥而不能怀孕,毕竟这都大半年了,而楚懋又急需一个儿子。

不过如果是这个原因,阿雾也不敢挑明了说出来,将错就错也行,都说做夫妻的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能过得好。

“殿下,那、那贺院正和姜太医有没有说我、说我能不能、能不能有孕?”阿雾吞吞吐吐的,半天才挤出一句。

楚懋摸了摸阿雾的脸,“别担心,他们说只要调理好了,不出半年肯定能怀上。”后半句是楚懋编的,不过想来大事的定局也就在这半年了,到时候,就不用再避孕。

阿雾松了口气,她是讳疾忌医,一直不敢去深思这个问题,好容易鼓起勇气才回了柳树胡同让崔氏给她找大夫。

“可是,我今后三个月都不能碰你,阿雾。”楚懋想起这件事就一阵头痛。

“活该。谁叫你先头不把我当人,可着劲儿地折腾我。”阿雾啐了楚懋一口。

的确是活该,楚懋自己也暗骂自己,“这三个月,你可防着我点儿。”

阿雾心想:我自然会防着你的。可旋即她就明白了过来,“做什么是我防着殿下?该是殿下自己克制才是。”

“我自己当然会克制,只是你也得时时提醒我,阿雾,我没同你玩笑。”楚懋咬着阿雾的耳朵道,很快那粉润如明珠的耳垂就满足不了祈王殿下的热切欲望了。

阿雾本就还没起床,薄薄的衣衫三两下就被楚懋脱了去,因为明知不可为,而格外让人有兴致。

阿雾还被罩在云山雾里,就被楚懋津津有味地啃了个遍。

“该死!”最后还是楚懋自己克制住了自己,翻身从阿雾的身上爬起来,闪身就进了净室。留下阿雾躺在床上,嘴角扯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来,侧过身,以手支头,哼着小曲,乐滋滋地等祈王殿下从净室出来。

到楚懋出来时,阿雾依然毫无收敛,还特地将被子拉低了一点儿,露出大半个胸脯,侧伏在床上冲楚懋笑,“殿下——”这一声叫得又软又糯,个中滋味令楚懋此刻恨不能将阿雾打一顿。

“不许说话。”楚懋唬道。

阿雾抿嘴笑着,冲楚懋招招手,楚懋懒得理她。阿雾又招招手,在床沿上拍了拍,示意楚懋来坐。她眨着眼睛,又娇又俏,惹得楚懋心里头那团火又开始滋生。

“说吧。”楚懋走到床边,没坐床沿,在绣墩上坐了下来。

阿雾一手抱着被子,一手伸到楚懋的耳朵上,将他的头拉了过来,轻轻地笑道:“殿下,上回殿下画的那些个内衫,还有几件新的没穿过,我试给殿下看看可好?”说罢还伸出丁香小舌在楚懋的耳垂上舔了舔。

楚懋的身子颤了颤,“你就作死吧,荣璇,你等着!”楚懋站起身,鼻子喷着气儿往外走。

阿雾在背后以手捶床地大笑。

两个人自打解开心结后,楚懋又是日日都回玉澜堂用晚饭,有时候忙得太晚也还是歇在冰雪林,但回玉澜堂的时间还是最多的。

过得两日,柳树胡同那边送了信儿来,说是崔氏有些不舒服,让阿雾回去看看。阿雾自然明白其中的内情,虽然有贺太医和姜太医把过脉开的方子,但是说实话,阿雾实在有些不信任楚懋,还是觉得要让别的大夫看一看才放心。

到柳树胡同时,阿雾直接去了荣玠和董藏月的院子。既然是托了董藏月的名儿,也就要事事做得逼真。

那单大夫只道是给荣家的大奶奶瞧病,哪知一进去却见得两位年轻的贵妇人,旁边还有一位上了些年纪的美妇,坐在上位,想来应该是荣夫人。

单俊茗躬身问了安,起身时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阿雾看去。

阿雾今日的穿着极为简单,上头一件藏蓝织金绣百蝶穿花缎夹袄,下头一条月白色双襕马面裙,襕上绣婴戏图。头上只戴了三支白玉镂空蝴蝶簪,耳环也不过普通珍珠,穿得比董藏月还简单。

单俊茗看她,一是惊于阿雾过人的美貌,二则是因为她周身的气派。这种气派不靠穿衣打扮,只静静地往那儿一坐,就显出高人一等的身份来。

单俊茗不敢多看,低着头打开随身的医箱。

阿雾看了看董藏月,董藏月走到桌边坐下,伸出了手。单俊茗诊了脉,又问了些她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只道她没什么事儿,应景地开了张方子。

“单大夫,我这位妹妹这些时日也有些不好,你也替她看一看吧。”董藏月道。

“是。”单俊茗恭声应道。

替阿雾诊脉时,单俊茗的指头在她手腕上停留了良久,最后才斟酌道:“夫人有些阴虚的症候,须得好好调养,切忌操劳。”单俊茗顿了顿,不敢看阿雾的脸。

崔氏和董藏月还没听出个名堂来,阿雾自己先心虚地红了脸。

“这对子嗣可有妨碍?”崔氏急急地问了出来。

“这个,若是好好调养,自然无妨。我先开几服药,夫人吃了若是不再贪眠多汗,便是见效了,到时候我再另开方子调养其他症状。”单俊茗道。

“麻烦单大夫了。”阿雾轻轻点头道。

阿雾这声音仿佛琴韵般,单俊茗年届五十,听了都有些心慌气短,思忖着难怪那做丈夫的丢不开手。

“夫人年纪轻,还需将养着身子一些。”单俊茗不放心地又继续提点,可实情又不敢当着几个夫人的面说出来。

“我都明白。”阿雾道。

单俊茗抬头,见她脸上带着一丝轻轻浅浅的了然笑容,也就放心了。

“紫宜,替我送送单大夫。”阿雾吩咐道。

出门时,紫宜将一张银票递给单俊茗,“这是多谢单大夫的,诊金荣府自然会另外附上。”

单俊茗将银票纳入袖中,躬身作揖道:“多谢。”

等出了门上了马车,他打开来看,眼睛都鼓了出来,好家伙,居然是五百两!

这样大手笔,当然不会仅仅是为了谢意,这是封口的意思。虽然单俊茗不知道阿雾是谁,可日子久了,打听清楚荣府的姑奶奶是祈王妃也就能猜出几分。有了这封口费,单俊茗自然就知道绝不能多嘴了。

待单俊茗出去后,崔氏坐到阿雾跟前来,一脸忧心地道:“我说怎么老是没动静儿,原来是亏着了,你早就该找人看看了。如今可怎么办,这药你是拿回府里熬还是怎么的?”

自然只能拿回去熬,阿雾细细看了看那药方,同两位太医开的大体不差,只是换了两味药,阿雾自然还是信任贺年方多一点儿。

“怎么会亏着呢,你做姑娘的时候我日日就紧着你的饮食。你同我说说,你在府里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崔氏满脸怒色地道,仿佛下一刻就打算冲去祈王府找楚懋算账。

阿雾当着董藏月的面哪里好和崔氏细说,董藏月也是个机灵的,见阿雾面有难色,就扯了个幌子去前头听下头人回事去了。

阿雾这才和崔氏回了上房,她没有隐瞒崔氏,毕竟这种事崔氏比她有经验,她虽然害羞,但也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

“你……叫我怎么说你?”崔氏点了点阿雾的额头,“先头是担心你们不圆房,这倒好,这会儿还得操心你们青年人不懂节制,你叫我说你什么才好,阿雾?”

阿雾揉了揉额头,“这哪能怪我?”阿雾笑着挨到崔氏身边道:“都怪太太将我生得太好。”

“啐。”崔氏气道,“你这年纪轻轻,不知道里头的好歹。哪能由着男人的性子,他们就是喂不饱的狼,你这身子板儿哪里经得住折腾?”崔氏叹息一声又道:“回去,你赶紧将房里的丫头选个颜色好的,开了脸伺候王爷,省得他总找你。”

阿雾脸一红,听崔氏这样说,想起她的行事,忍不住嘟嘴道:“太太光会说我,那你怎么不给爹爹寻个通房?”

崔氏想起以前的事也尴尬,“你个促狭丫头,你爹爹如今年纪大了,年轻那会儿屋里头还不是有其他人?这件事你既显得贤惠,堵了外头人的嘴,又可以自己不受累。”

阿雾笑道:“说得容易,这也得要王爷自己愿意。府里头那么几个侧妃和姨娘,也不见他去。”阿雾抿嘴笑道,忽然想起尤氏那里楚懋也去过几回,不过现在已经很久不去了。

“你是说王爷只在你屋里歇?”崔氏有些惊讶。

阿雾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头还是有些小得意的。

崔氏自然是替阿雾欢喜的,“可是这三个月怎么办?你又不能伺候王爷。”崔氏问道,“可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阿雾愣了愣,她还没想到这茬儿。

“太太就别操心这个了,还是先操心你闺女的身子骨儿吧。”阿雾撒娇道。

“回头我打听打听,找个会做药膳的婆子过去给你调理。”崔氏道。到底荣家是新出来开府的,还是少些底子,府里伺候的人就不如世家大族那样齐全。

阿雾应了下来,用了午饭才回玉澜堂。

第二日阿雾同楚懋一起,将要返乡的郝嬷嬷送出了门。

元亦芳和郑鸾娘也一道来了,郝嬷嬷看了看阿雾,又往郑鸾娘那边扫了一眼,再冲阿雾笑了笑。阿雾只觉得郝嬷嬷恶心,鸾娘才多大点儿的姑娘。

“今日怎么这样高兴?”楚懋见阿雾又添了小半碗的饭。

“我要说出来,殿下一准儿不高兴,所以,我——不——说。”阿雾一边摇头,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楚懋拧了拧阿雾的脸蛋儿,“郝嬷嬷最多三个月就回来了。”

阿雾叹息一声,郝嬷嬷的家乡离京城实在是太近了,怎么路上不走个一年半载的?不过转瞬阿雾就打起了精神,笑着道:“不过好在也有三个月的好日子过,我不贪心。”

阿雾心情好的时候,眼睛亮得仿佛天边的启明星,璀璨流华,嘴角翘起的弧度让人忍不住想咬着那角细细研磨。

这回轮到楚懋叹息了,“你说得姑姑就跟你头顶上的乌云一样,阿雾……”楚懋还想继续说教。

阿雾才懒得听他说郝嬷嬷的好处,“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郝嬷嬷对我来说,就像是,就像是……”阿雾的食指指了指天上,“就像他对于你一样。”

楚懋忍不住在阿雾的脑门儿上弹了弹,“怎么说话的?”

阿雾嘟着嘴揉着额头娇嗔道:“本来就是嘛,说实话也不许。”

楚懋冷哼一声,却也不再说阿雾是错的。当皇子到了一定的年纪后,将那位比喻成乌云也的确不算太错。

“不过,你还是好的,你拿姑姑比他,那你的心里到底还是敬着姑姑的。”楚懋只得换个方向美化阿雾。

阿雾无奈地叹息道:“谁让她是将殿下从襁褓拉扯大的人呢。只是郝嬷嬷总是针对我。”阿雾又忍不住噘嘴抱怨。

拉拢元亦芳母女不成,转过来又挑拨她和鸾娘,阿雾心想,她才不上那个当。只是这种眼神交流中的针对,阿雾也不能说给楚懋听,否则他肯定要说是无稽之谈。

“你怎么不检讨检讨,姑姑为何不喜欢你?”楚懋动手给阿雾盛了一碗鳖甲夏枯草汤。

阿雾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不喜欢那个味道。不知道楚懋从哪里寻回来的一份食单,说是滋阴补肾的,味道古里古怪。

阿雾放下汤匙委屈地看着楚懋道:“原来殿下也知道郝嬷嬷不喜欢我呀?”

楚懋哼哼一笑,从阿雾手里接过汤匙,舀了汤喂她。

阿雾喝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便撇开头去。楚懋却不饶人地又逼着她喝了两口。

阿雾躲不及,呛声道:“她不喜欢我可不是我的错,那都是因为殿下。她就像护着小鸡的母鸡一样,觉得殿下还该躲在她的羽翼下。她将我视作那捉小鸡的老鹰呢。”

阿雾说的话实在是有趣,楚懋简直都不知如何反应了,这还是第一回有人拿他比作小鸡,楚懋拧了拧阿雾的脸蛋,“我是小鸡,你是老鹰,嗯?”

阿雾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只是那么一说,没想到被祈王殿下这样总结出来,还真是有那么点儿意思。

楚懋又拿汤来喂她,阿雾这回倒是没躲,将汤含在嘴里,鼓着一张脸,嘴对嘴地向楚懋扑过去。阿雾又急又使力地想抵开楚懋的唇,鼻子里发出嗯嗯嗯的撒娇声,眼睛睁得比牛还大地同楚懋对视。

楚懋本来紧闭着双唇,最后还是不得不屈服在阿雾的淫威之下。

“好不好喝?”阿雾问道,这股子怪味儿怎么可以只有自己忍受。

楚懋轻拧眉头,看得阿雾直笑,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这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阿雾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楚懋道:“没尝着味儿,再来一次。”

阿雾知道楚懋这是逗自己,刻意顺着他的话舀了一汤匙的汤送到楚懋的嘴边。

楚懋居然一口喝了,阿雾顿时就觉得不妙,还来不及退,就被楚懋按在怀里,强行分了一半那鳖甲汤。这回祈王殿下发了狠心,阿雾被亲得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软绵绵地躺在楚懋的怀里喘着大气。

“叫你来招惹我,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你以为咱们不能行房我就奈何不了你?”楚懋点了点阿雾的鼻子,“不过是看在你可怜兮兮的分上,这才饶了你。”

“多谢殿下饶我。”阿雾笑嘻嘻地接过话来,倒让楚懋接下来的话不好说了。

两个人用了饭,移到东次间坐下,阿雾窝在楚懋的怀里胡乱地翻着书,问道:“皇上还没有立储的打算吗?”

楚懋本一边揉着阿雾的头发,一边闭目沉思,听她这样问,这才睁开眼睛道:“不会太久了。”

阿雾一听就抬头看着楚懋,“怎么说?”

“有人等不及了。”楚懋道,嘴角带着一丝轻笑,像不屑又像高兴。

眼看着皇上的日子不远了,六皇子在宫里失了向贵妃这个助力,而五皇子又不得人心,这两位只怕都有些心急。据阿雾所知,这些时日,皇后经常召五皇子去宫中,不就是为了在皇上的病床前多表现表现吗?

“那殿下就不着急吗?”阿雾问道,居然还有闲心在这儿给自己揉头发。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楚懋笑道,“也去宫里头守着皇上?恐怕他并不愿多看见我。”

长期以来的隔膜让隆庆帝即使知道了先皇后不是自杀,同楚懋也亲近不起来。何况害死先皇后的又是他宠了二十多年的贵妃,而揭发的人又恰恰是楚懋。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听说六皇子如今正四处拉拢人心,前儿又纳了两个夫人。”阿雾道。

“让他去吧。皇上若真是龙体支撑不住了,也不会至今不立储,难道他会不知道一旦他撒手去了,又没有立储,这朝廷会多纷乱?北边和南边可都有许多虎狼虎视眈眈。”楚懋道。

阿雾眼睛一亮,“你是说,皇上这是故意示弱,看你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阿雾喃喃道:“这就是了,这时候越蹦跶死得就越快。”病人的心理阿雾是深有体会的,这种人最易起疑心,六皇子这样做,简直就是不将皇帝看在眼里——这时候不去伺候皇帝,却在拉拢大臣,显然是有了不臣之心。

“老五最近倒是收敛了许多,在宫里乖乖做孝子,指不定他的希望还大些。”楚懋仿佛不关己事地道。

楚懋越是这样平静,阿雾就越不相信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他不肯同她说。

“我不信殿下私下什么也没做,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阿雾拉了拉楚懋的袖口问道。

“你自己猜,猜中了我就告诉你。”楚懋抽回袖子,起身去了净室。

阿雾冲楚懋的背影噘了噘嘴,心里道:自己猜就自己猜。

楚懋刚才说“有人等不及”了,他说话的语气不仅不着急,而且好像很乐意看见这个人这样做;他又说皇上恐怕不久就要下旨立储,而且和这个“等不及”有关。

阿雾连着念了好几遍“等不及”,眼睛忽然一睁,如果这个人等不及了,是不是要逼宫?而显然楚懋知道了这一点,他只需要顺势利导,促使这人逼宫,只要最后不是真的让人得逞,那他就是最大的获利者。

难怪楚懋这样不急不躁的,阿雾觉得自己想的准没错。

只是逼宫也不是那样容易策划的事情,首要的就是里外相应。白天众目睽睽下调兵入城,要想不打草惊蛇绝不可能。而晚上京城宵禁后,如果是从城外调兵,就得有五城兵马司的令牌才能出入;如果是调用在京卫营,再加上家丁,力量也不是不行,只是得快,否则一旦西山军营得到消息,入城护驾那就万事玩儿完。

如此种种都绕不开五城兵马司。过了这一关还得敲开禁宫的大门,最佳的路线莫过于从禁宫后门神佑门进,这样离皇上所住的乾元殿最近。

所以,他们还得同禁卫军搭上关系。

阿雾脸上的得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恐惧。

如今皇上谁也信不过,尤其是这三个年长而力强的皇子,他唯一能信任的就是长公主,所以禁卫军交给了卫国公,也就是福惠长公主的夫君,实际上就是变相交给了长公主。

隆庆帝以为福惠长公主是最不会背叛他的人,因为他们是同胞兄妹,只有他才能给长公主最大的尊荣,而这三个侄子同长公主又隔开了一层,哪里会像她的兄弟一般尊敬她?

原本福惠长公主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她的行事都是以忠于隆庆帝为基础,可是现在阿雾却不能肯定福惠长公主的态度了。

以她那长公主娘亲之能,肯定能打探清楚皇上的真实病情。而阿雾知道,隆庆帝大限之日已经不远。这种情况下,换了阿雾是长公主,也必然要在三方势力里择一方,赌对了今后就能继续尊荣。至于错,长公主恐怕是接受不了这个字的。

阿雾只希望是自己猜错了,毕竟长公主素来不喜欢六皇子。可是阿雾也知道,那多半是因为向贵妃的缘故,而六皇子楚愈对长公主却是素来都礼敬有佳的。

阿雾不敢在屋内叫紫宜,趁着楚懋还在净室,转身往厢房去。

“去哪儿了?”楚懋换了睡袍坐在榻上问刚进门的阿雾。

“有些气闷,出去透了透气儿。”阿雾道。

“这都入冬了,这么晚出去也不怕着凉,怎么不穿了披风再出去?”楚懋拉过阿雾的手,果然冰凉,双手将她的手合在掌心里暖着。

“我是心里头有事儿。”阿雾看着楚懋道,“殿下,六皇子他是不是打算兵行险招?”

楚懋一下就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阿雾,“你猜到了?”

阿雾点了点头,却没有得意之色。

“本来不想说出来吓你的。”楚懋道,“看老六最近的形迹,恐怕是存着这个心。到时候只怕咱们府上也少不了有波折。贺春他们会守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怕。”

阿雾点了点头,可眉头依然皱着。

楚懋轻轻替阿雾揉了揉眉头,“就是怕你这样惦记着,才不告诉你。这件事你知道就可以了。”

阿雾点了点头。

第三日上头阿雾出了府,去璀记那条街逛了逛,先给元亦芳和鸾娘订了些新首饰,这才进了璀记。

阿雾熟门熟路地进了璀记后院的厢房,厢房北墙上挂着一幅董启珍的《玉堂富贵图》。紫砚将一旁放着龙爪菊墨蓝刻花瓷花盆的高几转动了一下,便见挂着画的墙开始缓缓转动,背后露出一条黑漆漆的向下的通道。

紫砚吹燃了火折子,领着阿雾走下楼梯,到了平地摸出一支蜡烛来点亮,才见屋子正中站着一个穿红花袄,墨绿掐牙褙子的年轻女子。

若是卫国公府有人看见她的话,定然要惊奇,为何长公主身边的大丫头会出现在璀记的密室里?

“春晖见过姑娘。”那女子蹲身请安道。

阿雾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她本以为这辈子,至少在长公主在世时,是不会私下见春晖的。

阿雾在桌边坐下,紫砚重新退了出去,独留下阿雾和春晖两人。

“你也坐吧,长公主她好吗?”阿雾轻声问道。

“回姑娘、回王妃的话,长公主的身子骨还算康健,只是时常去故去的康宁郡主屋里,一坐就是半下午。长公主和国公爷之间不怎么说话,听说是自打康宁郡主去后就这样了。”春晖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些长公主日常的事情。

阿雾都听得极为用心,听见长公主抱了孙子高兴她就高兴,听见长公主难过她就难过。

春晖静静地说着,可心里却波浪滔天,自打姑娘将她送到卫国公府伺候福惠长公主开始,这几年来她再也没见过姑娘,也没有任何人来找过她。春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找她呢。

春晖是阿雾救的孤女,听说当初璀记里,她的这位恩人兼主子还救助过另外几个姑娘,最后独独她被选中,送去了卫国公府。当时她还以为是姑娘安排她去做眼线,哪知道姑娘却只命她好生服侍长公主,忠心服侍长公主。

这样无缘无故的事情,春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但越是伺候长公主,春晖的心里就越是担心,生怕有一天她的这位故主会找她探听长公主身边的消息,若是被长公主发现了,以长公主的厉害,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春晖的这个担忧在过去的几年里都没发生过,却不知为何昨日忽然有人递了消息给她,她才知道恐怕卫国公府不止她一个人是姑娘安插进去的。

“长公主最近有什么异样吗?”阿雾看着春晖问道。当初她将春晖安排进去时,不过是看她聪明灵慧,希望她能帮自己服侍长公主,也算是尽一点儿心力。当初是约定好了的,如果长公主有什么不妥,就让她递出信儿来。

这不妥也是言明了的,譬如是长公主病得厉害了,或是有人要害长公主之类。阿雾无法再承欢膝下,这辈子她已经是崔氏的女儿,可心里也想能尽力护着长公主一些。

春晖想了想,“瞧不出什么不妥。只是长公主一直以来都心事重重的,也许是奴婢眼拙。”

“你再仔细想想。”阿雾又问,“长公主可见过什么平时她从没见过的人,或者去过她平时从没去过的地方?”

春晖心里琢磨,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儿,因而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奴婢想起来了,长公主前些日子去过玄武大街那边的一家胭脂铺子,挑了些胭脂。可是长公主一向是只用玉润祥的胭脂,她挑的胭脂最后也赏给了奴婢几个。”

玄武大街的胭脂铺子?阿雾在脑海里细细搜索了一下,就想了起来,那是荣五陪嫁的铺子。对于自己这位身为六皇子侧妃的堂姐,阿雾总是要比平常人更关心些。

阿雾叹息一声,看来六皇子果然打动了长公主,否则长公主是定然不会主动去那胭脂铺子的。

“王妃,奴婢已经出来多时了,再不回去恐怕长公主要起疑了。”春晖有些焦急地道。其实她出来的时间已经是太长了,即使回去恐怕也不好交差,长公主又是那样一个多疑的性子。

“你不用再回去了。”阿雾淡淡地道。

“可是……”春晖也不知道“可是”什么,只是觉得忽然间就不用回去伺候了,感觉有些奇怪,也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你这会儿回去只怕也不好交代,指不定……”阿雾是清楚长公主的手段的,她让春晖出来,就再也没想过还让她再回长公主的身边。

“你先在这儿住几日,仔细想想长公主那边可还有什么事儿是你忘了说的,别管什么事儿,大大小小都说。过几日我让人送你去江南,那边自然有人接你。你若是想找人嫁了,我来替你安排,保管风风光光的。若是别的,我也可以安排你去南边我的铺子里帮衬,这几日你也想一想去向。至于京城,在长公主有生之年,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奴婢多谢王妃。”春晖给阿雾跪下磕头。说实话,这位主子处处替她考虑,将她的顾虑都打消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其实离了长公主身边也好,她那样的脾气可没几个人顶得住。

阿雾又何尝不知道长公主的性子容不得人,最后楚懋登基,长公主落难,就有被她身边人出卖的缘由,否则楚懋也找不到正当理由来为难贵为他嫡亲姑母的长公主。

这也是为何阿雾将春晖送到长公主身边,也就是为了防着那起子小人靠近长公主。

卫国公府那边的琼华堂,此刻跪着乌压压一院子的人,所有的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儿。长公主黑着一张脸坐在上位,“有谁知道春晖去了哪儿?”

“下午长公主午睡的时候,春晖姑娘说要出门去配线。”春晖带的小丫头道。春晖的针线活好,这在整个卫国公府都是出名的,她又是长公主身边最有头脸的大丫头,她说出门去配线,谁也不敢拦她。

“蠢货!”长公主将茶盅往地上一摔,“这府里头的线自有宫里头赏的,每月外头铺子自然会送进来,用得着她去配线?你们脑子都被狗吃了吗?”

长公主高声道:“守二门的婆子呢,那么个大活人出去,你们也不盘查盘查?”没有对牌,内院的丫头是不许出二门的。

那守门的肥胖婆子,抖得筛箩似的,匍匐着往前头爬,“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可是这婆子却说不出个名堂来。长公主身边的大红人,她哪里敢得罪?平时巴结都巴结不上。春晖又是趾高气扬地出去的,她只当春晖是奉了长公主之命,哪里敢盘查?平日春晖也不是没有一个人出去的时候。

“给我打,狠狠地打,打死这肥奴!”长公主气得发抖。

那婆子号叫道:“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可是这当口别人都自身难保,谁还敢为她说话?

“都给本宫瞧着,谁今后胆敢私自放人出去的,就是这个下场!”长公主厉声道。

这头琼华堂盘问了整宿都没问出个名堂来,长公主身边剩下的三个大丫头又都被上了刑,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公主,春晖会不会是在外头遭了意外,这才没回来的?”长公主身边最信任的管事妈妈贾妈妈小心翼翼地道。

福惠长公主的眼睛一眯,这事若放在平日,她定然不会如此忧心和生气,可偏偏发生在这节骨眼上。若春晖是自己走的,那就是别人的手早就伸到了她身边来了,她却不知道。而如果春晖是发生了意外,那就是说有人可能觉察到了她最近的动向。

这都是长公主无法接受的结果。可是福惠长公主向来多疑,连身边的丫头也是防着的,春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即使被捉了去也是无用的。

福惠在心里猜着:不知道春晖是哪一方的人?是皇上安插的,还是祈王安插的?或者是田皇后?三方都有嫌疑。不过前两者嫌疑最大。

如果春晖是被人捉了去,那又是谁动的手?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内情?

可是不管情况是哪一种,福惠心里头都明白,同六皇子的筹划恐怕要先搁置了,必须要查明了才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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