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玄澹靠在龙椅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底下众臣碎碎叨叨不休。
今日内阁所讨论的,有两件事,头一件,乃是内阁里头的兵部尚书崔竞弹劾甘州卫威远侯。
说是威远侯谢铁翎驱使士兵,干扰当地官府正常税收事务,并对于当地出现的山贼之事,袖手旁观,不肯配合知府进行剿灭。
崔竞义愤填膺地说罢,内阁六位大学士中,吏部尚书颜贞静、礼部尚书郑崇合力表示应给与威远侯谢铁翎以相应惩治。而户部尚书姬遥,同刑部尚书司逸澜则主张不可偏听,说谢铁翎素来公正严明,不可能行此荒唐之事,必有内情。工部尚书刘岳则两边儿都不得罪,一会儿说这个说得对,一会儿说那个也有道理。
朱玄澹听了半晌,见他们争论个不休,便道:“既然相持不下,那么,不如且派两名钦差过去,细细查探一番再做定论。”
六位大学士一听,便又开始争论要派谁去,他们自然是想派自己一方的人去才好行事。
最后朱玄澹从中权衡,在颜贞静同姬遥推荐的人选之中各挑选一人,一同行事便是了。
这宗事情暂时按下,时候已经不早。本以为无事了,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回是姬遥同司逸澜一同参奏当朝丞相范汝慎。
原来近来范汝慎家中大兴土木,占用了邻家的土地,范家是皇亲,又是丞相家,势力之大,让人望而生畏。
那家人吃了亏,只想忍气吞声算了,谁知那一家人之中有个愣头青,指着范家骂了几句,范家的一帮恶奴扑出来,连踢带打,将那人打得重伤,最后竟一命呜呼了。
这下子,那家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便将状子递到了顺天府。顺天府见是涉及世族范家,是一个极烫手的山芋,自然也不敢接的,便把状子往上送,一直送到了刑部。
此番在御前,此事被捅了出来。姬遥同司逸澜给范汝慎定了个“强占土地,伤人性命”的罪名。
朱玄澹听了,仍旧是面沉似水,无波无澜,只是看向颜贞静。
这内阁六人之中,颜贞静同司逸澜的年纪最轻,然而崔竞同郑崇平常都听从颜贞静的,由此足见他的地位。
颜贞静目光同皇帝的一对,急忙挺身而出,躬身道:“陛下,此事臣有些耳闻,近来范家的确是正在修建屋宇,只不过臣听闻并非是强占土地,已经给了那家人钱银,乃是正当买的。而对于那所谓被打死的邻人,是他自己喝醉了,正巧未建好的墙塌了,便将他砸死在内,本是要赔他些银子的,谁知他们因范大人是朝廷官员,便不依不饶地,想要多讹诈一些……范家不愿意,他们便告了状子。”
礼部尚书郑崇连连点头道:“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也是范大人他太过孤直了些,才让那些草民欺压到头上来的。”
崔竞便也点头称是。
朱玄澹便又看姬遥,姬遥躬身轻声道:“陛下,户部得来的消息,的确是范大人家里占用了他人的土地,只不过是否交给了银两,却并不知情。”
司逸澜则横眉怒眼地说道:“顺天府的捕快去查探过,说是范家的仆人将人殴打致死的。至于颜大人说什么被墙压死,实在是无稽之谈!如今那尸体还在顺天府里头,若是颜大人还空口说白话,那验一验尸便知分晓!”
颜贞静一听,皱眉看着司逸澜。
郑崇同崔竞互相使了个眼色,又斜视司逸澜。
司逸澜望了他们三人一眼,并不惧怕,反而轻轻地哼了声,一副不屑之态,悄声骂道:“无耻走狗!”
工部尚书刘岳则袖着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也不做声。
朱玄澹听到此,便缓缓问道:“那么,颜爱卿可知道,丞相家中,为何要大兴土木呢?”
颜贞静垂头道:“回陛下,臣听说是因为范府家中后院,年久失修,风吹雨打,许多屋宇都开始漏水,连同皇后娘娘……昔日住的旧居都有些毁损了,因此范府命人修缮,也是理所当然的。”
朱玄澹轩眉一扬。
姬遥即刻道:“既然是修缮屋宇,无可厚非,只是为何竟还扩充,以至于占用了他人的地方?娘娘住的旧居,总不会也扩到了别人家里去吧?”
颜贞静道:“这其中自是有个缘故。范府后院的墙壁本就破损多处,那些下人自然便一并推倒了重修,其实也不算是占用他人地方,只是那倒塌的墙壁便不免会碰到了对方的墙壁……刁民讹诈,范家为了息事宁人,只好宣称是出银子置地了,倒不想这却让姬大人给揪了小辫子。”
姬遥哼了声,同颜贞静彼此相看一眼,各自转过头去,等朱玄澹示下。
朱玄澹看看两人,又垂眸望了望面前的桌面,终于道:“丞相家修缮屋宇,也是合情合理,恐怕真的有人小题大做,也未可知……只不过,丞相身为朝廷命官,凡事更要处处谨慎,以免得落人闲话。皇后的旧居……修还是要修的,只是就不必扩充出去,省得更添话柄……颜爱卿,你便去跟丞相说一声吧!”
颜贞静垂头行礼道:“微臣遵命。”
姬遥眼皮一耷拉,也没做声。
朱玄澹继续说道:“至于那死了之人,就依照司爱卿所说,让仵作验尸,若是被石头砸死的,便治他们诬告之罪,但若是被殴打致死的,让顺天府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毕竟杀人者死,刑律所在,不可有违。”
他这一说,姬遥的嘴角顿时挑起了一个弧度。
颜贞静低着头,眉头却轻轻一皱。
司逸澜脸上却毫不避讳地露出笑容,躬身行礼,大声道:“微臣遵命!微臣必会嘱咐他们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让任何一人蒙受不白之冤。”
朱玄澹微微笑道:“很好。颜爱卿以为呢?”
颜贞静道:“陛下既然决断,微臣自然是毫无异议的。”他表了态,郑崇自也毫无异议。
崔竞便大拍马屁道:“陛下处事公正严明,正是臣等表率,臣是一万个拥护陛下之决断。”
姬遥同司逸澜两个对视一眼,都面露不屑之色,独独刘岳在旁边仍旧默不作声。
自从高祖开国,如今已近一百二十年,玉玺传到朱玄澹手中,已经经历了三位帝王。
自开国伊始,追随高祖建功立业的,有五位忠心不二、战功赫赫的功臣,后来皆封疆裂土,到了朱玄澹的父皇开始,渐渐地将划分给诸侯的土地一一回收,只留下世袭封号。
这五位功臣,便是“范、刘、姬、谢、司”五姓,而当时天下,另有四大族,便是“崔、姜、柴、郑”,合起来,百姓们称之为“天下九姓”。
这九姓里,威远侯谢铁翎一家世袭坐镇甘州卫,镇国将军姜飞虎人在建宁府,平宁王柴家则世居南直隶。
除了这三族,其他六姓,根基都在京师,六族之长,基本都是身居高位袭了爵的,比如丞相范汝慎,比如同范汝慎素来不对付的户部尚书姬遥。
五氏四族,并称天下九姓,而九姓的势力,百年里盘根错节,自是遍布天下。
其中九姓之中,以范家声名最盛,这不仅仅是因为范家势力极大,最主要的原因,是因范家出了个正宫皇后娘娘。
然而平民百姓们自是不甚清楚其中内幕,譬如,这位对外宣称是“范府二小姐”的宁曦皇后,其实原本并非是范家亲生的女儿。
范汝慎的正夫人育有一子两女,长女所嫁的,便是在内阁之中同姬遥对抗的吏部尚书颜贞静。
当年颜贞静不过是一介寒门书生,两袖空空来京赶考,一举成名天下知,以状元之身拜入了范汝慎的门下为门生。
范汝慎甚是赏识他,一路提拔,颜贞静也甚是争气,虽则年青,但行事干练果决,深得范汝慎青眼。
在范家长女下嫁之时,颜贞静不过是区区户部侍郎。
姬遥同司逸澜都是九姓之中的大族出身,尤其是司逸澜,同颜贞静年纪差不多,贵介世家公子,尤其看不起范汝慎门下走狗,每每遇见颜贞静便会吐上两口唾沫。
谁能想到这人竟然能青云直上,最终在内阁里头同他们对抗呢?
范家长女嫁了颜贞静,范家本来的“正牌二小姐”,便是懿太后身边儿跟随着的范梅仙,本来范家里头几乎都没有范悯的排位,只不过在她成了皇后之后,一切自然不同了。
这日,凤涅正在宫内逗弄那小猫崽儿,这几日喂养得当,猫崽儿已经不复是先前皮包骨的形象,原本枯干的毛色也亮了起来,两只眼睛也带了光,叫声也尤其响了些。
那猫崽儿抱着凤涅的手指,像是吸奶一般细细地咬着。康嬷嬷在旁凑趣。
凤涅正笑间,外头有宫女来报,道:“启禀娘娘,丞相范府的夫人来了,求见娘娘。”
凤涅一听这个“范”字,便挑了挑眉,吩咐子规将猫崽儿带下去,才道:“传吧。”
宫女退下之后,凤涅道:“这工夫来做什么呢?”
康嬷嬷道:“像娘娘说的,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当初在范家里头,起初还不是不管不问,后来忽然间圣旨到了,才变了模样……先前被打入冷宫,他们背地里活跃着呢,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想要梅仙……”手指头往上一指,康嬷嬷没有继续说下去。
凤涅点了点头,却见殿门口出现一道人影,垂着头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那妇人一身端庄整齐的诰命服饰,按规矩行了礼,起身之后,凤涅让坐了,她才慈眉顺眼地抬起头来看向凤涅,道:“娘娘向来安好?”
凤涅道:“身子依旧是有些弱的,索性还过得去。不知夫人为何竟有空进宫来了?”
妇人微微欠身道:“臣妾来得仓促,请娘娘勿怪。”
凤涅柔声道:“自家人,何必说这些客套的话?夫人向来可好,家中一切可也安好吗?”
妇人听她声音依旧,稍微松了口气,“一切皆好,有劳娘娘记挂了。其实,自从听闻娘娘喜回凤仪宫,臣妾便欲进宫相贺,只是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生怕进宫不祥,便一直耽搁到了如今,还请娘娘见谅。”
凤涅道:“都说了是自家人,何必计较这些?”
妇人微微一笑,意态仍旧是恭敬的,又道:“娘娘自离了家后,都未曾回去过……前段日子雨水颇多,竟把娘娘的旧居给冲毁了些,近日来家中正在加紧修缮。娘娘人不在家里,总要留个旧居可供念想……也盼着有朝一日娘娘能够回府省亲,一来可以天伦相聚,二来也让范府门楣生光。”
凤涅闻言便微微动容,道:“原来是这样……倒要让家里破费了。只不过这省亲什么的,我在这里,也实在是有点做不了主,还要徐徐图之,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天伦相聚……”
妇人见她眼圈儿微红,心里一喜,道:“正是正是!娘娘只要稳坐正宫,以后总有机会……只要得了陛下的宠爱,何愁不可为呢……唉……”说着,面上多了一丝忧色。
凤涅道:“夫人何故叹气?”
妇人见她问,自是正中下怀,便道:“娘娘在宫内,自是有所不知,近来因为修缮房屋一事,闹出了一点儿事。因为范家树大招风,自然有人看不过眼去,先是讹诈咱们占别人的地产,又污蔑家仆打死了人……前天内阁里头,刑部尚书又参了丞相一本,陛下如今正命顺天府查呢。”
凤涅惊道:“竟有此事?那现在不知如何了?”
妇人道:“丞相做事从来都磊落光明,不肯藏私的,又怎会做出占人田产坏人性命之事?真金不怕火炼,只不过……最怕的就是那些小人从中弄鬼……”
凤涅思忖道:“夫人的意思是……有人要害丞相吗?”
妇人叹道:“娘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不知道,朝堂上多少双眼睛恨着咱们范家呢……掘地三尺也要找点儿纰漏出来……”
凤涅听了,便毅然道:“身为范家的女儿,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的。不知我能否为丞相做点什么?”
妇人闻言,一时喜形于色,“娘娘有此心,臣妾感激万千……若是娘娘肯在陛下耳边说上几句……让陛下不至于听信那帮小人的谗言,就再好不过了。范家阖府上下对娘娘也是感恩戴德的。”
凤涅道:“快别说这些生分的话。世人都知道本宫是范家二小姐,难道帮自己娘家,还需要感恩不成?只不过本宫才出冷宫不久,只怕是言语轻微,陛下也不肯听……但无论如何,也是会试上一试的。夫人放心。”
妇人急忙起身行礼,“不管如何,臣妾代丞相多谢娘娘了!”
凤涅急忙让康嬷嬷亲去搀扶起来,又柔声说了几句好听的话,才命人相送了她离去。
范夫人离开凤仪宫,相陪着的相府嬷嬷道:“夫人,可要去长宁宫看姑娘吗?”
范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脸色凝重,沉吟片刻后,缓缓道:“不,不去了,直接回府吧。”
嬷嬷有些惊愕,却不敢多说什么,一行人便直接出宫去了。
子规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返回了凤仪宫内,跪地道:“回娘娘,范夫人并没有去长宁宫,径直出宫去了。”
凤涅一点头,康嬷嬷便道:“娘娘,您果真要跟陛下说起此事吗?”
凤涅不答,只是道:“丞相的势力极大的,是吧嬷嬷?”
康嬷嬷道:“这是自然的了。吏部尚书是大姑爷,您又是皇后,什么门生子弟,更是不计其数……”
凤涅微微一笑道:“是啊,别说是打死了一个人,就算是打死十个,该也有法子悄悄地压下去的,何况身为丞相,什么大风大浪地没见识过……做什么巴巴地叫夫人进来求情呢?他们也未免太瞧不起自己,更也太瞧得起本宫了。”
康嬷嬷有些明白,又有些迷糊。然而凤涅所说,对她来说就算不懂,也是极有道理的。于是便只顺着点头道:“是啊娘娘。”
凤涅看着她呆呆的样子,一笑便不再做声了。
是夜,凤涅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地嗅到一阵极淡的香气,不似檀香之类,倒似是某种花香。
凤涅模糊之中翻了个身,忽地却觉得身子无比之沉重。
眼睛半睁之间,借着外头的灯火摇曳,看到有个黑色的影子闪过,似有几分熟悉。
凤涅心头一动,张口想要叫,却赫然失声,眼角余光,依稀望见他唇角微微一挑,而后她的眼前一片漆黑,竟似是被什么将眼睛蒙上了!
凤涅迷迷糊糊里,只觉得身子一轻,似是有人将她抱了起来,有一只手揽在她的头上,小心翼翼地令她靠在胸前。
凤涅双目不能见物,也无法发声,竭力想动一动,却只有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头微微地勾了勾。那细嫩纤纤的手指轻轻颤动,好像一片洁白的细长花瓣,悄然寂静地绽了一绽。
黑衣人垂眸,面罩下的目光从凤涅身上掠过,以及她垂在身侧的手。
夏夜薄薄的里衣底下,少女正当最好的身段纤柔婀娜,抱在手上,是如此轻。黑衣人用力将凤涅的身子抱着,好似怕略微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凤涅昏昏沉沉,心中却似有个声音不停地反复在说,提醒自己保持清醒。虽然身体已经全不能动,但脑中还留着一丝理智,内心仍在挣扎,在拼命对抗。
恍惚中,凤涅仍能感觉被那人抱着在行走,他的步子很稳,几乎没有颠簸。她的头始终靠在那人胸前,极为安稳,在旁人看来,就好似她是恬静地睡在他怀里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体的轻微颠簸停了下来,良久,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意识之余,耳畔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眼前忽地闪过一道微弱光芒,凤涅拼尽全力要睁开眼睛,却只能令睫毛抖了一抖。
微弱的光芒自长长的睫毛缝隙里头透了进来,眼睛里看到的,只有一个极为模糊的影子,似曾相识,令人印象深刻。
凤涅想笑,却又笑不出。至此,她所有的力气同意识尽数流失,眼皮微弱一动,便合上了。
而就在凤涅陷入沉睡之时,有一个声音,似叹似笑地道:“早说过她不是那么好对付……”
声音极轻,后半句,更是要被令人沉醉的夏夜微风给卷走了似的。
高大的黑色身影坐在床边上,床头上摆放着檀木书架,一格一格的,有的堆放着各色书籍,有的摆放着各种形状的瓷瓶等物。
那人的大手从那令人遐思的身体上极缓慢地掠过,像是观察最为精美或者令人垂涎的至爱之物。片刻后手势一停,缓缓地吐纳调息,而后一探手,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如此大概过了一刻钟,前头密室的门悄然打开了,门口站着一道黑色人影,站在阴影里头,悄然无声,宛如一个幽灵,“主子,时候差不多了。”
里头的黑衣人将凤涅重新抱住,缓缓踏出密室。
次日清晨,绝早之时,殿外的鸟儿蹦蹦跳跳,唧唧喳喳,声音欢悦清脆。
床榻上,凤涅嗯哼数声,极为舒服地翻了个身。
正享受夏日清晨的凉爽舒适,闭着双眸不愿醒来,然而忽然之间脑中似想起了什么,正在舒服地伸着懒腰变动姿势的身体便陡然僵了。
双眼蓦地睁开,瞪得大大的。
凤涅直直地盯着床帐顶,像是看到什么鬼怪,呆怔三秒钟之后,猛地便坐起身来。
首先匆忙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见仍旧是在凤仪宫的床上,便又低头看自己身上。仍旧是昨夜穿着的那件里衣,完好无损,甚至连腰间的系带都是原先的模样。
可昨晚上的情形模模糊糊地从脑中掠过,虽然极不真切,可是那种被突如其来擒住的感觉……她记得真真切切。
“难道是梦吗?”喃喃地自言自语,却又用力一摇头,脑中又泛起一个朦胧的形象,那戴着帽兜的男子高大的模样,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