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玄澹一听,含笑望了凤涅一眼,道:“他是太后召进宫来的,看看时间不早,还是让他过去吧。”
朱安靖一听,心道:“果然皇叔想让我走啊,我得识相些。”
凤涅却道:“陛下,安靖好不容易进宫一趟,也正好陛下有空,倒不如你们叔侄两个多亲近亲近,还是让他暂留片刻吧。”
她的声音极为温柔,带着一抹婉转的恳求。
朱安靖越发惊诧地看凤涅,心道:“皇叔分明是想我走,皇婶不会听不出来,怎么她如此坚持,是真不舍得我走呢,还是……”
朱玄澹闻言,也望着凤涅,又道:“他带着这小东西,不甚方便吧……”
凤涅急忙说道:“这小猫崽儿臣妾很是喜欢,既然陛下不喜,那……王爷,不如把这个交给子规先安置着……”
朱安靖见她如此,心里雪亮:皇后是不愿意他离开啊!
子规小声道:“王爷……”
朱安靖赶紧把猫崽儿给了子规,子规悄悄后退几步,走了下去。
朱玄澹目光一动,面上仍是笑微微的,低声问道:“皇后这么喜欢安靖?无论如何也要他留下来?”
朱安靖只觉得无端紧张,生生咽了口唾沫。他忽然觉得在这个时候自己还是装聋作哑的好。
凤涅却面不改色地道:“靖王活泼可爱,臣妾自是喜欢的……可惜小王爷住在秦王府上,不然的话,臣妾是很喜欢同他多相处的。”
朱安靖望着凤涅那样“柔顺”的姿态,又看自家皇叔那一双厉害的眸子正盯着她,小孩儿心扑扑乱跳,隐约嗅出一丝异样来。
令人窒息的片刻沉默,朱玄澹终于发话道:“既然如此,那安靖就在凤仪宫多留会儿吧!”
凤涅道:“多谢陛下成全。”低头的时候,冲着朱安靖使了个眼色。朱安靖忍着汗意,上前道:“多谢皇叔!”
朱玄澹微笑地望着他,“不用谢朕,是你皇婶喜欢你。”说到这里,握着凤涅的那手略微用力,不知何意。
凤涅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捏得有几分疼,却还得做若无其事状,只是仍旧用无辜而“圣母”般的眼神望着朱玄澹。
两人目光相对,他的双眸幽深难测,她的眸子却一片柔静,烈日月影,刚柔并济。
有朱安靖在,朱玄澹也不好做什么,只是把凤涅的手好一顿揉捏,只片刻工夫,便起身离去。
凤涅急忙同众人恭送皇帝陛下,一直等他出了凤仪宫,才松了口气,坐在床边上,抬手按着胸口。忽然又看到自己的小手,方才被他一顿捏摸,又红了起来:那人表面虽然放过了自己这次,但心里到底意难平啊!
以后不知他还有什么招,想想格外头晕。
朱安靖看朱玄澹走了,格外活泼,蹦跳着过来道:“皇婶!”
凤涅被他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看在他终于派上几分用处的份儿上,叹口气道:“怎么了?”
朱安靖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道:“皇婶,怎么你……同皇叔闹别扭了吗?”
凤涅愣道:“什么?哪里有……”
朱安靖道:“那方才皇叔分明是要我走,为何皇婶你偏要我留下来?”
凤涅咳嗽了声,拉长语调道:“我喜欢你,不行吗?”
朱安靖撇嘴道:“先前还逼我走呢!我自不信的。”
凤涅抬手,纤纤手指在他额头一点,“人小鬼大!太伶俐就不讨人喜欢了。”
朱安靖欢喜地抱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看,忽然道:“噫,怎么这样红?”
凤涅急忙将手抽回来,用另一只手手盖住,顾左右而言他道:“那猫崽儿我留下了,省得你也不会养。”
朱安靖自然是毫无异议,只是仍旧问:“皇婶你莫不是不喜欢皇叔吗?”
凤涅道:“又胡说了不是!”
朱安靖道:“那为何竟不愿意跟皇叔独处?我还怕我坏了皇婶的事,想快点离开呢。而且皇婶那样留我,皇叔虽则不说,心里头必然是会……”
“会如何?”凤涅见他竟然说得头头是道,不由笑问。
朱安靖挠挠头,“皇叔不会不高兴吧?”
凤涅挥挥手,烦恼道:“谁知道……不高兴就不高兴吧……管那么多呢!”
朱安靖笑道:“皇婶,你……你实在是太让我……”
“嗯?”
朱安靖不由分说又抱她的手臂,“素来皇叔说话都是说一不二的,也没有人敢逆他的意思,你还是第一人呢!阿靖太喜欢皇婶了。”
凤涅哼哼一笑,抬脚抵在他腿上,用力将他推开:“不用太喜欢我,就算喜欢的话也不用这样紧紧抱着,都说了大热天的容易出汗。”
朱安靖又逗留了小半个时辰,才告辞离开。
凤涅闲来无事,让子规把猫崽儿抱上来逗了会儿,见猫崽儿精神尚好,毛儿也顺滑了许多,便道:“子规,你给它沐浴过了吗?”
子规道:“奴才稍微给它收拾了一番。”
凤涅道:“这是我们凤仪宫第一只宠……嗯……猫,既然被安靖带来了,也是缘分,要好生养着。”
子规答应着,小心地抱了猫崽儿下去了。
将到黄昏,天气太热,凤涅也没什么食欲,便只喝了一碗汤。
子规出去打听,听说朝廷上有些事端,许多大臣都在上书房里头恭候着,今夜皇帝怕是没什么情绪来后宫的。
凤涅听说了这个消息,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
白日虽则把朱玄澹安稳地送走了,然而凭着他把她手都捏得发红发痒这份劲上,也知道他心里不满,生怕他又“任性而为”。
凤涅知道朱玄澹今夜不会来后宫,便吩咐早早地掩了宫门,又挥退了宫女,连康嬷嬷同子规也打发去了外间。
凤涅将人都打发出去后,便下了地,赤着脚,只着单薄的里衫,在琉璃地面铺着的羊毛毯子上站稳了,双手垂落放在身侧,先微微仰头,胸口起伏,缓缓地呼吸了一番。
做完了准备动作,凤涅便开始做起手势,双腿并紧,双手高举,身段拉长,双腿小腿同大腿都绷得紧紧的,腰身用力地往上舒展。
凤涅在现代之时,因为职业关系,得闲会跑跑步,偶尔会去做健身,但是最常做的还是瑜伽。
这段日子因为身体不好,一直让她苦恼得很,想来想去,想到了这个法子。虽然不能说就此能够强身健体,却总比什么也不去做要好。
渐渐地做完了山姿势,半月姿势,到椅子姿势的时候,额头上的汗已经渗了出来,弯曲的双腿拼命颤抖,身形摇摇欲坠。凤涅咬牙坚持,心里默念了有三十秒才停下。
刚停下便跌在毛毯上,大口大口地喘起来,一颗心跳得很剧烈。
从前她从头做到尾,动作都极为到位,很是流畅,如今,只做了区区三个最简单的动作,就已经累得不行了。
被朱玄澹折腾一番就跟去了半条命一样,这身体可真是够争气的!
凤涅本想再咬牙多练几个动作,但在做了半个弯弓姿势后,大腿抖得不成样子,肉都在乱跳,再也坚持不住,便只好停下。
好歹这不是件一蹴而就之事,慢慢地来就是了,只要坚持,身体总会有起色的。
凤涅喘了几口气,觉得歇了过来,便将康嬷嬷叫进来。
康嬷嬷同子规本就在外头候着,见凤涅一头汗,各自惊了惊,却也不敢问什么,急忙领着宫女准备了洗澡水。
凤涅沐浴了一番,疲倦过去,倒也觉得舒畅许多,换了件新衣裳便爬上了床。
她这一番折腾后,睡得倒是格外香甜,一夜无梦。
只是次日起来之后,双腿仍旧有些痛,凤涅知道这是昨天运动的后遗症,看来这具娇嫩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起码要三四天才能彻底恢复和适应,或许需要更长时间。
妃嫔们按例又来请安。自打凤涅回到凤仪宫一直到现在,场面是越来越和谐,连牙尖嘴利的李美人都也收敛了,可见是学乖了。
凤涅便将太后生辰将到、众位妃嫔献艺之事说了。
末了又道:“宫里头好些日子不曾热闹过了,索性借着这一机会好好地热闹热闹。各位妹妹万万不要大意……大家都知道,太后的生辰宴上,陛下也会在呢,倘若能在献艺之中一枝独秀,脱颖而出……太后高兴,陛下也会高兴……然后,各位妹妹都懂……”
妃嫔们都不是傻子,皇后的笑里虽然有几分含蓄,但是话语之中却透露出关键信息:大家献艺出色的话,皇帝一高兴,大概就会如何。当然,这个大家都懂。
——她们争来争去不就是为了被宠幸吗?
皇后又用圣母光芒普照的笑容道:“本宫对各位妹妹都是一视同仁的,不管品级高低,不管谁受宠谁未曾受宠……都可以献艺。大家万万不要白白浪费这个大好机会。”
众妃嫔出了凤仪宫,便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行走间,有人道:“皇后娘娘这是何意呢?果真是给我们大家伙儿机会吗?”
又有人道:“仔细想想,好似也没什么差的,到时候太后、陛下都在场……谁的才艺出色谁的拙劣,一目了然,陛下看了心喜……也是有的。”
“只是,她为何要如此呢……她不是个最爱巴着陛下不放的吗?”
“依我看,是太后那边发话了……没听说吗?自她出了冷宫,陛下接连两日待在她那里,太后不喜……她自然要避避嫌疑的,因为如此一来,便可彰显她的贤惠。”
“听来好似是这个道理……”
“不过,于我们倒果真是好事,总比朝暮无法见陛下一面的好,而且倘若能够脱颖而出的话……”
一时之间,唧唧喳喳地,众位妃嫔都动了心。
有能耐进宫的,多半都是大家闺秀,素日里琴棋书画是必修的,即使不能算精通,也总能“略懂”,更有一些自恃有几分才情的,心中更是蠢蠢欲动。
此后数日,后宫里头简直是歌舞升平。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吟诗,有人作画……妃嫔们出尽十八般武艺,想要在太后宴席之上一炮而红。
与此同时,尚衣局将太后寿宴上要穿的宫衣制作好了,命人送到太后宫中来,一并还有些新鲜的首饰之物。其中一件,却是那套绣着莲花的淡青色缎子衣。太后一一浏览过,对这件格外喜欢,道:“梅仙你来看,这衣裳你穿,果真合适。”
梅仙听到这话,看看那布料,想到这衣裳是谁人提议给自己做的,纵然看起来多么华美,心里只觉得烦躁不堪,面上却还得微笑,“是啊,太后,姐姐的眼光倒是不错的。”
正赞叹间,外间传秦王殿下来到。
秦王朱镇基进来后,一眼看到旁边摆放着的众多衣物,不由啧啧两声,凑上来看。看了一番,他对那些首饰赞不绝口,顺手拿了一朵巧样宫花在手中摆弄,叹道:“精致,精致!”
爱不释手,竟又举起来在自己鬓边比了一比。
太后一惊,咳嗽了一声道:“老三!”
秦王讪讪地将那朵宫花放下。太后白了他一眼,转头看梅仙道:“那件白莲花的衣裳你便收了,等寿宴那天穿着,保管出色。”
秦王一双眼睛正也溜溜地看,听到“白莲花”三字,顿时扑哧一笑。
太后皱眉道:“老三,你笑什么?”
秦王在那排衣物前来回走动,最后停在那件莲花缎子衣裳处,看了看,扇子一点道:“太后所说就是这件了?”
太后道:“正是,如何?”
秦王若有所思道:“这莲花也不算太白啊……看起来倒好似青荷。”
梅仙便轻声道:“是姐姐……是皇后娘娘来之时看过说是白莲花的,难道竟不是吗?”
秦王挑了挑眉:“皇后所说?”
太后道:“是啊,皇后说梅仙便宛如这白莲花般,高洁无瑕,娉婷幽静,老三你觉得呢?”
秦王怔了怔,而后竟哈哈地笑了起来。
太后道:“老三,你是怎么了?只管笑什么,莫非你觉得不对?”
“非也非也!”秦王手中的扇子在手心里敲了敲,若有所思地微笑,“太后,我只是一时想到件别的有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