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听到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瑾瑜夫君。从他们两人的话中可知,瑾瑜夫君向我隐瞒了事,且此事与沈珩是相关的。
我忆起那一天卖冰糖葫芦的老板同我所说的话,心里猛然打了个激灵。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么沈珩的太子妃也就是我,而我也不叫谢宛,叫萧宛。说起来,我晓得我叫什么名字也是瑾瑜夫君告诉我的,如果这一切都是瑾瑜夫君的一个骗局……
不!你是爱瑾瑜夫君的,你不能这么想!
脑子里腾地跃出一道这样的声音来。
我的脑袋又开始疼了。
我伸手揉了揉,脑袋还是疼得很。沈珩捧着安胎药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揉脑袋,鬓发都揉得有些凌乱了。他搁下药碗后,温和地道:“夫人,可是脑袋疼?”
若此温大夫当真是彼温大夫,我还能心安理得地说我脑袋疼。可是如今我晓得了温大夫就是沈珩,且沈珩还很有可能会是我的夫君……
一想到这里,脑袋就疼得更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头一跃而起狠狠地撞击我的脑袋。
有只温暖的手按上我脑袋的穴位,力度适中,不重不轻地揉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安神香味,让我浑身逐渐松缓下来,脑袋也开始变得不疼了。
过了好一会,沈珩才停了下来。
我发现我又再次心安理得地享受了沈珩对我的好,心里头不由得有些愧疚和不安。
沈珩千里迢迢从都城追到这里,还易容成他人进山庄里来替我安胎,我若是此刻还感觉不出沈珩对我的情意,那我真是白活这些年了。
只是我知沈珩当我萧宛,但我却不知我究竟是谢宛还是萧宛?
我对沈珩道:“温大夫果真医术了得,经你一揉,果真不疼了。”
沈珩敛眉道:“只是寻常的推按,夫人谬赞了。”
若那一日没恰恰好听到那些话,我如今还真的不能把眼前这个温润有礼的温大夫同太子府里的沈珩联系起来。我多打量了眼前的“温大夫”几眼,他也不看我的眼神,垂眼低眉的,虽说做的是低姿态,但却也难掩其自身的风华。
这世间偏生就是有那么一些人,不管是何等相貌何等时候,随意一站便已是光华万千。
沈珩端了药给我,道:“药再不喝就要凉了。”
我轻咳几声掩饰我方才失神的尴尬,捧起药碗一饮而尽,安胎药的味儿颇苦,喝得我眉头紧皱。沈珩很及时地递上一小碟色泽油滑的蜜饯,“吃这个可以解苦。”
我拈了一颗蜜饯送进嘴里,丝丝甜味盖过了口中的甘苦后,我方是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温大夫是哪儿人?”
沈珩面不改色地答我:“是丰骊人。”
“丰骊?”
“丰骊地势偏僻,位于北朝最西边,是个小县城。”
我点点头,心想沈珩编起谎言来到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我懒懒地打了哈欠,瞅了眼只有一盆红玉珊瑚摆设的桌案,对桃枝道:“我有些饿了,桃枝你去给我做些糕点过来,厨子做的糕点味儿总是差了些,还是桃枝你做的合我口味。”
桃枝应了声“是”。
其实我并不饿,我只是想支开桃枝。许是我防心重了些,但发现了桃枝对瑾瑜夫君的爱慕后,我就对丫头不放心,且之前在芙蓉镇那一回,我本就不太相信桃枝会因为贪恋景色而误了跟上我的脚步,如今我就更怀疑这丫头了。
我深深地觉得桃枝此人不可信,此刻我问了沈珩什么话,估摸着桃枝下一刻就会告诉瑾瑜夫君。
这事我得瞒着瑾瑜夫君。
万一都是假的,岂不是辜负了瑾瑜夫君对我的信任?
桃枝离开后,我又陆续问了沈珩不少问题,比如年龄比如何时开始学医比如家中有何人,直到我看见沈珩神色稍有松懈时,我方是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你是佛教徒么?”
沈珩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我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信前世今生么?”
沈珩愣住了,他的目光是打从进来开始第一回迎上了我的眼睛,我笑眯眯地道:“我不知你信不信,可是我信呢。我这些日子总觉得自己可以见到自己的前世,温大夫,你说真的有前世吗?你说我前世会不会也是叫阿宛呢?”
“你……”沈珩只说了个字,就闭上了嘴。
我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目光亦是灼灼地盯着他,“我什么?”
沈珩望着我,只道了两个字。
“我信。”
……
我都不记得之前沈珩没有过来的时候,我的夜晚是怎么过的了。但自从沈珩来了山庄后,每一夜临睡前瑾瑜夫君都会唤沈珩来给我诊脉,说是怕我睡到半夜腹中胎儿出了状况。之后,瑾瑜夫君会搂着我说好些话,最后让沈珩离开。
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最近我却愈发觉得不对劲了。
每次让沈珩看着瑾瑜夫君抱我亲我的,我就觉得格外尴尬。我也曾和瑾瑜夫君提过一次,可瑾瑜夫君却道:“他是大夫,什么没见过。”
我道:“可……可他始终是外人。”
瑾瑜夫君听到我这一句,哈哈一笑,“阿宛说得对。”
我原以为瑾瑜夫君自此就不会再这样做了,可是当夜他却依然是如此。我晓得瑾瑜夫君未曾听进我的话,但我也唯有无可奈何。
今夜掌灯时分过后,瑾瑜夫君又照例让人把沈珩叫了过来。
沈珩一进来,我就浑身不自在。
瑾瑜夫君的手搭在我的腰间上,只听他漫不经心地道:“你来了,给我娘子诊诊脉吧。现在也差不多有五个月,再过半载孩子也能出生了。”说罢,他笑吟吟地看着我,“阿宛,你觉得我们的孩儿叫什么名字好?”
我悄悄地瞅了眼沈珩,才道:“都可以。”
“到时候我取大名,阿宛取小名。只要是阿宛生的孩子,无论是男孩子或是女孩子我都喜欢。”沈珩神色冷静地替我诊脉,手指搭在了我的脉搏上。
此时,瑾瑜夫君蓦然同他说了句:“温大夫,你觉得我和我娘子的孩子若是个男孩,取名为明言如何?”
沈珩的手指微微地有些僵硬,可他仍旧是神色淡淡地道:“某不懂取名。”
沈珩收回了手指,道:“夫人的胎儿并无大碍,一切安好。”
我打了个哈欠,佯作一脸疲倦地对瑾瑜夫君道:“夫君,我乏了,我们歇了吧。”
沈珩不离开,我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且瑾瑜夫君一在沈珩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仿佛沈珩是他的仇人,嘴巴里总是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瑾瑜夫君瞅了我一眼,目光不似平常那般,里边多了几分深意。我心中一紧,只听他道:“也是该歇了,今夜夜色正好,春色也该无边才是。”
沈珩抿住了唇角,他极快地望了我一眼,只道:“夫人身重,还望夫人多加小心。”
我望着沈珩离去的背影,只觉他身上极是寂寥落寞。
我还未回神,瑾瑜夫君就紧紧地捏住了我的手心,我微微吃痛,迎上瑾瑜夫君的目光时,他问我:“为何要望着他?”
我晓得瑾瑜夫君是个醋坛子,遂道:“我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若是个女孩子该取什么名字?”
“是么?”
我点头,“夫君觉得明珠可好?我们的掌上明珠。”
瑾瑜夫君笑了笑,也并未说好,只是俯身过来,吻住我的唇瓣。他吻得颇是粗鲁,同我印象中的温柔有些不太一样。
只是当他的舌头伸进我的唇里时,我蓦地睁开了眼睛,浑身都觉得难受极了。
我想推开他,可是心里头又隐隐觉得不应该推开自己的夫君,我和瑾瑜夫君是夫妻,行鱼水之欢乃是天经地义。遂我只好僵着身子继续。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吻我的人是瑾瑜夫君,可是脑袋里却是浮现一个活色生香的场面来,里边有我,还有另外一个人,可惜我看不清他是谁,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人不是瑾瑜夫君。
那种销魂缠绵之感极是真实,让我也不禁脸红耳赤。
瑾瑜夫君忽然重重地咬了我的脖子一口,然后他松开了我,一字一句地问:“你方才脑子里在想谁?”
我竟然撒了谎。
“夫君。”
瑾瑜夫君盯了我好久,才几近呢喃地道:“也是,也只可能是我。仔细算算,的确还没有到五个月。”
我眨眨眼,问:“什么没到五个月?其实算起来我怀孕应该是有五个月多一点了。”
“嗯,是我记错了。”说罢,他也没有再碰我了,只是拥着我便闭目入睡了。
而我虽是闭着眼,但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我很明确地意识到一件事,若我当真和瑾瑜夫君成亲多年,如今娃娃也有了,怎么可能会对瑾瑜夫君的身体如此排斥?兴许一个人的意识可以改变,但身体上的依赖和习惯却并非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得过来的。
可是令我疑惑的却是我是真心爱着瑾瑜夫君的。
我又再次走入了死胡同。
次日醒来后,瑾瑜夫君就不见了人影。我问了桃枝,桃枝只道:“公子有事外出了,似乎要去寻人。”
“寻什么人?”
我抬眸望向铜镜里倒映出来的桃枝。
桃枝替我挽起了一头黑发,蓦地,她死死地盯住我的脖子后边。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并无异物,“桃枝,怎么了?”
她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又敛眉垂首道:“桃枝只觉今日夫人有些不同。”
“哦?哪里不同了?”
她低声道:“夫人姿色更甚从前。”
我瞅了瞅铜镜,眼依旧是以前的眼,鼻也依然如旧,倒也不觉得更甚以前。不过听得别人夸我,心里头还是有几分高兴的。
早膳过后,沈珩过来给我把平安脉。
我再次支开了桃枝。昨夜我对瑾瑜夫君身体的排斥不得不让我心生疑惑,我今日想要弄清楚我到底是谢宛还是萧宛。
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去碰触沈珩的身体。
若我是萧宛的话,那我就是沈珩的太子妃。如此说来,我对沈珩的身体定不会陌生。
沈珩闭着目在替我把脉,我盯着他的嘴唇咽了咽口水,心也开始砰咚砰咚地跳了起来。我估摸着是有个心却没那个胆,犹豫了好久都不敢亲上去,一方面觉得对不住瑾瑜夫君,另一方面又觉得会让沈珩产生误解。
可是……
我真真是不想再头疼下去了,每次一想到谢宛萧宛的,我的脑袋就疼。
想到这里,我鼓起勇气凑了前去,未料刚刚有所行动,沈珩就睁开了眼来。我颇是心虚地坐了回去,垂着眉眼,不敢瞧沈珩的目光。
沈珩久久未有言语。
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心中微微一惊,悄悄抬眼一望,他却是紧盯着我的脖子。我想起今早桃枝也是这般盯着我的,我又是下意识地一摸,“我脖子上可是有什么?”
沈珩没有答我的问题,只道:“夫人一切安好。”
我愈发肯定我的脖子上有东西了,幸好我随身携带着一面小巧的云纹菱花镜,我举镜一望。这一望让我的脸就红了个透,白净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处小小的暧昧的红痕。
但凡有过鱼水之欢的人都会晓得,这红痕是如何来的。
沈珩扭过了头没有看我,只见他的五指紧紧地握起。我心想若我真是沈珩的太子妃的话,他现在的头顶估摸就是绿油油的了。
须臾,他道:“夫人可还要其他事情?”
我道:“有。”
他抬眼望我。我又咽咽口水,“我想能不能请温大夫帮我做一事?我这要求有些无理,若温大夫不愿的话,那就算了。”
我盯着沈珩的嘴,眼睛眨也不眨的。
沈珩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幽深。
一时间竟是有别样的情怀在我内心滋生着,我咬了咬牙,道:“能不能让我亲你一下?”
总算说出口了,我在心底松了口气。可是见到沈珩怔怔地看着我,我又是心一慌,赶紧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我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额头都冒出薄汗来了。
就在此时,沈珩忽然说了句:“我明白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是俯身过来贴上我的唇。他的唇有些凉,可是于我而言,我竟是觉得一点也都不陌生。当沈珩的舌尖温柔地游进我的嘴里时,我很习惯地便勾住他的舌。
我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会排斥瑾瑜夫君的身体,但我却不会排斥沈珩的,且还是相当地依赖,甚至想索取得更多。
蓦地,沈珩停了下来。
他松开了我,我双眼水润润地瞧着他。
他对我道:“阿宛,你已经在怀疑了。”
这一次的声音,是沈珩的,而不是温大夫的。他又道:“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
我点了下头。
此刻的我相当内疚,觉得自个儿对不住瑾瑜夫君的信任。但同时的,我又觉得瑾瑜夫君欺骗了我。
我应该是萧宛,是沈珩的太子妃,而不是谢宛。
可是……我却也知道我爱的人是瑾瑜。
在我极为矛盾的时候,沈珩又道:“我知你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我,但是阿宛,你想不想知道真相?”
我自然是想知道真相的,可是我一想到瑾瑜夫君当真骗了我,我心里就不舒服。我犹豫了好久,才道:“想。”
他忽道:“刚刚桃枝看见了。”
我心中一惊,“什么?”
沈珩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桃枝也是知情人,而且今晚桃枝定会忍不住去寻司马瑾瑜。”
我问:“桃枝到底是什么人?”
沈珩望着我,“她曾经是你的贴身丫环,后来因司马瑾瑜而背叛了你。”
我一直在心里头想着沈珩所说的话,瑾瑜夫君回来时,我有些紧张,生怕桃枝会同瑾瑜夫君说了今早的事。不过桃枝却表现得跟以往一样,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我佯作漫不经心的模样瞧了眼桃枝,才对瑾瑜夫君说道:“夫君今日去寻什么人了?”
瑾瑜夫君道:“你见过的,满岐。”
我记得这个姑娘,相貌平凡,却有一双让人打心底发寒的眸子。我应了声,便道:“夫君劳累了一整日,也该歇了吧。我今早让温大夫把脉了,今夜也别让他过来了。”
夜晚就寝后,我一直都没有睡着。我在等着桃枝来找瑾瑜夫君。在我数了三百五十多次的蝉鸣声后,瑾瑜夫君翻了个身,我眯开了条细缝,见到瑾瑜夫君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回头望了我一眼后,才无声无息地出了去。
门一关,我也紧跟着起来,扶着腰身跟了出去。
我怕瑾瑜夫君会知道我在跟踪他,只好远远地跟着。他走了好一会,我才见到他进了一个院落里。我知道,那是桃枝住的地方。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此时,忽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吓了一跳,扭头一瞧,是沈珩。我松了口气,“你无端端出现,差点就吓到我了。”
沈珩道:“你现在跟过去,以司马瑾瑜的耳力,他会知道你在的。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他发现不了你的地方。”
我想了想,道:“也好。”
沈珩竟是带我进了山庄的密道里,我顿觉神奇,“你是如何知道这山庄里有密道的?”
“我来了这里后,便勘察了此处的地形,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这里的密道。”
沈珩停了下来,“这里上边便是桃枝的房间,你听——”
我竖耳细听,果真有声音从上边传来。
“……任公子如何摆弄,夫人的心始终不会在你身上。她喜欢的人仍旧是沈公子。”是桃枝的声音。
“桃枝,我来这里不是听你胡说的,满岐说你知道了,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什么都知道!”
我屏住了呼吸。
只听桃枝又道:“你让满岐施秘术抹掉了夫人的记忆,让她误认为她爱的人是你。我还知道解决秘术的关键在易风公子身上,只要易风公子不……”
“住嘴。”司马瑾瑜怒喝道。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就是真相?
“公子,你强求她的心又有何用?即便她现在认为自己是爱着你的,可今早我却亲眼见到她亲吻温大夫!我知道温大夫其实是谁。公子,你强求了她两辈子,她不爱你就是不爱你,就算是十辈子她也不会爱你。她爱的人永远都只会是沈公子。这世间这么多美好的人,公子为何就不能稍微从她身上转移下视线?不仅仅是我一个这么觉得,满岐姑娘也是如此认为,公子你是真的爱萧宛吗?你爱的不过是两辈子的得不到罢了!你……”
话音嘎然而止。
蓦地,我只听到很粗很粗的一声喘息,其余的只剩死一般的安静。
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珩轻声道:“桃枝被他杀死了。”
……
我赶在瑾瑜夫君之前回到了房间里。
我浑身都在颤抖着,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所爱之人竟全都是假的,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想到瑾瑜夫君杀了桃枝,我又是心底一寒。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我浑身颤了下,急忙紧紧地闭上眼睛,装作熟睡的模样。
脚步声在床榻边停下,但瑾瑜夫君却久久未有动静。
我的心砰咚砰咚地跳着。
过了好久他才在我身边躺了下来,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紧紧的握住。
他唤了我一声。
我佯作没有听到。
他又再次叫了我一声,还重重地捏紧了我的手。我这才佯作刚刚转醒的模样,睡眼惺忪,语气似呢喃地道:“夫……君?”
他对我道:“阿宛,你爱不爱我?”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道:“爱呀,你是我夫君,不爱你爱谁呢?”
他笑了声,“也是。”
我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久,他声音很轻地道:“阿宛,这辈子的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我死也不会放手,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我会寻你生生世世。”
我想瑾瑜夫君定是信了桃枝所说的话,是以接连数日他都不肯让我见沈珩,且日日与我耳鬓厮磨,就连我要上个茅厕,他也要在外边待着,倘若不是我再三拒绝,想必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
那天过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桃枝。
瑾瑜夫君给我的解释是桃枝家有急事回老乡去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起那一夜桃枝的声音嘎然而止,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知道是瑾瑜夫君杀了桃枝。
“阿宛,可是觉得冷?”他握住了我的手,目光里极是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我一人。
我摇了摇头。
他又道:“要是觉得冷的话,我们就回屋里去。”
我问:“瑾瑜夫君,你这几日没有公务要办么?以前都不见你整日陪着我。”
他笑道:“阿宛可是在埋怨为夫之前疏忽了你?”
“才没有呢。”我低下头来道。我心中可以说是五味杂陈,也不知该要如何面对瑾瑜夫君。一方面我晓得瑾瑜夫君在骗我,可另一方面我又不受控制地爱他。
我想解决掉这种心不由己的控制。
从那一夜桃枝口里所听的,我知道要解决这种控制,首先要找到易风。可是现在的我连易风是谁都不晓得,只有先前在太子府里见过他的画像,至于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忽然,有人出现在桃林里,是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穿着一袭黑衣,只见他敛衽行礼方道:“公子,满岐姑娘在外面。”
瑾瑜夫君面色一喜,他松开了我的手,道:“我现在就出去见她。”
说罢他又摸摸我的头,“阿宛先回屋去,我去去就回。”
我现在是巴不得夫君离开我,好让我有喘息的机会。遂点头道:“好,我回屋等你。”
瑾瑜夫君一走,我并没离开回屋。我反而是跟了上去。之前偷听瑾瑜夫君和桃枝谈话的时候,就听到了满岐这个名字,是她对我施了秘术。
我总觉得这姑娘深不可测。每回想起她那双仿若腊月寒谭的眸子,我就忍不住心里发寒。
不过我晓得瑾瑜夫君这么急着找满岐姑娘,肯定是有事的,且这事兴许会和我有关。我扶着腰身,踱步跟了过去。
我匆匆地走了片刻,还未跟上瑾瑜夫君和黑衣人的脚步就遇见了另外一人。
这人我倒是不陌生,是我有过几面之缘的车夫,也就是上一回听到我喊“救命”反而逃得更快的人。我见着他了,心中就甚是不平。且此刻会出现在这里,倒是显得有些鬼祟了。
我皱眉站在他跟前,问:“你为何会在这里?”我明明记得上一次我回来山庄后就让瑾瑜夫君将那一批无用之人给辞退了。
车夫也不敢看我,只道:“小人落了东西在山庄里,之前已经请示过李总管了。”
我上下打量着他,心中也未全然信了他。
我问:“落了什么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车夫神色闪烁,双手不停地颤抖着。我见他此般模样就更是不信他了,伸出手,佯作一副恶狠狠的模样,“你若是再不拿出来,我就将你交官府查办了。按你现在这个年纪,也该是上有老下有子了,你若不想你的一家子以后都孤苦伶仃的,便识相地交出来。我还能酌情地帮你一把,你也晓得夫人我向来是个心善的。”
许是我这番话打动了车夫,他终是颤颤巍巍地从袖袋里抽出一张地契来。
我随意一扫,也知这张地契价值不菲,并不是一个车夫可以得到的。
我问:“从哪里来的?”
“小人自己攒钱买回来的。”
“是么?你倒是给我说说你当车夫一年能攒多少银钱?而这张地契你又需要攒几十年才能攒得到?”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他瑟缩了下。
我再接再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如何得来的?若是理由能说得过去,我便不为难你。”
车夫面有犹豫,但是他最后还是咬咬唇,一鼓作气地道:“是公子赏我的。公子道只要将夫人送到芙蓉镇,然后任由太子殿下掳走,这张地契便是小人的。”
我一怔,车夫又抬起头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夫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还请夫人大人有大量莫要和小人计较。”他眼巴巴地盯着我手里的地契。
我松开了手。
车夫对我点头哈腰,“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我又不明了,瑾瑜夫君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为何要设局让我被沈珩掳走,之后又接我回来?
……
我又再次见到了满岐姑娘。
她看起来像是个刚到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一样,小小的身躯,扎着玲珑可爱的双髻,不过配着她那双令人心寒的眸子委实是有些不搭了。
她进了屋子后目光便一直在我身上停留,看得我冷汗涔涔的。
许久,她才对瑾瑜夫君摇了摇头。
瑾瑜夫君松了口气。
我看得百思不得其解,便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语?”
瑾瑜夫君笑道:“我只是问问满岐,你的身子有无大碍。满岐懂得不少,方才她说你的胎象平稳,是个好兆头。”
我知这话是骗我的,他们刚刚定是另有所指。我佯作不经意地道:“前些日子温大夫也是这么说呢,没想到满岐姑娘看起来年纪轻轻,竟然也医术了得。兴许等会可以让温大夫和满岐姑娘切磋切磋。”
满岐淡淡地望了我一眼。
她只道了句:“我不小了,年龄比你大得多。”
我笑道:“可我看着你只有十二,仅多也就十四。我已有十八了。”
她道:“我比你大。”
我好奇地问:“那你芳龄几何?”
她却是停顿了下,“应该有……”瞧满岐那模样,仿佛她已是活了很多年似的,连自个儿的年龄也要想这么久。我正耐心地等着她想出来时,瑾瑜夫君却是打断了我们两人的话,“医术又不是武艺,没什么好切磋的。”
我最终也没有问出满岐姑娘的年龄。
不过满岐姑娘从那天起就在山庄里住了下来。桃枝走了,跟瑾瑜夫君待在一块我又不自在,且瑾瑜夫君也不许我去见沈珩,我唯好去找满岐。日子一久,我就发现满岐是个奇怪的姑娘。她不爱讲话,总是沉默着,有时爱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后来我瞧见了一事,才晓得满岐姑娘的双腿都是假肢,不过平日里有裙裾掩盖着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我惊讶地望了她一眼。
她淡道:“很奇怪么?”
我赶紧摇头。
她又道:“你知道么?这世间所有事都是由天定的,谁也逃不过天命。我也是,你也是。”微微一顿,她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而且你很快就有好日子过了。”
“好日子?什么意思?”
满岐又开始默不作声地遥望远处的天空了。
我离开满岐的院子时,忽然有阵风刮起,漫天的树叶飞舞,我不由得眯了眯眼。蓦地,有一道白影夹杂在漫天的绿影里边,我伸手一接,是一张纸条。
我心里一愣,面上则是不动声色地收好。
然后我去了茅厕里,匆匆打开纸条一瞧,上面只言片语——我知易风在哪儿,但需要钥匙。
我看过沈珩的笔迹,知道这纸条是沈珩给我写的。沈珩知道易风在哪儿,但需要钥匙。我猛地打了个激灵,钥匙一定是在瑾瑜夫君身上。
……
我悄悄地去了瑾瑜夫君的书房,四处寻找着可以藏钥匙的地方。不过搜寻了一番也未有结果,我不由得有些失望。
蓦地,我想起通常重要的物件都会摆在最秘密的地方里,比如说暗格。
我掀开壁上的那幅仙鹤假寐图,东敲敲西敲敲,仔细地听着声音有无不同。我正认真地辨别着时,身后倏然响起一道声音——“你在做什么?”
我吓得险些就丢了魂魄。
我回过头来,咧嘴一笑,“我之前看话本时常见到里面的人爱在画后边藏暗格,我一时兴起便想来看看是不是我们山庄也是这样的。”
瑾瑜夫君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
“是么?”
我点头,“不然夫君以为我在做什么?”
瑾瑜夫君没有多说什么,看样子似乎信了我的说辞,他道:“你身怀六甲的还爬高爬低,也不怕把孩子给摔了。傻阿宛,话本都是骗人的,藏在画后面都是老套的法子了。”
我眨眨眼,“那么怎么样才是不老套的法子?”
他说道:“暗格么?我都是设在床榻下的。”
我果真在床榻下的暗格里寻到了一把钥匙。不过瑾瑜夫君一直盯着我,我也不知要如何将钥匙拿给沈珩。后来我想了个法子,对瑾瑜夫君道:“快要转凉了,听说支祁山上有狐狸出没,夫君不若去猎头狐狸回来裁斗篷?”
“哦?阿宛想要?”他忽然捏紧了我的手。
我也不敢缩回来,点了下头,道:“嗯。”
他望我的目光极是幽深,过了许久,他才道:“既是阿宛想要的,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为夫也要为你取来。”
我听到此话,心中顿觉愧疚。我不晓得若是我的心没有受控制的话,我爱的人会是瑾瑜还是沈珩。只是如今我急需要做的便是解除掉这种控制。
我不愿再受控于人。
瑾瑜夫君离开山庄后,我去寻了沈珩,将钥匙交给他。
“易风在哪里?”
沈珩却是问我:“你是如何寻得钥匙的?”
我便将得来钥匙的前前后后同沈珩说了一遍,还告诉了他我捏了个措辞支开了瑾瑜夫君。沈珩微微沉吟,我问:“有何不妥?”
沈珩却是摇摇头,淡淡一笑,“没什么不妥,我带你过去吧。不过那儿有些冷,你多添件披风吧。”
我以为易风会被关在地牢里之类的,地牢阴冷,所以沈珩才会让我添多件披风。不料真到了那儿,沈珩用钥匙开了那一扇厚重的大门时,立马股冰寒钻进了心里头。
我有些诧异。
“是冰室?”
沈珩颔首。
我心想活人关在冰室里的话,估摸着也会冻死了。这名字唤作易风的男子跟瑾瑜夫君到底有多大的仇恨?竟是被活生生地关进冰室里。
沈珩对我道:“里边很冷,你可要同我一块前去?”
我斩钉截铁地道:“要,当然要。”
“我备了个手炉,你揣着,暖和些。”
我道:“那你……”
沈珩轻笑道:“我不怕冷。”
我抱着手炉同沈珩一块走进了冰室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硕大的冰块,散发出阵阵寒气来。倏地,视线里出现了一具冰棺,沈珩拦住了我。
“我先过去瞧瞧。”
沈珩在冰棺前凝望了片刻后,才对我道:“阿宛,你也过来吧。”
我抱紧了手炉,走了前去。我探头一望,冰棺里躺着个男子,容貌同那一日沈珩所画的一样,除去唇色苍白之外,剩余之处与活人无异。
我不由得问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沈珩道:“死了,且应该是自杀的。他胸口上的簪子还留有血痕,他生前估摸着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住了这根簪子,你看他右手掌心里还有跟簪子上血痕符合的印记。”
这似乎是我头一回见到死人,可我心里头却一丝害怕也没有。见到眼前这个叫做易风的男子,我心中只有一种快要解脱的感觉。
“为何他要自杀?”
沈珩摇摇头,“他是满岐施下秘术的关键,若想解除掉你身上的控制,唯有彻底让易风消失。”
要让已经是具尸首的易风彻底消失,也就只有烧掉他这个法子了。可是……这样似乎有些残忍了,本来眼前的易风就只是一个无辜的人,也许他是因我而死的,如今又因我而不能长眠于地下。
沈珩忽道:“阿宛,你可会觉得残忍?”
我咬咬唇,点了点头。
沈珩只道:“你可记得前些日子你问过我信不信前世今生?”见我颔首,他又道:“佛教里有前世今生之论,亦是有因果循环之说,易风这辈子的果许是他上辈子造下的因,又或是他欠下的债。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由天所定,天意如此,我们别无他法。且司马瑾瑜禁锢易风的尸身在此处,亦是阻了他来生的投胎之路。我们替他解开了禁锢,到时候尘归尘土归土,他亦是有自己的下一辈子。”
听沈珩这么一说,我心中释然了不少。
沈珩俯身撬开了冰棺,他扛起了易风。就在我们准备离开冰室时,瑾瑜夫君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他脸色冰冷地看着我,一双丹凤眼微眯,怒气氤氲。
他对我说:“阿宛,你真是不乖。”
我瑟缩了一下。
他对我勾勾手指,“过来为夫这里。”
瑾瑜夫君的话音未落,我便下意识地迈开了步伐。此时,沈珩唤了我一声“阿宛”,我猛然惊醒停住了脚步。瑾瑜夫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道:“阿宛,你爱我么?”
“爱。”我没有任何犹豫就开口说道,这个字已然不是一种感情,而是成为了我的本能反应。我又道:“可是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你要假的感情来有何用?你让满岐施下秘术自欺欺人,夫君,你不觉得可笑么?”微微一顿,“你瞧,就连夫君二字说出来也是不受我控制的。”
他道:“自欺欺人也罢,什么都罢,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心里只有我一人。阿宛,你过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咬牙道:“我不过。”
他嗤笑一声,“你是想跟沈珩一起过?阿宛,你可别忘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才是你肚里孩子的阿爹。你忘了我们先前夜夜在榻上缠绵恩爱么?你忘了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有过我的痕迹么?这样的你,即便身为太子的他可以接受,北朝人可以接受吗?若他登基为帝,你和我们的孩儿便会受到世人的谴责,这些事,阿宛你都可以接受吗?”
“我……”我不知该说什么。
沈珩却道:“我不是你,阿宛不会遇到这样的状况。不管阿宛肚里的孩子是谁的,我只知道那是阿宛的孩子。你定不知我曾对阿宛说过,无论遇到何事,保住性命方是最为要紧的,至于其他我不在乎。只要她在,即便她缺胳膊少腿我也愿意待她如珠如宝,她永远都会是我沈珩心尖上的阿宛。”
此刻,我是相当清楚地感受到了沈珩的情意,似有什么在心底荡开了圈涟漪。
我怔怔地看着沈珩。
他柔声对我道:“阿宛,你不用担心任何事,凡事有我在。”
“是么?”瑾瑜夫君面有讽意,“那也得看你有多长的命。阿宛,你当真以为这么容易寻到易风是不需付出代价么?你莫非以为我不知你和沈珩之间的那些小动作?我不过是设了个局引他过来。易风的尸首我下了剧毒,无药可解的剧毒。”
我随即望向沈珩身上的易风,而沈珩的第一个动作却也不是扔下易风的尸首反而是迅速离我远了一些。
我瞪着瑾瑜夫君:“你根本就不是爱我。你若是爱我,当初就不会设局让我被沈珩掳走!”
他脸色大变。
“你知道了。”
我道:“对,我就是知道了。你做得出来就不怕被人知道。你这根本就不是爱我,你不过是在跟沈珩赌气而已!”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若是不爱你就这一生就不会追你而来。阿宛,你当真好狠的心。你可知,你最没有资格指责我。我把你放在心尖上,一心一意要去娶你为妻,结果你做了什么?你不顾伦理纲常硬是要嫁大你十岁的师父!我心心念念着你,你却丝毫从未将我放进眼里,我被周围的人所耻笑时,你当时又在做什么?”
尽管我不知当时的我在想什么,但是从他这一番话里我却是能得知一事。
我道:“你口口声声说想娶我为妻,那你又可知我愿意嫁你?你说把我放在心尖上,那你可知当时的我有把你放在我的心尖上么?你爱我,可是你也不能强求我爱你。或许你是真的爱我的,可我也觉得满岐和桃枝说得对,你更爱的不过是你得不到罢了。”
“住嘴!住嘴!”
他的脸色极是难看,整张脸像是要扭曲了一样。忽然他爆发出一声大笑,“既然如此,那我们干脆一起死好了。上辈子我输了,这辈子我也输了,但下辈子我一定不会输,我可以重头再来,我总有一回可以彻彻底底地赢过你。”
他大步走过来,似乎要拉我的手。
我吓得赶紧往沈珩身后躲,沈珩扔下了易风,挡在我身前。
瑾瑜夫君轻笑一声,“你的身手是比我好,可是你觉得你还有多长的命?我下的剧毒乃是半个时辰就会致命。你能护得了她多久?”
沈珩果真是中了剧毒。
我都瞧见他耳根子变颜色了,是那种诡异的青紫色。即便中了毒,沈珩仍是十分镇定,“有我在一时我就护她一时。”说话时,沈珩悄悄地在背后对我使了个“快走”的动作。
我心乱如麻,双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压根儿动弹不得。
瑾瑜夫君大笑,“阿宛,我说过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可是你没有把握住。今日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蓦地,我只听轰隆隆的剧烈声响大作,整个天地都在晃动,冰渣子哗啦啦地往下掉,我下意识地就伸手护住了肚子。沈珩忽然扑上前,将瑾瑜夫君按在地上。
他脸色剧变,“阿宛,走!”
动弹不了的双脚在沈珩的话音落后,竟是能动了。我不再犹豫,急急地躲过往下掉的冰渣子往外跑去。如果只有我一人,我不会走,可是我肚里还有个娃娃,我不能弃它于不顾。
沈珩带我过来时,是穿过了一条长长的密道,如今冰室快要倒塌了,密道里也是在摇摇欲坠,不停地有尘土石块掉下来。
我咬着牙护住肚子急急地往外奔。
忽然,满岐出现在我面前。
我想起满岐的秘术,像是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一样,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满岐姑娘,他们……”
明明是如此危急的时刻,可她却冷静极了,仿佛周围所有的一切都不能让她感到意外。她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你先出去。”
言讫,她头也不回的往密道里走。
在我奔到密道出口重新呼吸到外边的空气时,整条密道轰然倒塌,四处一片荒凉。我怔楞地望着眼前的满目疮痍,想起里边有三个大活人时,心里头顿时一痛,竟是有口血从嘴里吐了出来。
随即我失去了意识。
……
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我前世今生不停地交错,那个缠了我十六年的梦再次重现。不过这回不一样的是,它不再是支离破碎的片段,而是完完整整的一个前世。
我和师父的前世今生,沈晏也好沈珩也罢,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都一一浮现在我的梦里。
“阿宛,我是无心之人。”
“师父,我是无心之人。”
明明已经过了那么久,可这些情景出现在我梦里时却是那么的清晰。上一世师父是无心之人,我苦等十年,这一世我是无心之人,师父苦等我十数载。
谁等了谁,谁苦了谁,这些似乎还真应了佛教的说法——因果循环。
……
我醒过来后,一睁眼见到的是满岐。
脑子里装得太多的东西,我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是那一日密道的轰然倒塌却仍是深深地印在心里,我紧紧地抓住了满岐的手,迫切地问道:“师……师父呢?”
满岐瞥了我一眼,淡道:“死了。”
我一愣。
“死……死了?”
她说:“你听不明白我的意思么?沈珩中了剧毒,我救他出来时已是无力回天。你昏迷了好几日,不过你放心,我晓得你想见他一面,是以也没有埋葬了他。现在他的尸首还在之前我住的院落里搁着。你可以去看看。”
似乎有虫子一下子钻进了我的心里,疼得我眼泪直流。
可是我很快又抹干了泪水。
“我要去见师父最后一面。”我精神恍惚地松开了满岐的手,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榻,连鞋袜也未穿,就直接飘了出去。
上一世我临终前是怨恨师父的,甚至还想过若有哪一日师父爱上我了,定要给他点苦头尝尝。可是后来我死了,我想通了。今生师父没有想通,缠了我这么久,难得我想起了一切,也不再无心了,可师父却是不在了。
沈珩安静地躺在床榻上,除去面色青紫外,其余都与常人没有区别。
我站在床边,怔怔地凝望着沈珩的遗容。
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可惜却再也不会睁开来了。刚刚难得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沈珩的身上。
我压根儿就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师父。”
“师父。”
“师父。”
……
再也不会有人温柔地应我一声“阿宛,我在”了,再也不会有人一心一意地为着我了,也不会有人傻傻地在说地府里陪我百年了……
果真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上天注定我和师父有缘无分,我盼了那么久的师父,可我盼到时我已是不在了,如今亦然。
什么怨什么恨,在生命面前都不过是过眼烟云。
……
我让山庄里的人给我备好了马车和人手。
我要带师父回都城。
上一世师父为我做尽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好事,这一世我要做的是好好地抚养我和师父的孩子,让他长大成人,看他娶妻生子,之后我再投胎转世,但我不会奢求与师父再续前缘。
其实折腾了两辈子,我晓得了只有对方真的幸福那便是自己的幸福。
我离开山庄前,满岐前来为我送行,她身后还跟了司马瑾瑜。
我不恨他,即便这辈子我会弄成如斯田地,有不少是他的责任。可是我真的不恨他,他不过是太固执了,固执得有些可怜了。
他现在跟以前看起来有很大的不同,不管是秦沐远还是之前的太子殿下。
他望着我时,眼里没有以前的执拗,而是露出一副傻笑的神情,明明是在看着我,可我看得出来他眼神里没有我。
满岐淡淡地说道:“他被冰块砸坏了脑子。”
我想起之前满岐跟我说过的话,我问她:“你之前说我很快就会有好日子过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他请来的人么?”
满岐道:“你听说过天人么?”
我摇摇头。
满岐道:“天人知天命且长生不老,不过却会一生伴有腿疾。你们前世今生的事,于我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秦沐远逆天而行,我只不过是跟过来扭回天命。他这辈子的结果早已注定。”
我道:“那我师父……”
她道:“沈晏不是做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么?他终归走的是正道。”
……
许是上辈子师父做尽善事的缘故,尸身放了这么久还也不曾腐烂,若不是脸上的青紫让我晓得他已是身中剧毒,我定会以为师父只是恼我了所以才装睡不醒。
都城路途遥远,我日日夜夜伴着师父,心里头总是想着我们的前世今生,每回情到浓时,总是忍不住伤感。这一世的我比上一世的师父幸运,我有个娃娃陪着,可上一世的师父却只能孤苦伶仃。
又过了几日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师父脸上的青紫似乎在渐渐消退,颜色变得越来越浅淡。
我请了大夫过来帮忙诊断,可大夫见到师父时,却是皱着眉头道:“不医死人。”我这才想起上一世的我是学过医术的,无奈却是不精。
我诊了师父的脉搏,静如死水。
可是再过几日后,师父脸上的青紫就已是完全褪去,变得同正常人一般,只是他胸腔里仍是不会跳动。
到了都城后,我把师父带回了太子府。
单凌和顾盼晴还有沈安都过来了,我想他们定是厌我的。这一世若不是我,师父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单凌看起来似乎想说我几句,可是却别顾盼晴拉住了。
沈安看了看我的肚子,只道了句:“嫂嫂,节哀顺变。”
……
我没有埋葬师父,也不允许任何人将师父埋进黄土里。我总觉得师父总有一天会活过来的,因为现在的师父除去没有心跳呼吸外,他就像安静地睡在我身边一样。
可是我盼了一日又一日,师父始终没有醒过来。
他仍然安安静静地睡着,身体也是完好如初。
我生孩子的那一日,窗外特地栽过来的那株桃树开花了,花骨朵粉嫩粉嫩,似极了上一世山上小屋里师父为我栽的那一株桃树。
许是因为怀的时候受了不少颠簸和苦难,这个孩子我生得极其艰难,我痛得撕心裂肺,嘴里喊了一声又一声的“师父”。
梨心和碧榕两个人哭得眼睛红肿,尤其是碧榕。
我对她们道:“若大小只能保其一,我要的孩子平平安安地活下来。”
这孩子我生了两天两夜,我喊得嗓子干涩,全身都无力了。不过幸好孩子还是平安地生下来了,我失去意识前,只听到碧榕惊喜地道了句:“啊,是个女娃娃。”
……
这一觉我睡得特别长,醒过来时外边的天还未亮。我瞧了眼在床榻边侍候的碧榕,声音沙哑地道:“孩子呢?”
碧榕神色有些恍惚,但是我却瞧得出来她是处于惊喜之中的。
她结结巴巴地同我道:“太……太子殿下……”
我心中一惊,也顾不得自己现在还是虚弱的身子,踉踉跄跄地下了榻,急急地往原先我同师父所住的房间奔去,未料刚绕过了房内的屏风,便见着了师父在轻轻地摇着睡篮。
我哽咽着声音,从喉咙里蹦出两字。
“师父。”
“孩子的眼睛像你,鼻子像我,以后会是个美人儿。”他眉目柔和地望向我,如同当年我们初见时他在桃树下让我惊艳的一笑,胜过灼灼三千桃花。
“阿宛,这一回我们再也没有错过。”
师父番外
沈晏第一次见到谢宛的时候,谢宛还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扎着圆鼓鼓的包子髻,眼神明亮,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的,像极了挂在树梢上沉甸甸的苹果。
当然,这些回忆是在沈晏的武功被废后才想起来的。
当时的沈晏见到谢宛时,印象只有一个——恩人的女儿。
江湖人都知道有三不惹,一不惹天门,二不惹魔教,三不惹卲陵谢家。天门乃是江湖里最为神秘的门派,即便用武功盖世也不能形容此门派武功之高强,江湖中人人称赞的无双公子沈晏便是出自天门。
魔教一直以来视天门为眼中钉,三番四次暗算天门大弟子沈晏,可惜每次都是未遂,不过魔教毅力非凡,至今仍在孜孜不倦地想着新法子弄死沈晏。
而卲陵谢家之所以不能惹,除了曾经出过两位武林盟主的原因之外,就是谢家富可敌国。
沈晏年少时,沈家曾遭人陷害,眼见牢狱之灾将近,谢南锋惜其才顺手救了沈晏一家。后来沈晏拜入天门,无双之名传遍大江南北时,沈晏也不曾忘记当年之恩。
沈晏上谢府拜访,欲要谢恩。
谢南锋一摸短须,沉吟片刻,“小女年十二,脾气娇纵,老夫正想为她寻一个武功高强的师父。”
于是乎,谢宛成为沈晏的第一个徒弟,也是最后一个。
……
在沈晏眼中,谢宛是个聪明乖巧的徒儿,无论他教什么,谢宛都是一点就通,有时候在外行医,谢宛在一边相助,更是减轻了他不少负担。
沈晏甚是疼爱谢宛。
只不过沈晏练了碧落黄泉诀,知晓自己是无心之人,于情之一字可谓是陌生到极致。偶尔与谢宛藏不住情意的目光相撞,沈晏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反而是赞赏地轻抚谢宛的头,说道:“阿宛好好学。”
谢宛一旦与沈晏肢体碰触,整张脸便红得像是猴子屁股一样。
沈晏发觉,只当谢宛身子不舒服,欲要替她把脉时,谢宛却是低着头道自己没事。
沈晏也就此作罢。
而沈晏终于后知后觉时,已是到达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况。南朝宁安公主咄咄逼人,沈晏身后有沈家和天门一大派,而天家威严又岂是区区一江湖大派可以藐视的?
无双公子品行高洁,性子孤高,其头颅又岂能因皇家势力而低下?
谢宛就在此时向沈晏吐露了自己的心思。
他万分诧异,谢宛的话无异于轰天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响,纹丝不动的表情也有了裂缝。沈晏在入天门后就已是做好了孤老至死的打算,可是这时沈晏知道,他这小徒儿是解决此事最好的途径。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应承了谢宛。
许是私心作祟,又也许是沈晏忘了,他并未在此刻向谢宛坦白他是无心之人。
后来,沈晏娶了谢宛,宁安公主知难而退,这事算是圆满落幕。于谢宛而言,她无比憧憬未来的生活,人生在世,能嫁给自己心尖上的人又有几多?于沈晏而言,却是风平浪静,以前身后一直跟着个小徒儿,如今身后也仍旧是跟着谢宛。
谢宛依然喊他师父,出门行医时,谢宛偶尔也会陪着他。
碧桐说他们俩伉俪情深,形影不离。
沈晏本是不知该如何对待身份转变的谢宛,听了碧桐此话,每逢行医定是要捎上谢宛的。不过后来谢宛却是不愿陪他去了,至于原因,沈晏一直都想不通。
直到武功被废,沈晏方知晓原因。
病者问起他身边的女子是何人时,他总是习惯性地便答道:“我徒弟,谢宛。”
每次他这么说之后,阿宛都会神色黯然。当时他并未在意,后来一旦想起真真是悔不当初。
……
成亲数年,于夫妻而言,除了在床笫之事上,沈晏有愧于谢宛,其他方面沈晏做得并不差,从不在外边拈花惹草,在家必是陪着谢宛。
谢宛所想要的,只要她开了口,他定当尽力寻来,从不让她失望。即便她在床笫一事上算计了他,他也不曾责怪过她,只当她心性不定一时顽皮。
其实细细想来,虽说成亲了,身份有所改变,可在他心中,谢宛一直是他的徒弟。
谢宛当沈晏是夫君。
沈晏当谢宛是徒弟。
只是有些事并非无心就能忘得一干二净,比如成亲五年,沈晏渐渐习惯了谢宛亲手所做的羹汤,穿外面成衣铺子的衣裳会觉得还是谢宛做的舒适,再比如在屋里看医书时,沈晏也习惯一抬眼就能瞧见谢宛在他身边坐着,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沈晏在那时方察觉到有些不妥。
印象中的谢宛性子并非如此,也不知怎么突然就变成此般贤淑文静了。
他道:“阿宛,你似乎变了不少。”
谢宛却是欣喜若狂,小小的瓜子脸绽放出光彩来。沈晏不知谢宛为何而喜,谢宛只当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总算有了丁点成果,师父开示注意到她的情绪了。
如此下来,再过个五六年或是七八年,师父就会慢慢地喜欢上她了。
沈晏自是不知谢宛心里想些什么,他觉得这样过着的日子倒也不错,若要过一辈子,他也不介意。
……
宁安公主召沈晏进宫为她诊脉时,谢宛也有八个月的身孕。沈晏算过来回需要的日子,刚好能在谢宛分娩时回来。离去前,谢宛说了番任性的胡话,沈晏斥责了她。
他并不是因宁安公主而斥责谢宛,而是因为他当她师父快有十年了,她竟能说出这样有违医者父母心的话来,实是让他失望之极。
从宫里出来后,比原先预计的日子早了两日,不过沈晏依旧是快马加鞭往回赶。未料半途中却得知魔教教徒袭击天门,天门如今只剩十来人死死苦撑。
沈晏义不容辞,调头便往天门赶去。
与一众魔教教徒回旋半月,以一人之力抗百人之攻。
天门与魔教之争,最后天门险胜。魔教被灭,天门元气大伤,沈晏亦是身负重伤。恰恰此时,谢宛死于难产一事传进沈晏耳中,一口心头血从嘴里喷出,沈晏昏迷不醒。
天门长老寻了不少法子来医治沈晏,可惜都没有效果。后来,天门长老自古书里寻来一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废沈晏一身武学,方救回沈晏一命。
沈晏醒来后,只觉心头闷痛,忆起昏迷前听到的消息,也不顾自己还未康复的身子,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回到山中小屋时,里面空无一人,平日里洁净的桌案上铺满了灰尘,床榻上还有斑驳的血迹。
似乎有什么猛击他的胸腔,震得他钻心般的疼。
他一下子分不清东西南北,甚至不知该做些什么。
蓦然,沈晏像是发了疯一样冲下山,直奔谢府。谢南锋本是极疼谢宛的,得知谢宛难产而死时,之前所有的对女儿不顾伦理纲常的不满全部消散,怒气全然发泄到沈晏身上。
“阿宛是我谢南锋的女儿,谁也不能抢走她!就算是死,也只能葬在我们谢家!”
沈晏没有吭声。
他在谢府门前跪了七天七夜,直到第八天时,沈晏总算支撑不住,快要昏倒时,谢南锋出来了。
沈晏道:“我没有照顾好阿宛,是我的错。只是阿宛生前是我的妻子,死后也是我的妻子。请岳父将阿宛的尸首交还给我。”
谢南锋对沈晏可以说是又爱又恨,爱其才又恨他迷得自己女儿连命都没有了。只是这几天来,谢南锋却是想通了,阿宛生前不顾一切也要嫁给他,死后定也会依旧念着他。
谢南锋最后还是让沈晏带走了阿宛。
回到山上时,沈晏开了棺木。棺木里躺着两个人,一大一小,碧桐红肿着眼睛对沈晏说道:“公子,夫人生了个小小姐。”
沈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
谢宛生前,沈晏无心,他只将她当作徒弟般看待。
谢宛死后,沈晏没了武功,舍去多年的心重新回了来,每回忆起与谢宛生前的种种,他发觉在他心里谢宛早已不是徒弟,而是他沈晏的妻。
在这小小的屋子里,每一处都有阿宛的痕迹。
沈晏不再出门行医,浑浑噩噩地就留在小屋子里。每日必做的是在桃树下陪着阿宛,同她一起用饭,同她一起说着话。
他觉得自己疯了,每天都靠着回忆以往来度日,一旦想起一些有关阿宛新的小细节时,他就兴冲冲地跑出去在谢宛坟前诉说。
碧桐看得潸然泪下,“公子,夫人泉下有知也不想见到你这副模样。”
沈晏愣了下,他突然说道:“你说什么?”
碧桐重复了一遍。
“泉下有知……”沈晏呢喃了数回后,猛地站了起来。
碧桐一惊,“公子,你要去哪里?”
话音未落,沈晏已是整个人跃上马匹,往山下奔去。沈晏师从天门,是天门首席大弟子,他知道天门的大长老有一秘术。
沈晏叩关请出大长老。
大长老道:“不后悔?”
沈晏毫不犹豫,“不后悔。”
大长老掐指一算,道:“若想带着今生记忆进入下一辈子的轮回,从今日起你必须要做足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且不能伤害任何一人。待你功德圆满进入轮回时,地藏菩萨会许你一个愿望。”
九万九千九百件善事,粗粗一算,即便是每日能完成十件,也需要二十八年的时间。
二十八年,何其漫长,且不论要每日坚持不懈地做完十件善事。
沈晏从大长老口中得知这个可以与谢宛再续前缘的法子后,他整个人就充满了活力,仿若重新获得了新生一般。
他每日都孜孜不倦地去寻善事来做,但无论如何,沈晏每一夜都会回到山上的小屋里,在谢宛的坟前说上几句话。
沈晏是个固执的人,当他认定了自己的目标后,不管过程有多么的艰辛,他都会坚持下去。
沈晏每完成一件善事都会在记下来,看着簿本上的善事一日一日地增多,沈晏就特别欣慰,总觉得自己离谢宛又近了一步。
簿本上的善事即将迎来第一百五十件时,沈晏的父母离开了人世。
身为沈家独子,沈晏要将父母的灵柩送回老家封安。封安离卲陵何止千里,来回一趟,即便是快马加鞭也需要半月。
沈晏不舍谢宛,可是也不能有负身为人子的责任。与谢宛道别后,沈晏踏上了前往封安的路程。这一走,问题就来了。
沈晏从来都不知道秦沐远的存在。
而谢宛也的的确确没有同沈晏提过秦沐远,在谢宛还是豆蔻年华时,眼里便只有沈晏一个,哪里还会有心思同沈晏提秦沐远。
沈晏接到碧桐的信后,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
碧榕在信中写道——
公子快回!夫人的尸首被秦公子抢走了!
沈晏简直就是怒火攻心,大半月的行程缩短了一半,马也不知换了多少匹。当沈晏赶回来时,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妻子被秦沐远抱在怀里,谢宛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
沈晏的目光落在谢宛的脸上,此时谢宛的面容已是毁了一大半,甚至还能瞧见森森的白骨。
若是此情此景落在别人眼里,恐怕会毛骨悚然。
可沈晏不一样。
无论沈晏武功有无被废,在沈晏心中,谢宛就是谢宛,即便是样貌其丑无比,他也不会计较。更别论如今沈晏满心满眼就只有谢宛一个。
看到自己的妻子死后还因自己的疏忽受如此大辱,沈晏气得理智都没有了。
他打了秦沐远一顿。
若是沈晏武功还在,秦沐远定不是沈晏的对手。而如今沈晏只能靠没有内力的招数与秦沐远过招,两人的武力不分上下。
最后是沈晏险胜,身为医者,沈晏比秦沐远更熟悉人的身体。
秦沐远被沈晏打得只剩半条命,沈晏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抱着谢宛的尸首伤痕累累地回到了山上,他脱了谢宛身上的嫁衣,替她换上新的衣裳,这衣裳是沈晏新买回来的。
沈晏盯着谢宛身上很明显尺寸大了的衣裳,心里顿生愧疚,面上也极是黯然。
他一点也不了解谢宛。
他连她穿衣的尺码也不知道,谢宛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碧桐在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子,夫人……都这么多天了,衣裳不合适也是正常的。”
沈晏自责不已。
他凝望着谢宛,望久了眼前也出现了幻觉,他见到谢宛温婉地对他展露笑颜,“师父。”
沈晏的手轻抚着谢宛的脸颊。
他低下头,亲了谢宛一口,吻在露出来的白骨上,明明是冰冷生硬的,可沈晏却觉得好温暖,心里是难以形容的满足。
碧桐看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公子,夫人也希望入土为安的。”
沈晏说:“我知道。”我只是想再看多她几眼。
沈晏重新将谢宛放回棺木里时,他见到本来他们的孩子已经化作一堆白骨。沈晏难过得整个人都抖如筛糠,眼睛红肿得仿若核桃,心似被银针扎了个千疮百孔。
那些本来已经安葬在心底的伤心事血淋淋地被揭了开来。
短短三个月,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还有他的父母相继离去,世上再无沈晏的亲人。
……
与魔教一战后,沈晏就没有好好休养,如今跟秦沐远拼了命地过招,沈晏的身子渐渐地走向下坡路。其实沈晏身为医者,是知道自己的情况的。
可是他没有为自己医治,说不清是想要惩罚自己还是赎罪,沈晏如今活着的念头就只有完成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然后到下一世与阿宛再续前缘。
沈晏想要做些什么,碧桐是知道的,沈晏并无隐瞒碧桐。对于谢宛生前所信任的人,沈晏给予同样的信任。
碧桐知道沈晏要做什么时,极其震撼。
她结结巴巴地道:“真……真的……可以再……再续前缘?”
“对。”
碧桐很快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夫人都离开人世这么久了,而公子你还有这么多善事没做完。等公子你完成了,夫人不都早已投胎多年了么?”
其实沈晏也是有想过这个问题的,可是大长老却是同他说,谢宛的魂魄如今还在地府里,最起码有三十年都轮不到她投胎。
沈晏想到谢宛要自己一个人在地府待上这么多年,心疼极了。他只好更加迅速地加快善事的进度,好早些下去陪她。
……
沈晏没有想到秦沐远会这么难缠。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秦沐远就盯上了沈晏。沈晏每帮一个人,半途中,秦沐远或是秦沐远的人总会出来捣乱,硬是将本来每日十多件善事的进程拖成了每日几件,甚至是有时候一件也完成不了。
秦沐远总是一脸怨恨地看着沈晏。
“你不懂得珍惜阿宛,下辈子你也别想要这个机会,我会在阿宛一出生便牢牢地握住她的手,占尽她的目光,不让她的心里再有你立足的余地。”
沈晏不打算跟秦沐远有任何交集。
他勤练暗器,在秦沐远出来捣乱时,便给他一枚暗器,或是一次麻醉。沈晏晓得做善事期间,是万万不能杀人的,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所以沈晏每一回总是离秦沐远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可秦沐远却像是盯上了沈晏似的,在谢宛离开的第二年中秋,他搬到了山上,在沈晏的屋子边盖了座竹屋,也栽了一株桃花树,还立了衣冠冢。
沈晏见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经过这些日子,沈晏已经意识到一个事实,秦沐远太疯癫,他与他计较也不过是浪费自己的时间,所以沈晏选择了视若无睹。
谢宛离开的第十个中秋,沈晏已经完成了整整四万件的善事。沈晏四十岁了,因为病体缠身,沈晏衰老得特别快,再加上不修边幅,四十岁的沈晏看起来就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头子。
这一年的中秋,沈晏格外想念谢宛。
十年来,日复一日的行善没有消磨沈晏的意志,反而是让沈晏愈发地思念谢宛了。他这一天并未出去行善,而是在小屋的灶房里捣腾着中秋的吃食——圆形甜饼、熟菱,柿子,桂浆。
沈晏将吃食一一铺在谢宛坟前。
他对谢宛道:“阿宛,下一辈子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
沈晏将所有吃食用了一小半,剩下的他拿火烧了。他说:“碧桐说你喜欢吃甜的,我特地放多了糖。”沈晏忽然笑了声,“也不知娃娃的牙齿长了没,这些吃食估摸也用不了。”
说着说着,沈晏的鼻子开始发酸。
似乎人到中老年,情绪就特别容易不受控制。沈晏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傻蛋,该珍惜的的时候没有好好珍惜,人死了才开始拼命地想要留住已经化成灰的人。
……
沈晏五十岁的那年,他还差一万五千件善事。
那一年整个南朝暴发了一场涉及范围极广的瘟疫,足足有两万多人得了瘟疫,整个南朝陷入水深火热的地步。
沈晏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他孤身涉入瘟疫重区,查清了瘟疫的来源,他倾尽家财为所有得了瘟疫的人义诊,随身携带的只有谢宛的灵牌。每治一个人,沈晏总要对病者道:“这是我的妻子,谢宛。”
那一场瘟疫里,沈晏救治了无数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刚好达到。
瘟疫结束,沈晏没日没夜的救治极是伤神伤身,本来已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沈晏此时也就剩下一口气。
沈晏抱着谢宛的灵牌被抬回了山上的小屋里。
回光返照的那一日,沈晏亲自打了水,好好地梳洗了一番,还特地用黑豆和醋浆染黑了满头的白发。穿上了谢宛生前最后给他做的衣袍,沈晏有些忐忑地问:“碧桐,阿宛会不会嫌我老了?”
碧桐边流泪却又边笑着摇头,“不会的,在夫人的眼里,公子永远都是天下无双。”
沈晏站了起来。
碧桐说:“公子,您走后,我会将您和夫人葬在一起的。”
沈晏说:“不用了。”
他走出了小屋,亲自铲开了谢宛的坟墓,碧桐想要帮忙被沈晏制止了。他一下一下地挖,直到见到棺木时,他才停止了。
他撬开了棺木,里头只剩一堆白骨。
沈晏躺了进去,抱着谢宛和自己女儿的骨头,对碧桐说:“把棺木封了。”
碧桐没有任何异议,这些年来,公子的苦和痴,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公子很快就能夫人团聚了。
碧桐合上了棺盖,她轻声道:“公子走好。”
在最后一颗钉子陷入棺木里时,沈晏也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阿宛,我来了。
沈晏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地藏菩萨。
地藏菩萨眉目慈祥,只道:“你是功德之身,可有什么心愿?”
沈晏毫不犹豫地道:“许我带着今生记忆进入下一世轮回,我要与我生前的妻子谢宛再续前缘。”
“然。”
沈晏心底松了口气,欣喜掠上了眉梢。他蓦然想起大长老的话,又问道:“请问菩萨,我妻子谢宛可有投胎?”
算起来,阿宛也该进入轮回道了。
未料地藏菩萨却道:“有人阻止了谢宛的轮回。”
……
此人非彼人,正是秦沐远。
秦沐远当初从碧桐口中得知沈晏欲要与谢宛再续前缘后,也暗地里想了个法子。沈晏有天门大长老指点,秦沐远身边亦有高人。
秦沐远也想带今生记忆进入下一世轮回,只可惜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善事于他而言无疑是登天之难,秦沐远选择了其他方法。
此法虽是不及沈晏的难,但却需在凡间待够整整六十年。
秦沐远生怕沈晏会在他之前抢走谢宛,便央求高人施秘术阻了谢宛的轮回,待到他进入地府之时再一起投胎。
只是秦沐远却不知一点,凡间一年地府便是十年。
……
人死后化为鬼,沈晏因是功德之身,模样也没那般狰狞,但因离开人世时已是高龄,再绝世无双的样貌也抵不过时间的摧残,沈晏望着忘川河里的倒影,心底有些紧张。
经他百般打听,终是知道了谢宛在幽冥穴里。
当初沈晏得知真相时,就恨不得把秦沐远撕成碎片。秦沐远若是真心爱着阿宛也便罢了,可现在却活生生地让阿宛受了数百年的孤寂之苦。
沈晏心疼谢宛,但却也无法解开高人所施下的秘术,他只能在剩余的时间里陪伴谢宛。
沈晏在幽冥穴前徘徊了许久,眼见盼了数十年的人就在前方,他只需往里边再走几步就能一睹阿宛的容颜,可他害怕。
怕阿宛恨他,也怕阿宛怨他。
他终是鼓起勇气进了幽冥穴,洞穴里阴寒森然,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沈晏想过许多与谢宛再次相见的情景,譬如谢宛不愿意搭理他又或是谢宛恨得上前掌掴他。
只不过当他真正见到谢宛时,预料中的场景都没有出现。
谢宛依旧年轻美貌,死时方是双十年华,即便当了鬼,姿容也一如既往的秀丽。她抬眼与站在穴口的沈晏遥遥一望,温婉的笑意浮上嘴边。
“老爷爷,你是新来的?”
沈晏僵在穴口,心骤然下沉。
她……认不得他。
他心心念念了数十年,终于见到她了,可她的眼里却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情意,而是陌生到极点的疏离。沈晏有那么一刹那,心如死灰。
瞧着她秀丽貌美的面容,再想想如今自个儿已是年老色衰,似乎连给阿宛提鞋也不配。
从小到大都被世人所艳羡的沈晏在此刻变得自卑了。
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似乎有什么狠狠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言语,只剩满脑子的“阿宛不认得他”。
其实这也不能怪谢宛,离谢宛去世凡间已有数十年,相对应的,地府则有数百年。更别提谢宛在去世前已经想透了,再过了这几百年后,她几乎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七七八八了。
沈晏于此刻的谢宛而言,就相当于好几辈子之前不经意做过的一场梦。
谢宛见沈晏站在门口不动,只是定定地凝望着她,便以为他一时间不能适应自己已成鬼的事实,遂走了过去,安慰道:“老爷爷,生死有命,您就别伤心了。”顿了顿,谢宛又道:“您瞧瞧我这么年轻就死了,您还活了大把时光呢。”
见他仍然怔忡地看着自己,谢宛又道:“你是不是在想念自己的家人?”
明明鬼没有心,可偏偏沈晏却感觉到左边的胸腔里隐隐作痛。他扯开嘴角,声音嘶哑地道:“我只有一个妻子和女儿。”
谢宛听了,笑道:“你一定很爱你的妻子和女儿吧。”
这话谢宛只是很随意地接下去,并未料到对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是我对不住她,没有好好地照料她们。”
谢宛好多年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一时间也不晓得要怎么安慰这位老爷爷,只好说道:“没事没事,都已经是生前的事了,等孟婆汤一喝,什么都不记得了。若是你和你妻女有缘,说不定下一世还能再续前缘呢。”
沈晏猛地抬头,道:“你也觉得我可以同她再续前缘?”
谢宛点头,很认真地说道:“一定可以的。”
稍微有了丁点欣慰,沈晏暗自对自己道:不认得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有下一世。
从那天后,一直独居在幽冥穴里的谢宛多了个伴,谢宛也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一直唤他老爷爷。他似乎也没有反对,不过每回她唤一声老爷爷时,沈晏面色就有些黯然。
沈晏有想过要告诉谢宛真相的,他斟酌了好几日,打算先探探她的口风。某日,沈晏佯作一副不经意的模样,说道:“阿宛,你是怎么死的?”
谢宛想了好久,才说道:“我记得好像是难产吧,也许是,也许不是,都过了这么久,我不太记得了。”
谢宛说得毫不在意,可沈晏却听得心如刀割。“难产”二字仿若是沾了毒的万箭,由谢宛口中说出,便齐刷刷地落在他的心尖上。
沈晏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夫君呢?”
谢宛漫不经心地道:“忘了。”
沈晏浑身僵住。
谢宛又笑眯眯地道:“上辈子的事情谁记得这么多呀,老爷爷,你别看我年轻,论当鬼的资历,我可是比你多了好几百年呢。”
沈晏发现自从遇见谢宛后,每一回见到年轻貌美的谢宛,他都会心生自卑之意。如今见谢宛毫不在意前世之事,他觉得告诉了谢宛也不过是徒增她的烦恼。
又或许告诉了她,她也未必记得自己曾有个这么不尽职的夫君的存在。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在这孤寂幽深的幽冥穴里,他能默默地看着她,守着她,陪着她。在她无聊时说上些趣事,哄她笑一笑,这也就足够了。
即便她只当他是老爷爷,那也是好的。
最起码他想念她时,走几步就能瞧见她,而不是摸着已经没有棱角的冰冷的墓碑,看着上面所刻的“谢宛”二字傻傻地发怔,然后肝肠寸断。
……
地府里又过了一百多年后,谢宛与沈晏已经变得十分熟络,两人也相处得相当融洽,沈晏将这个度把握得极好。终于,两人迎来了投胎的那一天。
黑白无常过来幽冥穴里,黑无常面无表情地喊道:“谢宛,沈晏,可以去投胎了。”
两人相处了这么久,沈晏从未告诉过谢宛自己的名字,如今黑无常这么一喊,沈晏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谢宛的表情。
谢宛面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而是笑了笑,说道:“老爷爷,原来你叫做沈晏呀。”
沈晏“嗯”了声。
白无常颇是诧异地瞧了瞧眼前的两人,顿时有些佩服沈晏的定力。本以为这两人在一百多年里把生前的各种怨恨情仇都解决得七七八八了,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连对方是谁都不晓得。
谢宛说:“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仿佛在哪儿听过似的。”
“是么?”
谢宛笑:“不想也罢,估计也是个不相干的人。”
虽说沈晏在一百多年已经被打击习惯了,但亲耳听到谢宛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疼。不过转眼一想,马上就能投胎了,下一世他会有和阿宛相仿的年纪,相配的面容,还会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想到这些,满是皱纹的面上多了丝笑容,“还请两位无常爷带路。”
……
两人进入轮回道时,碰见了秦沐远。谢宛连沈晏都认不出了,更别提秦沐远了。反之,秦沐远则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谢宛来。
他激动地奔到谢宛跟前,“阿宛,我是沐远哥哥,你认得么?”
谢宛眨眨眼,很尴尬地笑了声,“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太好……”瞧着他可以当她爷爷的面貌,这一声沐远哥哥还真的有些难以出口。
秦沐远也不沮丧,“没干系,下一辈子你就会记得我了。阿宛,下一世我们会结成夫妻,你要记住我。”
谢宛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
而这个时候,秦沐远见到了沈晏,他的眼里立马冒出两股火焰来,“又是你!你怎么还缠着我的阿宛!”
谢宛小声地对沈晏道:“他是你生前的仇人么?”
沈晏低声回道:“不算是,是情敌。”
谢宛“哦”了声,也不怎么在意。
不过这副场景落在秦沐远眼里,就像是情人间的低喃细语一样。他刚想上前分开两人,那边已有鬼差在喊:“秦沐远——”
秦沐远恨恨地对沈晏道:“下辈子我一定会抢先得到阿宛!”停了停,他又深情款款地对谢宛道:“阿宛,你要等我,我去投胎了。”
谢宛有些不自在,胡乱地点点头。
不久后,鬼差又喊:“谢宛——”
谢宛对沈晏道:“老爷爷,多谢你,我去投胎了,愿你能在下一世与你的妻子再续前缘。”说罢,谢宛便往轮回道走去。
孟婆站在轮回道前,手里捧着孟婆汤。
谢宛接过,瞧着碗里七彩斑斓的颜色,笑道:“原来孟婆汤这般好看。”
她仰脖,准备一饮而尽,未料刚喝了一小口,就有人猛地撞了过来,孟婆汤洒进了忘川河里,谢宛也不由自主地掉进了轮回道中。
有鬼差喝道:“乱跑什么!”
穿着白衣的新鬼怯怯地说道:“刚刚不小心扭了下。”
孟婆瞥了眼轮回道,心想,我孟婆的汤喝了一小口也是起作用的。再看看眼前的白衣新鬼,孟婆皱皱眉,问身边的鬼差,“这是下一个投胎的人?”
鬼差道:“是的。”鬼差翻翻手里的名簿,“唔,下辈子的命数不太好。”
孟婆舀了碗汤,“好与不好,都与我们没干系。喝吧。”
轮到沈晏的时候,有鬼差在一边道:“这人得地藏菩萨庇佑,不必喝孟婆汤。”
孟婆多瞅了沈晏几眼,“是个有福气的。”
沈晏拱拱手,问道:“不知方才投胎的谢宛是投到哪一户人家?”
“天机不可泄漏。”鬼差道:“你既是求得再续前缘的心愿,下一世上天自有安排。”
沈晏如愿以偿地转世为沈珩。
沈珩这一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阿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阿宛而来的,即便面前放着锦绣山河的诱惑,沈珩也始终目标如一。
当沈珩得知自己是太子的身份时,他内心既是欣喜又是担忧。欣喜的是这个身份可以给自己带来的便利,担忧的是这身份的责任和束缚。
沈珩当时也未过分担忧,因为他的当务之急是先寻到阿宛的转世,最起码要在秦沐远之前。
只是人海茫茫,要寻一个只知是个姑娘的人不亚于海底捞针。不过海底捞针也总好过水中捞月,针再小再细,那也是一个小小的盼头。
年纪小小的沈珩很忙,忙着寻阿宛,忙着培养沈安,又忙着学武。幸好北朝重武,沈珩五岁时便被送去拜师学武,太子的师父自是武功顶尖的,且沈珩有上一世的武学记忆,这一世学起来武来自然是触类旁通,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比同龄人快上许多。
沈珩学武时格外认真仔细,他晓得这一世有个不知会从何时冒出来的情敌,只有自己变得更强大了,才能好好地护住阿宛。
……
沈珩花了整整十年,经过多方探寻和打听,才确认了谢宛今生投胎为南朝的平月郡主萧宛。
萧宛此时年方十岁,正是天真烂漫之时。
沈珩启程去了南朝建康,北朝南朝相隔千里,来回一次也需大半个月,不过沈珩却是甘之如饴。到建康时,沈珩并没打算第一时间去与萧宛相识。
沈珩知道现在的阿宛可以说是另外一个人。
即便她常年会做前世的梦,可梦醒过后,她就仅仅是萧宛,而不是谢宛。其实对沈珩而言,谢宛也罢萧宛也罢,都是阿宛,都是他沈珩今生的目标。
他想要跟阿宛再续前缘。
在这之前,他要确保这一世的阿宛也会如同上一世那般喜欢上他,所以沈珩打算先观察萧宛一阵子,再主动出击求其芳心。
沈珩夜探西陵王府。
虽说沈珩也是只有十岁,但是他却练了一身出神入化的好轻功。进王府就跟闲庭散步一般。沈珩从一棵树上跃到另外一棵树上,他站直了身子,眺望远方,寻找阿宛所住的地方。
此时,桃枝和梨心一起捧着五弦琴从树下经过。
“……郡主又要临时抱佛脚了。”
“今日梨心你就不该心软,让郡主在外边跟世子厮混了一整日。明天明方先生都要检查郡主的课业了,郡主现在还没有背下琴谱,你说明日郡主拿什么交差?”
“这……这……”梨心扁扁嘴,说道:“可是就算不心软,郡主也不会听我的呀。桃枝你总不能让我偷偷地去跟王妃告状吧?这样太没有义气了!再说了,就算今天郡主不出去玩,她在屋里也不会静下心来背琴谱。”
桃枝叹了声。
梨心也叹了声。
两个人齐齐地想道:明日郡主铁定又被受到明方先生的责骂了。
沈珩听到两个小丫环的对话,他瞅了眼她们消失的方向,也跟着跃了过去。眼见两个小丫环进了一个院落里,沈珩忽觉胸腔里的心跳声加快了不少。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萧宛。他不知今生的自己会不会是阿宛所喜欢的模样。
蓦然,一阵刺耳的琴音从院落里传来。沈珩趴在墙头上一看。琴案前坐了个穿着樱红色衫子的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粉雕玉琢的,双眸水灵灵漆黑黑的,煞是好看。
尽管是第一次见到萧宛,可沈珩却在这一眼里确定了萧宛就是谢宛。
沈珩见阿宛,那是越看越爱,甚至觉得这世间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姑娘,那眼睛那鼻子那小嘴,完美得仿若是精雕细琢出来的。
萧宛气嘟嘟地摔下琴谱,“不背了不背了,阿爹阿娘为何总逼着我学琴!”
沈珩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宛,心想,就连这气嘟嘟的模样也是极好的。
梨心赶紧在一边劝道:“哎呀,郡主,别气别气。”
桃枝也道:“王爷和王妃也是为郡主您好,郡主您想想,建康里哪个贵女不会弹琴?哎,郡主上回不是还说了王妃弹得的琴好听么?郡主再努力学多些时日,也能弹出像王妃那样的琴音来。”
萧宛撑着下巴道:“可我喜欢听琴,不一定就要喜欢弹琴呀。”
听琴……
沈珩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今生的阿宛喜欢听琴。
沈珩回了北朝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寻了个琴师。上一世的他从未学过琴,但今生他愿意为阿宛去学,且必须得弹得无人能及。
幸好沈珩在琴艺上天分极高,再加上他勤学苦练,很快沈珩就出师了。
沈珩又去了南朝建康。
这一回他精心设了一局,他打听到萧宛两日后会去南山寺里赏花,到时候他会让人引萧宛过来,他会在凉亭里弹奏一曲,待萧宛过来时,这便是他们相识的开端。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萧宛的确是如沈珩料想那般往凉亭这里过来了,只不过沈珩的琴声还未响起,便听到萧宛惊喜的声音,“啊,桃枝梨心,这味儿好香好熟悉!”
“郡主,是脆皮酥。”
“还有糖炒栗子。”
梨心笑道:“郡主,您就爱吃这些甜食。”
萧宛笑哈哈地道:“对,本郡主就喜欢甜食,只要是做得好吃的,我都喜欢。”
沈珩看了眼石桌上的琴,又去看了会萧宛吃东西时满足的模样,他忽觉自己只会弹琴还是不够的,他再次默默地记下了萧宛所说的话——只要是做得好吃的,我都喜欢。
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
沈珩回北朝后,他开始向宫里的御厨请教厨艺,众人对于太子殿下的行为举止十分不解,但转眼一想,太子殿下当年不到七岁便能有众多惊人之举,兴许这一回又是有了新的想法。
沈珩知道萧宛的口味偏甜,而北朝人都爱清淡的菜式。
沈珩学完最基本的菜式后,他去请了南朝里最有名的厨子过来。那名厨子厨艺了得,但苦于后继无人,未料如今却碰上了个好学的,且天分也不低,厨子自然是高兴得倾囊相授。
沈珩出师后,他又去了南朝建康。这一回他买通了西陵王府里的厨娘,准备为萧宛做一顿好吃的。这次沈珩不打算露面,他只想看看阿宛会不会喜欢他做的饭食。
沈珩在屋顶上偷看萧宛。
萧宛吃得津津有味,还对桃枝道:“今日厨娘的厨艺进步了不少,回头我要好好地夸赞她。”
沈珩忽然就觉得自己心里头满满的,这些日子来的付出都值得了。
萧宛肯定了沈珩的厨艺,沈珩准备择日来制造一个与萧宛相识的美好开端。只不过这一回又出了不少纰漏,沈珩无意间知晓了一事——
阿宛无心。
无心之人不会爱上任何人,沈珩深谙此理。
所以无论他做了什么,阿宛也不会因此而喜欢上他。
沈珩决定将计划推后,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上一世他无心是因为练了碧落黄泉诀,而这一世阿宛为何无心?他得查清楚。
很快的,沈珩查到了原因。
他知道了这一世的阿宛魂魄里少了一魄,而那一魄至今也不知在哪里。沈珩怀疑是秦沐远从中作梗,偷偷地移走了阿宛的一魄。
他相信以秦沐远的性子,这些事他是做得出来的。
不过现在沈珩也不知秦沐远到底在何方,他只好暂且作罢。
与此同时,沈珩发现了西陵王的野心,阿宛的父亲想要谋反。他思量数日,决定顺水推舟。先让阿宛的家人通通站在他这一边,以防阿宛及笄后有程咬金杀出来。
于是乎,沈珩设局让人散播自己的医德和名声。西陵王寻到沈珩后,他无意中透露自己的身份,并且同西陵王表达自己对萧宛的爱慕。
半月后,两人达成协议。
沈珩会以萧宛师父的身份入住西陵王府,并从中助西陵王谋反。沈珩深思熟虑过了,南北朝之间河水不犯井水的,总有一日会打起仗来的,到时候阿宛是南朝人,其父又曾是将军,万一打起来了,阿宛的身份必然处于尴尬之地。
是以与其如此,倒不如推西陵王上位,两朝交好,有阿宛在,西陵王多多少少总会顾虑一些。
三月桃花开,沈珩总算是头一回正式进了建康城。
本来沈珩是打算直奔王府的,不过进王府之前,他却是遇到了易风。
沈珩第一次见到易风,就感觉得出易风身上有谢宛的气息,比当初在萧宛身上的还要浓厚。他不动声色地与易风相处了数日,愈发肯定了萧宛那一魄就是掉在了易风身上。
同易风交谈也颇是有趣,两人都爱琴,谈起来也是兴趣相投。
不过沈珩却没有料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萧宛,虽然他是背对着她,但当萧宛推门而入,说出第一句话时,他就已是认出了她的声音来。
他心里万分紧张,面色也有些僵硬,五指微微地蜷起。
随即他又开始担心萧宛会误会他。
毕竟这是南风馆,只有好男风的人才会出现在这儿。正当沈珩想着要如何萧宛解释时,萧宛却已是急匆匆地离开了。
易风对他笑道:“你不必怕郡主,其实郡主是个好人,就是……”没心没肺了些。
沈珩笑了笑。
“我也该告辞了。”
沈珩专门去换了套衣裳,他晓得阿宛喜欢穿白袍子的男子。沈珩准备妥当后,便进了西陵王府。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他最初所想的那样。
他以最佳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如同上辈子她拜师时那般。
只不过不一样的是,那时的谢宛是惊艳,此时的萧宛眼里虽有惊艳之色,但更多的却是陌生之情。不过沈珩还是很满意,他花了十年来寻阿宛,花了六年总算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洗尘宴上,沈珩晓得萧宛会正式拜他为师。
他心里有些紧张,虽说表面上他是在同西陵王和西陵王妃谈笑风生,但实际上他现在整颗心都摆在了萧宛身上。萧宛迟迟未到,沈珩的目光总是频频望向外面的夜色。
西陵王妃注意到了,浅笑一声:“我们王府里的夜色不错,外边有个亭子,夏夜时在亭里赏月是最好不过了。”
萧寻也附和道:“若是中秋佳节,那就更美好不过了。”
沈珩收回目光,回道:“改日有机会定要赏一赏。”他伸手摸了摸袖袋里的桃木簪,这是沈珩专门为萧宛准备的拜师礼。
这一根桃木簪乃是取自百年桃木,有辟邪安神之效,是沈珩精心雕琢出来的。
样式简洁大方,就是不知萧宛会不会喜欢。
沈珩的手心在冒汗。
他担心会生出些变故来,也担心阿宛会排斥他。
此时,外面有小厮喊了一声——郡主到。
沈珩的心砰咚砰咚地跳了起来,他坐直了身子,脸上特地摆出温润的笑容。过去在王府里偷窥阿宛的日子里,沈珩曾经听阿宛赞叹过某话本里的某公子温和一笑时简直是颠倒众生。
沈珩对自己的样貌极有自信。
他微微侧目,目光锁在了进来的萧宛身上。未料萧宛进来后,却是直接忽略掉了他,同西陵王和西陵王妃行过礼后,便直奔到萧寻身边,两兄妹有说有笑的,好生令人羡慕。
沈珩的心底微微有些失落。
不过沈珩也未曾放弃,他继续凝望着萧宛。他就不信阿宛会一直忽视自己。
在沈珩脸上的温润笑意都快要僵掉时,沈珩总算如愿以偿了,萧宛终于将目光投在了沈珩的身上。两个人互相对望着。
沈珩心满意足,眼里的温和笑意愈发浓厚。
不过很快的,沈珩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似乎阿宛望他的目光跟他所想的有些不太一样。此时,西陵王蓦然喊了一声“阿宛”。
两人对望结束。
西陵王瞥了眼沈珩,心中只道:这北朝太子果真对我女儿情根深种,往日只听北朝太子不近女色,今日一见,沈珩就差直接把阿宛拐回北朝去了,那目光里的情意绵绵,看得他这老人家疙瘩顿起呀。
沈珩自是不晓得西陵王心里在想些什么,此刻萧宛起身向他行礼拜师。
虽说他听得出来那一声“师父”并非出自真心的,但也让他内心激动得险些就说不出话来了。这句话,他盼了好多年。
上一世谢宛离世,他多少次午夜梦回都见到谢宛温婉一笑,轻轻地喊了他一声“师父”,水润润的眸子里盛满了柔情蜜意。
梦醒时分枕边空荡荡的,入目之处只有冰冷的牌位。
如今再次听到“师父”二字,沈珩顿觉这些年受的苦都值得了,在地府的一百多年里,都只不过是过眼烟云。再苦再累,能换得眼前佳人一声轻唤,沈珩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死也甘愿了。
……
易风出来的时候,沈珩见到萧宛眼睛都亮了。虽说明白阿宛之所以受易风吸引,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阿宛丢失的那一魄,但是亲眼见到阿宛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另外一个男人时,沈珩心中颇不是滋味。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许多话题来勾回萧宛的神。
不过萧宛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沈珩再接再厉。这回总算让萧宛分了些目光在自己身上。渐渐的,眼见萧宛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连易风走了都没有注意到时,沈珩总算是松了口气。
沈珩近距离地观察着萧宛。
阿宛的眉,阿宛的眼,阿宛的鼻,阿宛的唇,阿宛的一切一切,沈珩越看便越是欢喜,只觉阿宛的五官生得极是好看,若是再长大一些,西陵王府的门槛定会被踏破。
沈珩不由得有些担忧。
不过转眼一想,西陵王应承了自己,估摸着也无人能跟他抢了。即便秦沐远出现了,他也无需害怕和担心,这一世是他先找到了阿宛。
沈珩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宛一边在嘴里说一些萧宛感兴趣的事儿。
两人越说距离便靠得越近,萧宛没有发现,不过沈珩却是发现了,他心底极是雀跃。这是不是说明阿宛在潜意识里是不抗拒他的接近?
闻到阿宛发上的淡香,沈珩的心跳也愈发地加快了。
他很想很想搂阿宛入怀,然后亲吻她的发鬓。他此时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那时的沈晏无心,不懂情爱,更无情欲,同谢宛成亲数年,即便偶尔两人同床共枕,可是他却从未主动碰过她。
若不是那一夜谢宛下药,估摸着两人一辈子都只会是有名无实。
如今想起,只觉那时的自己真是个混蛋。
那时的阿宛定是极其渴望自己的吧,想要他抱着她,亲吻她,甚至是更进一步的事。
沈珩望着专心致志地听自己讲话的萧宛,他的心底燃烧出一股欲望来——好想好想抱抱她,哪怕只是一下下也是好的。
……
沈珩的愿望在两个时辰后实现了。
沈珩满心满眼都是阿宛,今日阿宛又再次成为自己的徒弟了,沈珩睡不着。是以他出了院子,打算吹吹夜风赏赏夜色。
未料却是这么巧就碰上了萧宛。
他悄悄地跟在萧宛身后。
他见到萧宛贴在门边偷听屋里西陵王妃和萧寻的谈话,他们谈了什么,沈珩也没有过多在意,他眼里只有萧宛一人。
沈珩晓得这一世的阿宛身子不好,尤其是如今都是半夜了,她却穿得如此单薄,兴许明日就会感染风寒了。沈珩此刻是恨不得自己可以变成一件斗篷披到萧宛身上,然后紧紧地裹住她的身子,挡掉所有呼啸而来的夜风。
在萧宛轻咳一声后,沈珩听到了屋里的萧寻喝了声——“谁!”
沈珩想也未想便直接搂着萧宛跃上了屋顶,手臂缠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手掌心也碰触上了她软软的唇瓣。沈珩的心一下子就满足了,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是柔软得不可思议。
第一日与阿宛的正式相处,沈珩很满意。
上辈子沈晏收谢宛为徒,教的是医术。这一世的沈珩收了萧宛为徒,沈珩准备倾囊相授。想起第一日与阿宛相见时,她睁着大大的眼睛,颇是挑衅地说出“房中术”三字,沈珩的一颗心脏就噗咚噗咚地跳得厉害。
单单是想想教阿宛房中术的场景,沈珩的耳根子就红得发烫。
不过沈珩晓得这房中术可不能乱教,如今阿宛无心,性子又是此般,若是当真学会了房中术,改日寻了个人来尝鲜,那他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珩思量了一夜,决定先将阿宛的身子改善了再说。
次日沈珩本是想开始正式教导阿宛的,未料却是从易风口中得知了一事——南朝太子司马瑾瑜常年都做同一个梦,且当初是一眼就相中了易风。
这两件事在外人听起来估摸不会想太多,但是沈珩不一样。
他一听,马上就察觉到危机了。
——秦沐远这厮出现了!
他定是感觉到了易风身上的那一魄,所以才会一眼相中易风。且他常年都做同一个梦,这只能说明秦沐远还未想起前世之事。
若是他早就想起了,想必此刻阿宛早已是他的人了。
两人同为太子,但秦沐远却比他有优势。不过不要紧,上天还是公平的,起码现在秦沐远还未完全记起上一世。看来他得加快速度了,要在秦沐远想起来之前,将易风身上的那一魄归还到阿宛身上。
沈珩连续三日都去了南风馆里,他表面上与易风切磋琴技,实际上却是暗中试了不少上古的回魄之法,可惜都没有用。
沈珩失望地回了西陵王府。
此时已是快要天明了。
沈珩在回去的途中想了许多事,比如阿宛一辈子都是无心,他该如何自处。正想得入神,视线里蓦然跃近了一抹柔和的光亮。
沈珩一怔。
不远处的石桌上伏了个姑娘,呼吸平缓而绵长,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柔柔地披下,夜风拂过,发丝轻动,似是挠进了沈珩的心底。
沈珩知道是阿宛。
他心里什么也没有想,脑子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是阿宛身子不好在这里睡会着凉的。他脱了身上的披风给阿宛披上。
此时萧宛惺忪地抬起了头,迷迷糊糊地喊了声——
“沈珩?”
顿了下,她又喊了声“师父”。
夜色如水,周遭安静得只有风声,而此时此刻,沈珩心里和眼里只有眼前的这个姑娘,有那么一瞬间,沈珩以为自己回到了上一辈子。
谢宛等他回家,在山里的小屋亮了盏灯,自个儿趴在桌上,听到开门声时也是此般惺忪地睁开眼来,然后惊喜地喊一声“师父”。
那时的他只是淡淡地应她一声,便无其他表示。
谢宛死后,沈晏多次想过若是再来一回,他定要好好地说一说她,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趴在桌子上睡容易着凉。
沈珩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拉着萧宛进屋,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了她一番。
上一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这一世总算如愿说出。沈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并未注意到眼前的阿宛目光怪异地看着自己。
萧宛对沈珩是当头一棒。
“师父,你可是喝醉了?怎地尽说些怪话?”
沈珩此时方是回神,眼前的人是阿宛,又不是阿宛。
他颤着声音道:“我忘了……”
是呀,他忘了。眼前的阿宛是真真正正把他当成师父的,仅仅是师父而已。于现在的阿宛而言,即便他死掉了,她也不会伤心,最多便是感慨一会罢了。
且沈珩此刻清楚地感受到阿宛对他的不满。
沈珩不愿阿宛会不满自己,更怕这种不满会变成厌恶。沈珩单是想想有一日阿宛会用厌恶的目光看着自己,心就像是被扎了根针一样。
沈珩想要露出温和的笑容来,不过他试了试,似乎不太成功,嘴角都弯不起来了,他唯好淡淡地说道:“明日为师便开始教你……”
阿宛离开后,沈珩坐在刚刚萧宛坐下的位置,他抱起萧宛的手炉,上面还是温热的,还有股淡淡的香味,是阿宛的味道。
他当夜抱着这个手炉入睡。
许是上一世留下来的习惯,沈晏上一世就寝时怀里若是没有谢宛的牌位,是绝对睡不下的。而这一世的沈珩,在没遇见萧宛之前,他晚上都是难以入睡,即便睡下了也容易惊醒。
而遇到萧宛之后,沈珩身边倒是有不少萧宛的小物件。
……
比如萧宛十一岁那年不小心在大街上丢失的香囊,那是萧宛某日在大街上闲游时丢失了,沈珩尾随在后,自是眼尖地发现了。他本欲归还的,但是萧宛随即又买了另外一个香囊,还对梨心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沈珩瞅了瞅萧宛的新香囊又瞅瞅自己手里的旧香囊,最后兴高采烈地收进自己的袖袋里。
又比如萧宛十二岁那年学女红时第一次绣的小手帕……
萧宛不精女红,教萧宛女红的女先生要求萧宛绣水鸭。
萧宛绣了一夜,沈珩趴在窗前也看了一夜。
萧宛在帕上绣出的第一只水鸭后,桃枝忍着笑说道:“郡主,这……这好像是一只……一只……”桃枝绞尽脑汁地想着有什么物种可以跟水鸭靠拢,最后她一本正经地说道:“郡主,这好像一只被踩扁的鸭子。”
话音未落,桃枝只觉背后冷飕飕的,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瞪着自己。
她扭头一看,并没有人。
而此时沈珩默默地在心里道:被踩扁的鸭子也是鸭子,阿宛第一次绣成这样已是极其不易了!
萧宛听桃枝如此说,她瞅了瞅也觉若是明日将这帕子交到女先生面前,定是少不了一顿责骂。她将帕子一揉,直接扔到了窗子外。
“再拿条帕子来。”
窗下的沈珩刚好接到了这条帕子,沈珩小心翼翼地展开。
在桃枝眼里,这是一只被踩扁的鸭子。
在梨心眼里,这是一只勉强看得过去的水鸭。
在正常人眼里,这条洁白的帕子上绣的仅仅是有若干条丝线连成的看不出是何物的东西。
而在沈珩的眼里,每一针每一线都是阿宛心目中的水鸭!沈珩甚至觉得阿宛很有天赋,完全可以创造出新的一种绣法来。
桃枝只是双眼蒙尘,不懂得慧眼识英雄!
沈珩如获重宝。
……
沈珩有个大匣子,就是专门来装这些宝贝的。他这回来南朝也将这个大匣子带了过来,每一夜睡下前沈珩总要挑一样阿宛的物件,然后放在自己的枕边,又或是揣在怀里,如此一来,沈珩方会睡得舒服,感觉像是阿宛在自己身边一样。
而这一夜沈珩的新宠是萧宛刚刚用过的手炉。
沈珩一夜好眠后,次日醒来便将手炉锁进了大匣子里,他精神奕奕地去了萧宛的院子。萧宛还未醒来,沈珩便在外间里等待。
他打量着阿宛所住的院落。
蓦地,他瞧见了软榻上掉了本书籍下来,他顺手捡了起来。一瞧书名,原来是话本。阿宛这一世爱看话本,沈珩亦是晓得的。
原以为是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未料他随手一翻,字里行间竟是极其香艳淫靡,看得沈珩险些就流了鼻血出来。
沈珩看得太过入神,一时间也未察觉到阿宛来了。
直到阿宛颤颤巍巍地喊了他一声“师父”,沈珩方回过神,他心里咯噔一跳。但转眼间想起自己是阿宛的师父,万万不能失态。
遂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道:“坐。”
之后他同阿宛深刻讨论了此话本,沈珩内心臊得不行,可偏偏又要装成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差点就要受内伤了。看着阿宛一脸懵懂,沈珩心中只觉情路漫漫,看阿宛如今对情之一字的理解,估摸是撬开了她的脑袋也未必能晓得何为情。
沈珩在心里叹了声。
此时,沈珩注意到萧宛眼圈的青黑,脸色微微有些白,似乎随时随地都能病倒。沈珩琢磨了一阵子,深觉自个儿得硬下心肠来逼阿宛改善自己的身子。
沈珩离开后,心里在滴血呀,想着方才用那么冷的声音同阿宛说话,沈珩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前些年养成的某些不良习惯又再次发作了。
沈珩偷偷地趴在窗子前,看到萧宛咬牙切齿地道:“明日卯时一刻便叫本郡主起来,备好茶水糕点恭候师父大驾!”
沈珩心想方才他说的话当真有这么重么?竟是让阿宛怒成此般模样。不过话说回来,阿宛发怒的模样也很有趣呀,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上的那抹晕红也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他的阿宛果真是无论何时都是极好的。
沈珩自己也曾是无心之人,他晓得无论自己做了什么,阿宛也不会因此而喜欢上他。所以沈珩准备从另外一个方面入手,他不求无心的阿宛能喜欢上自己,只求阿宛离不开他。
要让阿宛离不开自己……
沈珩思量数日,决定从阿宛的胃开始抓起。
沈珩将这些年所学的厨艺发挥得淋漓尽致,每日绞尽脑汁地在厨房里捣鼓新的膳食,既要色香味俱全,又要能改善阿宛的身子,且还得让阿宛意犹未尽。
一月后,阿宛果真如他所料一般,同他愈发地亲近了,每日见到他时目光总是闪亮闪亮的。
沈珩心中十分欣慰。
虽说晓得阿宛眼睛亮晶晶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但好歹也是他所做的膳食,是跟他沈珩有干系的。放眼南朝,也未必能有哪个厨子能比得上他的厨艺。
若是哪一日阿宛遇上一个比他厨艺更好的厨子……
沈珩琢磨了下,驱之赶之!再不行,他还有一手好琴技,能做得一手好膳食的厨子未必能弹得一手好琴,能弹得一手好琴的也未必能做得一手好膳食。
且只要是阿宛所爱的,他都愿去学。
如此一想,沈珩信心满满,与阿宛相处得愈发如鱼得水了。
……
沈珩教习阿宛时,常常走神。尤其是看见阿宛支颐而坐双眼眨也不眨的全神贯注地凝望着他时,沈珩心里就砰咚砰咚地跳得厉害。
每回沈珩一走神,神色就会装得特别淡然平静,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
一日,沈珩正在教阿宛奇门遁甲术。
阿宛也走神了,目光从未离开过阿宛的沈珩自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阿宛提议出去走走,沈珩心里跟开了花似的。
外边春光明媚,如同沈珩此刻的心情。
他想过无数遍跟阿宛像是寻常夫妻一样在街道上漫步,两人执手而行,一路上说说笑笑,温情无数。虽说此刻身后多了个桃枝,也没跟阿宛执手,不过也罢……
此生漫漫,总有一日会实现的。
沈珩靠近……再靠近……
右手挪动……再挪动……
桃枝眨眨眼,心道:这是我的错觉么?怎么总觉得沈公子似乎离郡主越来越近了?
阿宛忽然抬起头来,沈珩打住,装作一副凝神细听的模样。
“师父不必介怀,建康女子皆是如此,她们并无恶意,只是师父生得太过好看,一时间才会让她们情不自禁……”
沈珩一愣,此刻方是发觉周围女子的目光果真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飘来。
不过沈珩的注意力却是没有在这些女子身上,而是在阿宛的这番话里头。比如那句——只是师父生得太过好看。
沈珩此刻的心情已不足用明媚来形容了,而该用灿烂一词了。
只可惜沈珩的灿烂维持了不过片刻,阿宛便笑眯眯地同他说起结亲一事。什么让各自孩儿订个娃娃亲,沈珩听得乌云遮面。
他冷着张脸先行一步,刚走数步,沈珩心里又后悔了,自己不该给阿宛甩脸色看的。沈珩放慢了步子,想着要如何同阿宛好好地解释方才自己冷脸的原因。
阿宛追上来,“师父是嫌弃阿宛的孩子了?”
沈珩蓦然想起上一世棺木里的女娃娃,心尖上像是插了把淬了毒液的刀刃,疼得他脸色发白。他怎么可能会嫌弃阿宛的孩子?只要是阿宛的孩子,即便不是他的,他也会待其如掌上明珠。
因为阿宛的孩子就是阿宛身上的一块肉,只要是阿宛的东西,他沈珩都会珍之惜之。
……
会在一品楼里遇上秦沐远,在沈珩的意料之外。
当小二拒绝了阿宛的换房要求时,沈珩就已是猜测到了一品房里的人身份高于阿宛。而放眼整个南朝,身份能高于西陵王的人也只有二人,一个是太子,另外一个是三皇子。
三皇子绝无可能在此处,那么也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秦沐远就在这里。
沈珩并不愿这么快就与秦沐远碰上。他晓得秦沐远此刻还未记起上一世之事,但却难保他见了阿宛会不会忆起来。沈珩不愿冒这个险。
但阿宛此刻已是坐下,并兴致勃勃地问他用膳有何禁忌。
沈珩从来都不愿违了阿宛的意,更不愿扫阿宛的兴。
他心道:兴许没有这么巧……
遂安然坐下,与阿宛谈笑风生。之后掌柜送上蒲桃酒,阿宛饮之,仅仅是第一杯,沈珩便已是晓得阿宛爱此酒。
阿宛爱的东西越多,沈珩便更有把握让阿宛离不开自己。
酿酒而已,难不倒他。
“你若喜欢,改日我也可以试着酿一酿。”
阿宛兴高采烈。
能博得阿宛一笑,沈珩心中亦是同样欢喜。他不由感慨若阿宛是祸水妖姬,自己恐怕也只能当那暴虐残酷的帝王了。
许是天意为之,沈珩最终无可避免地遇到了秦沐远。
噢,不对,这一世应该唤作司马瑾瑜了。
沈珩心中一紧,担心司马瑾瑜会在此刻认出了阿宛来。不过幸好有易风在一边干扰着,司马瑾瑜看起来似乎并未认出阿宛,也没有认出他来。
……
回了西陵王府后,沈珩着手让人去查了司马瑾瑜如今府中的情况。
上一世的秦沐远不知用了何种法子跟随着阿宛来到这一辈子,以秦沐远的性子,估摸着他这辈子又不知会去哪儿寻些高人回来再做一些逆天之事。
沈珩得先查清楚,以绝后患。
同时,沈珩也开始命人去寻酿蒲桃酒的法子。应承阿宛的事,沈珩定会摆在第一位的。只不过就苦了沈珩的心腹尉明,本以为可以跟着太子殿下干一番大事业,他也不求到沙场上金戈铁马了,最不济也来个朝堂间的明争暗斗吧。如今可好了,太子殿下一心扑在南朝的平月郡主身上。
他跟了太子这么多年,太子每做的一件事情无论怎么绕都绕不开这位郡主。
瞧瞧人家心腹做的是何事,再瞧瞧自家太子殿下让自己做的事,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呀。会有太子心腹年年月月日日地满朝乱跑去寻一些乱七八糟的琴师厨师酿酒师么?
尉明满腹心酸,他委实不知那个平月郡主是镶金还是嵌银的,竟能让自家太子殿下为其倾倒十数年!且十年如一日地痴心!
最后,尉明劝慰自己道:平月郡主身上定是有藏宝图!得听了太子所弹的琴吃了太子所烧的饭食饮了太子所酿的酒才会显现出藏宝图来!太子殿下这是舍己为公!
接下来的事情有些出乎沈珩的意料,司马瑾瑜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察觉出阿宛的身份。而阿宛自从开始与司马瑾瑜接触后,每天总少不了与他抱怨司马瑾瑜。
沈珩十分担忧。
上一世的司马瑾瑜与阿宛是世交,两人是青梅竹马,若非他的出现,想来阿宛最终会嫁的人也只有司马瑾瑜。而这一世,阿宛无心,她除了对吃食和琴音之外都甚少提得起兴趣来。可现在她每一日与自己的谈话中总是三句不离司马瑾瑜。
沈珩有了危机感。
虽说阿宛无心,但谁也不能肯定司马瑾瑜会不会像上一世那样使出那般极端的招数来。沈珩唯有加快速度暗中铲除南朝的各方势力,好扶萧越上位。
司马瑾瑜如今贵为南朝太子,一国太子的势力不可小觑,尤其是现在他的身份实在太过便利,明明是他先近水楼台的,可司马瑾瑜却有本事次次都在重要关头叫走阿宛,而阿宛也不能拒绝。
司马瑾瑜邀阿宛去相国寺听了空大师讲经时,沈珩立马察觉到了一丝不妥。阿宛前脚刚上了司马瑾瑜的马车,沈珩后脚就跟了上去。
所幸司马瑾瑜并没有带多少侍卫,附近的暗卫也一一被沈珩察觉出来。
沈珩上了一辆马车,遥遥地跟着司马瑾瑜的马车。
尉明在一边感慨道:“太子殿下呀,你瞧瞧人家南朝的太子,马车是多么的金碧辉煌呀。这南朝果真富庶,我们暗中助萧越上位会不会吃亏了一些呀?南朝大好江山,若是说能纳入我们北朝的版图,太子殿下您一定能名留青史的!”
到时候身为留名青史的太子心腹,他也祖上有光呀。
想到以后的美好光景,尉明双眼发亮。
久久没有得到沈珩的回应,尉明抬头一望。
此刻的沈珩手中正拿着千里眼,朝远处眺望,神情端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尉明心中一喜,心想莫非太子殿下在考虑如何将南朝的锦绣江山收为己有了么?
尉明屏住呼吸,等待着沈珩的高见。
不曾想到的是,片刻后,沈珩苦恼地道:“孤男寡女的,他们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尉明好心酸,又是和平月郡主有关,果然自己不该想太多的。
沈珩又说道:“司马瑾瑜一定在打着阿宛的主意。”
尉明心想:太子殿下呀,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般把平月郡主当宝的呀。平月郡主也算不上是大美人,南朝太子这般长相怎么可能会整日打着平月郡主的主意呀。
不过后来事实证明,这个世间上的疯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之前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阿宛的时候,在一次偶然之下,沈珩结识了了空大师。了空大师第一眼见到沈珩,就看出了他与常人的不同。
了空大师在讲堂里见到萧宛时,他便吩咐了小沙弥在禅房里摆好棋盘,故人将至。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了空大师就见到了沈珩。
他轻声叹道:“沈施主还是没有听进贫僧的话呀,施主既然知道是孽缘,又为何如此苦苦执着?何不顺应天理?”
沈珩平静地说道:“我若是顺应天理,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大师无需多说,我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坚持到底。更何况这世间不愿顺应天理的人可多着了。”比如,上一世的秦沐远,这一世的司马瑾瑜。
沈珩缓缓坐下,“大师,不如来对弈一盘?若我赢了,大师便帮我一个忙。”
了空大师沉吟着。
沈珩又笑着说道:“大师不是一直想渡我出家么?若大师赢了,我便考虑考虑。”从第一天认识了空大师起,了空大师便总想着法子渡他出家。事实上,沈珩是了空大师这些年来见过的人中最有佛缘的一个,若是能清净六根,一心遁入空门,定能造福世人。
了空大师是爱才之人,听到沈珩如此说,不由分说便应承了。
一盘棋下来,了空大师苦笑道:“几年未见,沈师叔的棋是愈发精湛了。出家人不打诳语,沈师叔需要贫僧做什么?”
沈珩含笑道:“了空大师若不是已经遁入空门,我定会费劲心思请你过来我们北朝,”微微一顿,沈珩又说道:“了空大师只需要帮我拖延住司马瑾瑜,不用很久,两刻钟便行了。”
了空大师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沈珩是想趁着了空大师拖延司马瑾瑜的时候,悄悄地从相国寺里带走阿宛。未料却是有人捷足先登了,见到梨心惊愕的眼神时,沈珩便知此事不简单,牵扯进来的人看来不止太子一党,还有三皇子一党。
沈珩的眸色幽深,双手也握成了拳头。
若是阿宛因三皇子而受到了伤害,他定不会放过他。
沈珩一路寻去,他出来时,外面已是开始下起了雨来,如今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沈珩万分着急,心里也十分懊悔。雨落在他的身上,虽是隔着蓑衣,但依旧能感到冰凉透顶。
沈珩的心有些慌乱。
他想起了上一世的阿宛。
即便离上一世已是过了数百年,可得知阿宛因为自己的疏忽和大意难产而死时的心情,沈珩一辈子都忘不了。每回想起,都是刻骨铭心的痛。
如今难得再次寻回阿宛,若是在发生像上一世那样的事情……
沈珩心中一紧,也顾不上瓢泼的大雨,扯开喉咙便大喊:“阿宛!”回应他的只有雨声和风声。沈珩也不知寻了多久,身上的衣裳尽湿,天色也开始渐渐暗沉下来。
就在此时,沈珩听到天籁一般的声音。
“师父师父,阿宛在里面!”
沈珩心中大喜,顺着声音寻去,原来阿宛竟是掉进了猎户所挖的陷阱里,雨下得很大,天色也微黑,但沈珩却能清楚地看见阿宛惨白的脸色。
他毫不犹豫地便跳了进去,陷阱里的水已然淹到了膝盖处,阿宛的声音里带着哭音,她扑到了他的身上来,“师父再不来,阿宛就成淹死鬼了。”
她的身子微凉,可是却如此的真实。
沈珩心里的慌乱在慢慢褪去,暖意在一点点地入侵,他想紧紧地搂住怀里的佳人,想要告诉她,阿宛,我不会再让你陷入不安。可是沈珩不能,这个时候他不能说,也不能这么做,不然会吓跑阿宛的。
他只能压抑住内心的渴望,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说:“阿宛不怕,师父在。”
看着阿宛信任的眼神,沈珩心中的暖意愈多,此时反倒是觉得多亏了这场大雨,若不然也不会有与阿宛独处的机会。
只是接下来阿宛的一句无心之话,却轻易驱走了他心中的暖意。
阿宛说:“……更何况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阿宛待师父便如父亲一般,师父不必避讳。”
父亲!
沈珩只觉自己浑身极其紧绷,面容也是僵硬的。
无心之话最能伤人,这一点上一世的沈珩已然深深地明白。当时自己练了碧落黄泉诀,成了无心之人,与阿宛成亲数载,也曾说了不少无心之话,想必那时的阿宛心中也不好受,如同此时的自己。
沈珩不愿让阿宛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他冒着风雨离开了山洞。
他需要静一静。
临离开前,沈珩还特意检查了下山洞,没有发现有什么危险之物后方安心离去。外边的雨帘变薄了,沈珩行到河边,他看着河面上所倒映的相貌,伸手摸了摸。
这张脸是阿宛所属意的长相,他虽然是她的师父,但年纪却也与阿宛相当。投胎时,他甚至比阿宛还要晚上一步,从年龄上来说,他并不会老。
沈珩想着,莫非是平日里对阿宛太严格了?
沈珩心里一直有道阴影。
在幽冥穴中,他以老爷爷的身份陪了阿宛上百年。那时的阿宛年轻貌美,而他却已是垂老之态,那些日子他的内心一直都是处于煎熬和自卑的状态。如今虽然重新投了胎,但听到阿宛说自己像是她父亲一样时,沈珩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在幽冥穴的事情。
他轻叹一声。
横竖都过去了,不想也罢。
见到阿宛拿出来的红翡雕花簪时,沈珩就不由得怔了下。
他见过这根发簪的。
上一世在他的疏忽之下,秦沐远挖了阿宛的坟墓,抢了阿宛的尸首,还强迫阿宛与他成亲。他赶回来时,便正好见到秦沐远深情款款地搂着阿宛的尸首。
那时的阿宛身上仅剩森森白骨以及数缕长发,他很清楚地记得当时大红嫁衣之下的阿宛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发髻上便戴着一根红翡雕花簪。
而那根红翡雕花簪则是与此时此刻阿宛手中的发簪一模一样。
沈珩察觉出一丝不妥,但他没有告诉阿宛。他轻描淡写地掩饰了过去,顺带表达了下自己小小的醋意。他送给阿宛的拜师礼——桃木簪,他从未见阿宛戴过。
那根桃木簪虽然看起来普通,但是由他亲手雕刻而成的,是上百年的桃木,从当初他在山上所栽的那一株桃树上截取出来的,有辟邪安神之效。
不过他却从未过见阿宛戴过。
思及此,沈珩心中有些黯然和失落。不过他也知阿宛无心,她这一世在意的事情不多,平日里也不见她对自己的容貌有多在意,梳妆打扮之事也全然由她身边的梨心和桃枝负责。
沈珩自我安慰后,决定了一事。
送了阿宛回王府后,沈珩直接去了建康城里的琳琅阁。琳琅阁是建康城里最具盛名的首饰铺子,据闻建康城里的姑娘家都以有一件琳琅阁的首饰为荣。
沈珩带上了尉明。
尉明得知是太子殿下是要带自己去琳琅阁里为平月郡主挑首饰时,一点也不诧异,现在能让他诧异的估计只有太子殿下让他找个匠人来教他如何做首饰吧。
尉明瞅着太子殿下以一种沙场秋点兵的严肃目光在一根双蝶戏珠发簪和一支牡丹玉步摇中犹豫时,尉明就像抚额轻叹,不就是发簪步摇么?随便选一个就是,反正戴在头上的也差不多,他就没发现有什么区别,可偏偏这琳琅阁的生意却能做得这么好。尉明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半柱香的时间后,尉明见太子殿下还在犹豫不决,他十分委婉地说道:“公子,属下认为……”右边的牡丹玉步摇十分适合平月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