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男人心

如果是那人来了,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也毫无知觉?

双手抱头,皱眉用力回顾:极淡的花香的味道,黑色帽兜底下微笑的弧度,而后……身体被抱着,似乎在行走的轻微颠簸的感觉……一直到,眼前的黑布被揭开后,有一道光芒射入眼中,而在那团光芒里……

“可是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什么也没发生?”凤涅带着几分苦恼,用力一摇头,心中忐忑不定。

此刻外头宫女们听到了动静,已经上前来伺候,轻声道:“娘娘,要起身了吗?”

凤涅抬手在额前一扶,想到昨夜诡异之事,睡意全无,便道:“去叫康嬷嬷来。”

片刻康嬷嬷来到。宫女们已经将帘子搭起来,凤涅挥手,宫女们便退了下去。凤涅望着康嬷嬷,问道:“嬷嬷,昨夜谁当值?”

康嬷嬷一想,便道:“昨晚上是小启子他们几人。娘娘,何事?”

凤涅道:“他们一直都在外头吗?”

康嬷嬷道:“自从上回娘娘回宫教训了一番之后,没有人敢再偷懒使坏了……怎么了娘娘,难道有什么不妥?让奴婢去……”

凤涅一抬手制止了,道:“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不用去惊动他们。”

康嬷嬷见状,便只好从命。

凤涅见外头天色微蓝,便道:“现在天色尚早,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你先出去,也别让人在里头,本宫想好好静一静。”

康嬷嬷行礼,便将宫女们都叫出殿外去了。

凤涅见人都退了,才下了床。赤裸的脚踩在地面上,伸手摸了摸双腿,又缓缓抬起动了动,竟无丝毫异样的感觉。

凤涅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自己无事,也就罢了。长出了一口气,想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无事就好。”

她抬起手臂,双手握在一起,往上抻了一下,微微地弯了弯腰肢,往前走了几步,在寝殿的毛毯中央站定,开始做每天必做的运动。

在持之以恒下,她的瑜伽已经能够做到第六个动作。最初的两天,不管是双腿还是腰肢手臂,都很疼了一番,今日早上却觉得好了许多,她只当是自己的坚持有了初步效果,心中颇为欣慰。

只是身体的平衡性仍旧不是很好,做一点稍有难度的动作比如弯弓姿势时,单脚掌总是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凤涅练了一会儿,身上便又出了汗,只是比前几次进步了许多。运动之后,觉得人格外精神,心情也很愉悦,便稍微擦了擦汗,唤康嬷嬷准备沐浴之物。

凤仪宫众人几乎都知道皇后娘娘最爱洁净,一天总要沐浴两回,有时候中午还会多一次,这在宫里头是颇为常见的。

凤涅沐浴过后,换了新的宫衣。见了众位妃嫔后,监礼司又派了人来,递了太后寿诞的流程折子,供皇后过目批示。

凤涅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不妥,只要保证不出差错就是了,便叫人将折子带了回去。

早上这一番惯例事务做完了,已是正午,用膳后逗弄了一会儿猫崽儿,又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去御花园溜达了一番……

如此一天将过。

凤涅只觉得这一天过得还算充实,大概是因为练习瑜伽得当的缘故,食欲也很是不错。

黄昏时候,御膳房传了膳来。凤涅正欲饱餐一顿,外头却有个声音喜气洋洋地道:“皇上驾到……”

凤涅的心一跳,霎时间觉得自己竟神奇地饱了。

自凤涅重新入主凤仪宫后,伙食向来是极好的,每一种吃食也都颇为讲究,让凤涅有一种在吃西餐的感觉,不同菜肴,每天车轮战似的花样翻新。

譬如这一回的晚膳,色香味俱全不说,盛放的碗碟也各有讲究。所谓美食美器,就算还没开始用餐,就已经有一种视觉上的美感。

头前是一盏淡茶润喉,只略喝一小口,用的是上好的龙井,绿色茶汤,不热不凉,夏日炎炎中格外令人欢悦。

而后又是四干果四蜜饯,四糕点四酱菜,以供小尝开胃。

这些吃食均用官窑所制的精美瓷器盛放。干果蜜饯用的是八角青花淡雅小碟,糕点酱菜用的是八角五彩釉色小碟。

而后是前菜九道,无非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且能荤素搭配。

又有一道例汤,通常是官燕同鱼翅之类。

主食两味,是御供的福寿春卷儿跟八宝馒头。

后又上珍珠糯米汤润胃,再上时鲜水果拼盘。

最后递送一盏香茶,才算晚膳用毕。

平日里都是凤涅一人用,此番朱玄澹在侧,虽然并不怕他抢东西吃,但是却担心吃过之后会发生什么。

可没有法子,总不能一脚将他踢出去。

而且自打朱玄澹一进来后,那目光灼热地,也不知是看着她呢,还是看着她将吃的东西……

既来之,则伺候之。

凤涅便也若无其事地,不免先装贤惠,“陛下,尝尝这个?”用银筷子夹了一道甜酸乳瓜递过去。

朱玄澹点头,“既是皇后美意,朕便试试。”

乳瓜脆生生的,嚼起来爽甜,凤涅觉得以朱玄澹同学的口味,该是不爱吃这种酸甜之物的,这都是女孩儿才爱的东西。

凤涅有心看他皱眉,谁知道人家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之后,拿眼睛继续看她。

凤涅无奈,放眼一看,又拣了块栗子糕,“陛下,这个行吗?”

他含笑看她一眼,“皇后还记得朕喜欢吃栗子糕啊!”

凤涅额头冒出一滴汗来,嘴角却笑得甜甜的,“这怎么敢忘了呢?”

朱玄澹甚是欣赏地看她,然后将那块点心吃了。他总算有了点儿自觉,吃过之后,便抬手夹了一块半透明的鹿筋过来,“皇后尝尝这个。”

凤涅道:“多谢陛下!”吃了一口,觉得这鹿筋炖得极好,入口即化,便点了点头,“好吃。”说完之后反应过来,便也回了朱玄澹一块。

朱玄澹一笑,也慢慢地吃了,他吃东西的时候,习惯扫人一眼,作为被那眼光扫到的对象,凤涅心里毛毛的,只好竭力目不斜视。

本来以为一番推让便各吃各的罢了,谁知朱玄澹并未停手,连连给她夹了两块鹿筋。凤涅实在不好意思说这鹿筋虽然很好吃,但吃多了也是会腻的,害得她都没空吃别的了,只好规规矩矩吃他夹来的这些。

被皇帝陛下赐了几筷子,乃是天大的恩惠,自然不能毫无表示。凤涅道:“陛下,臣妾已经够了……不能再吃了。”放眼看了看桌上,夹了一块红烧扇贝放在他面前,“陛下也吃。”

两个人你推我让,好一副举案齐眉帝后和谐之态。旁边伺候着的康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季海也在连连点着头,一派其乐融融。

凤涅觉得这战线不宜拉得过长,胡乱又吃了一块鹿筋,喝了一口燕窝,便放下了。其间自然也给朱玄澹盛了一碗燕窝,人家竟也极为满足地喝了。

末了两人又吃了点儿水果,喝了茶漱了口,才算罢了。

这一顿饭花的时间虽然不算长,可也有小半个时辰。吃过之后,外头天色已暗,已经宫灯高挑。

凤涅觉得留在这殿内颇有些危险,便道:“陛下,方才一时欢喜,吃得有些多了,臣妾想到外面走一走。”

朱玄澹不疾不徐道:“朕也正有此意,不如朕陪皇后?”

者颇出凤涅意料,然而再一想,在外头总比在殿内要安全许多,便笑着答应了。

两人出了凤仪宫,望着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月亮,半边院落清辉笼罩。此情此景,不由得让凤涅想起刚穿越过来之时冷宫中的情形。

时过境迁。凤涅望着那墙头之月,轻轻地叹了口气。

朱玄澹在旁侧看着她,微微抬手,身后跟着的季海最是留心,见状一挥手,连康嬷嬷带天子的人马尽数退后。

朱玄澹上前一步,便道:“皇后为何叹气?”

凤涅并未察觉跟随的人都退了后,只是应付道:“臣妾见今夜的月色格外可爱,一时……喜欢而已。”

朱玄澹微笑道:“其实朕也格外欢喜。”

凤涅道:“陛下欢喜什么?”

朱玄澹道:“月色可爱,哪里及得上朕的皇后可爱?”

凤涅不期然地听到此等“甜言蜜语”,很是不适应。这时她才发现跟随的人都没跟过来,一时不免心中惴惴。

凤涅便停了步子,不料朱玄澹道:“此地不算开阔,朕记得这凤仪殿旁侧格外空旷,还有几棵开得极好的花树,不如且去一看?”

凤涅道:“陛下……”却被他握住了手,拉着迈步往前而行。

朱玄澹拉着凤涅,走了片刻,几个静立守候的宫人见状,急忙行礼,然后又悄悄地退后回避。

再走几步,便再无人,果然听到草虫鸣叫之声,可见幽静。

墙角上果真有几棵扶疏花树。她自入了凤仪宫,并未来过此处,因此竟然不知,这是头一次见,却也不好就露出惊诧的表情来。

朱玄澹一直握着她的小手,到了此刻才放下。

凤涅道:“陛下……晚上不是还要忙吗?”

朱玄澹道:“谁跟你说朕要忙的?”

“是臣妾猜的。臣妾说出来走走,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怎么敢劳烦陛下相陪?万一耽搁了陛下的时间,那……”

“朕只怕你不愿意耽搁朕的时间。”他轻轻一笑,双手扶定了凤涅的肩膀,“月光下看皇后,越发动人了。”

凤涅心头乱跳,“陛下……是这月色动人,并非臣妾。”

“月色清冷,又有何动人的?”他却凑了过来,“倒是皇后,任是无情……也动人。”

黑暗之中,凤涅红了脸,而朱玄澹却靠过来。他生得高大,要亲吻她的话须得低下头来,肩背也要微微地弓起。

凤涅往后退了退,却被他握住了腰,“皇后是害羞?害怕?还是不愿跟朕亲近?”

凤涅怎么也想不到,本来是想避开跟他“共处一室”的处境的,没想到就算是出来了,这人的嚣张肆意劲儿非但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当真弄巧成拙也!

凤涅无法,只好道:“臣妾只是觉得……是时候该回去了。”

朱玄澹轻声一笑,“刚出来,怎么就想回去,皇后是逗朕玩儿吗?”

凤涅摇头,“陛下……”下巴却被他的手一抬,两片唇便悄无声息地亲了下来。

凤涅身不由己地仰头。朱玄澹抱着她,含着她的唇瓣,像是方才没吃饱一样。

幸好是在黑暗中也看不出什么,凤涅把心一横,闭上眼睛任凭他摆弄。

月光溶溶,已不是清冷之色,显得柔和而温柔。

凤仪宫走廊旁侧,花木扶疏,映着月色,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夜风吹拂,淡淡花香,合着他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清苦味道,令人心神恍惚。

纵然是被抱坐在栏杆上,却仍不如他身子之长大。朱玄澹俯身往前,唇便贴上了凤涅的脸颊。

凤涅无处躲藏,身子悬空,平添了一份不安稳的感觉。

她身子不敢往后,害怕一动就能跌了下去;也不甘心往前,就那样缩入他的怀中。她的双腿却以最亲密的姿势紧紧贴在他的腰侧,用自己那柔嫩细腻的地方,感觉他坚硬的腰的力度,这种感觉让她难以抗拒,隐隐地在心中掀起一丝难以言表的悸动。

凤涅只能尽量垂眸,再垂眸,长睫却透出心底的不安定,仿佛蝴蝶展翅,丝丝地颤动。

然而就算是不肯抬眸,却也能察觉,他的目光,那么灼热地凝视着她,直似要看破她的无限心事。

凉津津的夜风之中,她浑身却似沐浴在一团火焰之中。是他目光引起的火,是他双手引起的火,也是他身子引起的火。

烧得她满面通红,心底颤动。

在他跟前,她一直扮柔弱之貌,然而此刻,夜色笼罩、月光浸润之中,心中却又恼又恨。若是他看得细致,必定能望见竭力垂眸似回避状的她面上露出的一丝恼羞之色。

恨不得咬他一口。

她的手无助地在空中一动,不期然碰到了旁边的一朵花枝。

那正开放着的粉红色的紫薇花儿,被纤纤玉手一撩,花枝低垂,而后又极快地挺立起来,朵朵粉色小花,在枝头上娇颤颤的,月光之下,花影缭乱,暗香浮动,似乎连花儿也按捺不住这尘世欢喜而翩翩然舞了起来。

凤涅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凤仪宫的,总之当康嬷嬷来扶她之时,她踩落地上的双脚,已经虚浮得不似是自己的,浑然无力。

浑身酸软得几乎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动,然而身上沾染着某人的味道,却更让她难以安眠。到底她还是吩咐康嬷嬷准备了沐浴之物,被扶着进了浴桶之内,勉强地泡了一会儿。本想要出浴的,却竟扛不住身体的虚弱,不由自主地竟睡了过去。

康嬷嬷见她合着眼睛睡着了,也不敢打扰,便出外叫了子规进来,“娘娘睡着了,如何是好?”

子规看那浴桶之中的人儿,微微歪着头靠在浴桶边上,脸色娇红,唇瓣微微肿起,长睫无力地垂落。

如此明晰的眉眼,带一抹娇弱疲惫,不知何故竟格外动人。

“不如……”子规垂眸,“拿干净毛巾来,将娘娘包住……我抱娘娘回去歇息。”

康嬷嬷低声嘀咕道:“如此倒也好,只是别惊醒了娘娘,可怜见的……不过是陪着陛下走了一圈儿而已,竟累成这样,娘娘这身子还得要好好地养呢!”

子规却皱了眉,望着凤涅颈间那一丝几乎看不出的轻红,心中冷笑,“陪着走了一圈儿而已?那人……倒真是用心良苦……”

水没过全身,热气蒸腾。凤涅浑身酸软,昏昏沉沉地睡着,朦朦胧胧中只觉得有人轻轻扶着自己的肩头,继而有什么裹到了身上,身子被抱着,腾空而起。

凤涅觉得热,模糊间略睁开眼,却见依旧是子规熟悉的眉眼,淡黄色的烛光之下眉清目秀的安静模样,就宛如她初来乍到,睡在冷宫殿外,月光之下被他抱着回去歇息一般。

“子规……”轻轻地唤了一声,换来他眉睫微动,明亮的眼睛默默无语地看了她一会儿,仿佛等她说什么。她却已扛不住那疲惫困倦之意,头靠在他的胸前,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次日凤涅早早地便醒了,手在额上一抹,回顾起昨夜来,记得他说了“皇后身子仍是弱得很,走了会儿就累了……”诸如此类的话。

隐约是一副严肃正经的口吻。

实在是古往今来第一“腹黑”。

凤涅也只能当是哑巴吃黄连:她现在最头疼的就是他的恩宠,这悄无声息的一宗虽然叫人难受,但总比起顶着“专宠”的名头、先成为六宫的众矢之的要好得多。

因此凤涅虽然不喜朱玄澹“偷袭”,但对于他将此事“秘而不宣”遮掩过去的做法,倒也松了口气。

何况,她一想到昨夜自己那副模样,觉得匪夷所思……简直是恨不得以头撞墙,或者立刻患了失忆症才好。

作者“八月薇妮”的其他小说

第三种绝色》《袭人的悠闲生活》《花好孕圆》《花月佳期》《青云上》《无处不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