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嬷嬷当下喜气洋洋地领着几个宫女前去特地督办饮食,剩下子规同季海数人等候着。
季海看看子规,笑着说道:“子规,你可真没跟错人,方才进去那趟,里头折腾得……厉害着呢……真是天开了眼了。”
正说到这里,却听得殿内隐隐约约,细细碎碎地又传出些声音。
季海身下的一干太监宫女都回过身去,子规垂头道:“是啊,这全是娘娘的福气。”
此时是夏日正午,天气无比炎热,遥远处依稀传来蝉鸣。
凤涅醒来后,身上衣物已经被换过了,身子似也被擦拭过,只是有些痕迹却是怎样也擦不掉的。
凤涅抬手,却发现手腕上也是一团乌青,无奈地放下,略动了动身子,下半截居然有些使不上力。
康嬷嬷领着几个宫女,将盘中盛着的黄底儿蓝花瓷汤盆放下,取了个盖碗,银勺子舀了些清汤出来,“娘娘,这汤方才放了会儿,不热,娘娘喝些吧!当归乌鸡大骨汤,里头还有枸杞黄芪之类,是上好的补气补血的。”
凤涅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也的确是有些像是重病号。本来想到那个把自己害成这样的人,心里还有些别扭,觉得养好了也没好处……然而又实在没道理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凤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罢了,还是喝吧,养好了身体,才有能力“反抗”。她能对付那些红眼坏心的小人,未必就对某人完全束手无策!
只是想想仍旧忍不住磨牙:居然栽在比自己还小的男人手里,难道上天果然是嫉妒她上辈子活得太安逸了吗?
虽然世异时移,不能用上辈子的遭遇衡量,却仍旧忍不住会悻悻想到。
凤涅喝一口汤,便停一停,磨一磨牙,顺便胡思乱想阵,不知不觉喝了一碗多,才停了。
正仰躺着喘息,外间子规进来,跪地道:“娘娘……”
凤涅转头,“嗯?”
子规本低着头,此刻抬头,对上凤涅的眸子,顺便望见她颈间点点微红,便又低下头去,“娘娘,奴才方才在外头,看到太后宫内的人似又来了,这工夫大概快到宫门处了。”
凤涅道:“她们来做什么?”
子规道:“先前来过一回,只说太后要见娘娘,具体何事并没有说。”
凤涅微一踌躇,觉得自己目前这个半死不活的状况,要出去舌战群儒、大杀四方的确是有点难度,便道:“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改天再去给太后问安。”
子规同康嬷嬷答应,康嬷嬷便自出去应付太后宫里的来人。
子规唤了宫女来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凤涅翻了个身,忽然觉得下面一阵锐痛,忍不住皱眉,低低哼了一声。
子规见状,急忙过来扶着她,“娘娘无碍吗?”
凤涅哼哼道:“简直是半死了……”
子规低声道:“娘娘……不可说‘死’这个字,宫里头是忌讳的……”
凤涅扫了他一眼,道:“只有你我听见,忌讳什么?何况……娘娘我真的是半死了……”
子规默默说道:“娘娘的身子还未大好,必然会受些苦……奴才是知道的。”
凤涅忍不住又要笑,“你又知道什么……”
正说话间,却听得外头喧哗声起,凤涅皱眉。子规道:“娘娘,奴婢去看看究竟怎么了。”
子规转身往外,出了殿门,却见康嬷嬷同几位太后宫里的嬷嬷对峙着,此刻她正喝了一声:“谁敢过来半步!”
子规忙道:“这是怎么了?”康嬷嬷见他出来,便横眉怒眼地说道:“我同她们说了娘娘身子不适,要歇息半日才得去见太后,她们不依不饶,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呢!”
子规也皱了眉,冲康嬷嬷使了个眼色,往前一步,沉声道:“各位嬷嬷都是宫内的老人了,怎么做事如此得没分寸?先前陛下刚从我们宫里出去,临去之前特意交代了要好好照料娘娘,让她好生歇息不得有人打扰。陛下知道娘娘身子弱,才特意叮嘱,足见关切之意!何况皇后娘娘又是个知道礼数的,但凡能撑得住,早就飞快地去见太后了,又怎会借故不去?嬷嬷们还是不要在此吵嚷,免得惊扰了娘娘。”
太后宫里的嬷嬷显然不想善罢甘休,便道:“公公好利的嘴,陛下的确是关怀娘娘没错,不然也不会大白天地便歇在凤仪宫。只不过,娘娘前一刻还极好精神地伺候陛下呢,怎么这工夫便没了精神?又莫非是因为得了陛下的宠爱,故而就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了?”
子规道:“这话说到哪里去了!先头说过我们娘娘是个知道礼数的,又是六宫之皇后,更是处处留心。先前陛下强歇在凤仪宫里,娘娘百般劝慰,反而得了陛下斥责,难道陛下强留,却要把他赶出去不成?哪个嬷嬷觉得如此做妥当的,不妨站出来说一声,我们娘娘记了这句,下回陛下再来,便可以以此为据!”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康嬷嬷道:“正是这个理,连陛下还说要好好照料娘娘,便是怜惜娘娘体虚之意,怎么几位嬷嬷却咄咄相逼,连让人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难道非要惊动了娘娘亲自出来才行吗?若是娘娘的身子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一怒之下,这个罪责,几位可别往外推才是!”
子规又哼道:“我瞧着几位嬷嬷也很是面生,不知都该怎么称呼?”
几个老嬷嬷还以为皇后是昔日那个软软的皇后,谁知道皇后的面还没见到,先被两个厉害的门神挡住了,这两人竟没一个善茬。
嬷嬷们听了这样暗潮汹涌的话,更是个个面露怯意,她们不过是领了太后旨意狐假虎威办事罢了,哪里敢去留下这个罪名,万一当真惹怒了天子,太后怕也很难替她们出头了。
当下一人便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先不惊扰娘娘便是。我们也不过是领旨办事、身不由己之人,公公跟康嬷嬷也都是娘娘身边行走之人,该明白我们的苦楚吧?”
子规道:“上头有交代,我们也该知道怎么办主子高兴才对。今日是娘娘身子不舒爽,若是惊扰了她出了事端,太后面上也不好看……众位嬷嬷该明白这个理,不如且就如实回去一说,顶多也是挨一顿斥责,总比惊动了陛下要好。总之凤仪宫在此,娘娘在此,假如明日娘娘身子好了些,亲自去拜见太后,也没什么不可的。”
众位嬷嬷无法,嘴上称是,纷纷退去。真可谓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子规同康嬷嬷挡下了这些人,便重回来。里头凤涅虽不知具体情形,见他们两人去了这般久,却也隐隐猜到是两人将些风雨挡在了外头,便笑道:“她们走了吗?”
康嬷嬷道:“回娘娘,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回去了。奴婢今日才算见识了子规的唇枪舌剑。”
“哈哈,”凤涅轻声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本宫今日信也。”
子规看一眼她的明朗笑意,眼中却掠过一丝莫名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