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停下脚步,似乎在酝酿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窗外的地面刚才还经受着六月炽烈阳光的捶打,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块云,替大地众生遮挡住这肆无忌惮的灼伤。它没有选对时机,不知道它会不会介意,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日子里,轰轰烈烈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人们丝毫的不安。
因为在这个时节,其他的所有在与不在都已无关紧要。
只有叶穗注意到了那块形状不定的云是怎样一点点吞噬掉这从天而降的光,就是这块喧宾夺主的云使得普天之下才不会如此耀眼,才会使得久违的风也开始难以掩饰自己憋闷甚久的悸动的心,才会使得叶穗终于能够看清天空的颜色,是蓝色,和自己身上这件短袖的一模一样。
叶穗一直以为云是透明的,就和自己一样,无论到哪里都扮演着似有非有的角色,而今天她才第一次见识到这块云的威力,那一抹白毫不费力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冒犯了阿波罗至高无上的地位,现在众神一定在商讨着如何对付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雅典娜应该也在查看着下面的情况吧,还有狄奥尼索斯,拥有着帅气名字的他一定在那幸灾乐祸呢。
她轻轻摇了摇脑袋,试图摆脱意念的脱轨,并努力将注意力专一到试卷上的油墨,可这反而导致她下腹愈加坠痛。
叶穗抽出一张纸巾,轻轻吸干了额头的汗珠,空气中弥漫着沾染了汗水的纸巾香气。她又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虽然是大热天但她还是保持着喝温水的习惯,液体滑进胸腔后旋即将手放在腹部,使劲朝里按压了一下,一股痛感流遍全身,令她在暑气初至的季节里感到少有的寒意。索性将右手的笔完全搁置在桌面上,双手并排着轻轻按压,将背弓起在两张桌子之间。
她望着教室黑板上方的时钟,时针才刚刚高过9,而且还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分针更是移动缓慢,直愣愣地戳住5,像是已经满足于自己当前捕获的猎物。
两名挂着红色胸牌的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来回徘徊着,其中一名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已经注意到了叶穗,她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来到叶穗身边。叶穗只得又重新拾起签字笔,可还没将笔尖推出来,她就将手举过了头顶。
“怎么了?”戴着眼镜的女监考老师并没离开叶穗的身后。
“老师,我想上厕所。”叶穗小心翼翼的说,不敢抬起头来正视监考老师的眼镜。
监考老师下意识看了一眼讲台前的时钟,压低声音说,“不行,才开考半个小时,高考规定,除非特殊情况,考生都不能离开考场。你就再忍忍吧。”
女老师又停留了一会儿就又转身走到讲台前,叶穗刚刚支起的身子又弓了下去,双手干脆握成了拳头,用指甲使劲的陷进手掌心里。
身边的考生都在奋笔疾书,叶穗盯着面前的这张语文试卷,密密麻麻的文字令她脑部神经也犹如汉字的笔画一样纠结缠绕在一起,她将试卷翻了过来,准备先从作文着手,大片的白就像刚才飘在空中的那朵云一样。
在自然中生活,这是作文的题目。叶穗写完这六个字后又开始了长时间的呆滞,跌入这六个字布下的陷阱之中,很多张人脸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又消失掉,当刚才窗外那朵云在最后出现时,叶穗一下子从异次元的空间中掉到这棠城市北山中学的41号考场第28号座位上来,大梦初醒般的她看到时钟上的时针终于越过了10,她又看到自己整整一张试卷只写下了“在自然中生活”这几个字后,毫不犹豫的又举起了手。
“老师,我能申请提前交试卷吗?我实在是想上厕所。”叶穗对下来的女老师说。
女监考拿眼睛扫了一下叶穗的试卷,“我去找一下考务,你先等一会。”话音还没完全落完,她就已经转身走出这间教室,整个考场开始有人蠢蠢欲动起来,考生们不时抬头扫视一下,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独自站在讲台上的男监考员明显紧张起来,目光犹如落地钟的钟摆一般规律的扫视着整个考场。
叶穗舒了一口气,肚皮反而感觉不怎么疼了,她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发现地面又再次回到之前的模样,就像一面镜子般反射着太阳耀眼的光,才早上不过十点钟的太阳就如此毒辣,而刚才那朵形状奇特的云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只不过是一朵云而已,终究还是无法盖过太阳。
一点殷红在白色的短裤上慢慢渗开,是红色的墨汁滴到了宣纸上。
叶穗的视线怎么就落到了那片殷红上,又怎么就条件反射的抓起那包摆在桌角上的餐巾纸,腾地从桌位上站起身来,可眼前怎么就突然间黑了下来,又怎么就倒在了座位旁边的地板上。
叶穗能感到周围瞬间炸开的喧哗,几个黑色的影子在自己眼前晃过来晃过去,而她脑海里此刻却只有那片刚刚飘过的云,在她看来,那明明是一朵巨大的白色海棠花,而她自己就躺在花瓣上徜徉着,突然间速度变得好快,像是在轨道上行进一般,还有响彻天空的鸣笛的声音。
火车在山洞间飞驰,虽说是白天,但车厢内却犹如深夜一样漆黑,唯一不同的是车厢内的乘客一个个都兴致勃勃的谈论着过去的那一年发生的实事。2006年,对于国家来讲确实是顺利的一年,神州六号发射成功了,青藏铁路全线贯通了,可作为一个高二学生的叶穗来讲,这些人们口中的祖国骄傲的意义在于,今年时事政治考试的内容将又多了一个范围,而且这一年对于她来讲不是值得去回忆的一年,这一年自己唯一的亲人去世了。
她一直将奶奶视为自己唯一的亲人,很多年前叶穗就已经不再承认父亲的存在,直到几年前母亲的离开,她也渐渐努力让自己忘记什么是母爱。奶奶临终前嘱咐过叶穗,交代她一定要记得把喂养的那几只鸡找回来,都已经出去撒欢好几天不见踪迹了,还有就是过年没用完的猪肉要把肥的和瘦的切开,瘦的就用来腌肉干,肥的就熬成油装好,那样就可以不用大冬天开着冰箱了,免得浪费电;奶奶还说,院子里那几盆花到了夜里一定要记得端到屋里,晚上外面冷,白天可以在外面晒下阳光;养在大盆里的那条鲤鱼再不杀来吃的话就要死了,那还是年前别人送来的,一直养到现在……
叶穗就趴在奶奶跟前,落下的眼泪远比奶奶说的话要多。直到最后,奶奶对叶穗说,孩子,听话,去找你爹,去找你爹,说完就咽了气。叶穗很想再听奶奶多说几句话,哪怕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鸡啊鱼啊之类的,但是叶穗爱听。她最不希望奶奶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关于爸爸的或者是妈妈的,她甚至想,如果爸爸在身边的话,奶奶就不会说“去找你爹”了,那样奶奶就能再交代自己一些其他的事情,她喜欢听。
火车在经过两个山洞之间的缝隙间隔时会突然明亮起来,但又转瞬间陷入黑暗,就像是黑夜凭空劈下来一道闪电。叶穗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缩在卧铺车厢上铺的一个角落里,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她在等待着陈桦回复的短信,由于这条铁路线有一半是在隧道间穿梭,使得信号时好时坏,陈桦的短信也变得姗姗来迟。
陈桦是叶穗在山东唯一的朋友,是一个嗜画如命的家伙,之所以她和陈桦谈得来或许跟各自的家庭有一定的关系,陈桦是个孤儿,彻彻底底的孤儿,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学画画也是希望能够将梦里的支离片影展现在画板上,陈桦曾经跟叶穗讲,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做一个梦,梦中他被一对夫妻抱在怀里又抛向空中,如此循环往复,每到那时他就努力想让自己从梦里醒来,好赶紧将那对夫妻的容颜记录下,为此他努力学画,能够将深夜里黑白的梦变成现实中的彩色也成为他长久以来的梦想。
每到陈桦跟叶穗感慨自己的身世时,叶穗都会强调说自己也是个孤儿。跟陈桦相比起来,她宁愿自己也像他那样,有时候,从未拥有比曾经拥有要强上百倍。有时候也强迫着自己不去想,但归根结底都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的遗忘。
她所在的卧铺车厢隔间内的另外五张床铺是一家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这一家人自从上了火车就一直在用浓厚的地方口音交谈说笑。叶穗完全听不懂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而她即将要去的地方就是这个自己连话都听不懂的地方,甚至将来自己还要在那里生活。
她不想去那里,可奶奶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决定了她必须要到那里去,她像是背负了使命一般,可叶穗一点也不知道这么大老远跑去找爸爸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这趟旅途的意义何在。
那个小姑娘爬到了对面的上铺,用一副无邪的眼镜注视着叶穗。不知怎的,叶穗竟然不敢去正视这个只有几岁的小姑娘,她将视线扭向窗外,可窗外只有大块大块的漆黑,偶尔经过间隙时闪过一道白光,像一个贴着车窗飞驰而过的银色天使。
火车在即将到达棠城车站时车厢内扭曲得厉害,车轨发出不情愿车轮停滞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叶穗排在车厢门口第一个位置,她自己都找不到一个理由,一个为何自己如此急切想要下车的理由,这里分明不是自己的家。
或许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待在火车上,待在漂泊的旅途中。
车厢门打开,叶穗很从容的拎着行李走上站台,顺着人流一直来到站外,好像这并非一个陌生的城市,而是一道在纸上在心里都早已熟悉的笔迹,今天的她只不过走进了这个往日里只在地图上见过的棠城,只在信笺上看过的棠城,只在天气预报上一闪而过的棠城。
天空中雾蒙蒙地漂着零星的小雨,叶穗带来的伞在行李箱的下部,索性就不再费力去取,本想寻找一处能够避雨的地方,可她发觉行走于自己身边的棠城人都没有将伞撑起来,其中有几个人操着浓重的口音先后向叶穗说着什么,应该是黑车司机,或者是附近宾馆拉客之类,叶穗一句也听不懂。此刻她才真正感觉到这座城市的陌生,她抬头望向四周,这是一座被山包围着的城市,城在山中,山在城中。现在叶穗看到棠城的高楼才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拔地而起。
叶穗掏出手机,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耗尽了电池。她找到一个最近的ic卡电话亭,可是电话线已经断掉了,电话依旧完好无损的摆在上面。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东西都是这样的,表面看上去完好无损,其实早已荒废多年。
叶穗就再次回到出站口,在一处超市门前等待着,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过来将自己接走,可她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即便刚才公用电话能够打得通,可自己明明不知道号码,即便那是自己父亲的电话号码。他的号码仅仅是手机里的一串不曾被光顾的数字而已。
叶穗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抛弃,就像甩掉了一根缠绕在自己身上已久的绳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着一群完全陌生的人,不知怎的,她竟突然有种飞翔的感觉。
“你是叶穗吧。”
一个撑着雨伞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叶穗其实早就已经注意到了她,因为这个女人是站前广场这块空地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打伞人。女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一双黑色的靴子套在深色的牛仔裤上。
叶穗没有回答她,只是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就在她打量的间隙,这个女人好像就已经确定了一般。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幸亏我见过你照片,真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来,跟我回家。”女人说着就去帮叶穗拿行李,叶穗则表现出一丝戒备,在女人的手还没触碰到自己行李箱的时候就朝另一个方向侧起身子。
“你是?我不认识你。”叶穗说。
其实她知道这个女人就是爸爸信上提到的所谓方阿姨,叶穗也曾经见到过她的照片。这句“我不认识你。”是她故意说出来的。她希望这个女人知道自己跟她只是陌生人而已,虽然她们已经注定无法成为陌生人。
方阿姨这才像想起了什么,将伸出一半的手收了回来,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接到女儿了,你来跟她说。”方阿姨将听筒塞到叶穗耳边。
“怎么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叶穗听得很清楚,那一副世间所有都无关痛痒的懒散腔调。
“说话啊,怎么了?”叶父在电话那边又重复了一遍。
“爸,是我。”叶穗回了一句。
“哦,你到了啊,你妈接到你了是吧,好,那赶紧回来吧。”
叶穗还想说些什么,可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她将电话还给面前的这个女人,这个电话里父亲口中的妈妈。方阿姨朝她微微一笑,紧接着帮她拎起地上的行李,又接过叶穗手上拎着的一个布袋,反而将自己手中的雨伞交给了叶穗,她自己则拎着行李箱行走在雨中。
叶穗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车窗上沾满了雨点,沿街的景物在车窗外一晃而过。方阿姨站在中间靠近叶穗的走廊上,胸前背着叶穗的书包,她静静的注视着叶穗,叶穗则目不转睛的望着窗外,直到车速变得缓慢,直到视线中出现那片老旧的住宅区。
叶穗跟着方阿姨走进一个拱门,拱门的两侧摆满了各种杂货小摊贩,穿过拱门映入眼帘的是灰旧的楼房,可就在她们刚刚下公交车的地方,这个拱门的对面,便是异常繁华的商业圈,叶穗回过头去,望着这一街之隔的繁华。
住宅区的外墙上全是年岁已久的油烟熏成的污垢,从最底部一直蔓延到顶楼。方阿姨已经走进了楼道里,她转过身来示意还在四处观望的叶穗进来。叶穗也走进这漆黑的楼洞,方阿姨掏出钥匙,打开右手边的一扇防盗铁门。在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时,叶穗就听得到里面的喧闹声。当防盗门被慢慢推开,混合着浓重的烟雾的灯光便砸在叶穗的脸上。
叶父正坐在客厅中央的一个方桌上打麻将,一支烧了半截的香烟叼在他的嘴巴里,烟雾透过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升腾起来。屋里的人对方阿姨和叶穗的到来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沉醉在一块块的麻将中。
方阿姨走进屋,将叶穗的书包放在一旁的衣架上,本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买的拖鞋给叶穗换上,但又看到家里满地的烟蒂和烟灰,又旋即放下拖鞋,招呼叶穗赶紧进屋。
“叶德喜,叶穗到家了。”方阿姨对叶父说着。
叶父衔着烟懒洋洋的回头望了一眼,又接着转过身投入到牌局中去。在刚才叶父将视线停留在叶穗身上的几秒钟时,叶穗本想张嘴叫一声爸爸,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赶紧走进刚才方阿姨打开的一间卧室。
“要不先去洗个澡,我给你放热水?”方阿姨关切的说着,可又注意到客厅内专心打牌的众人,“呃,那就过一会吧,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你先收拾一下,或者感觉哪里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再做调整。”
叶穗环视着这间卧室,正对着门便是一扇很大的窗户,合着粉红色的窗帘;窗台前摆放着一个白色的写字台,一张单人床横着摆放在房间中央,床头摆放着一扇书柜,书柜里放着一些零零散散的杂志。叶穗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竟发现窗外离地面有很远的距离。可自己方才进来的时候明明是一楼,而现在一下却变成了三四楼的样子。
方阿姨也看出了叶穗对这奇特景象的在意,便解释说:“这就是棠城的一大特色,由于棠城地势高低起伏的原因,以前有些老的住宅楼正好建在了斜坡上,所以才会出现从这面看上去是一楼,从另一面看上去是三楼,你以后见多了就会注意到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先收拾一下,然后我们出去吃晚饭。”
方阿姨说着从房间走了出去,卧室门一张一合间都能钻进来几丝外面稀里哗啦的麻将声。叶穗坐在床上,慢慢的拉开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那个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她听到外面的喧闹声逐渐降低,之后就演变成了一男一女两个声音的争吵声。突然间,方阿姨打开屋门,叶穗看到客厅里之前的那一屋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叶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叶穗,走,我们去吃饭,棠城晚上会有点阴冷,再加上还下着雨,你要不要多穿件衣服?”方阿姨说。
叶穗摇了摇头,自己走到客厅来。
“爸。”终于叫出了这久违的一声。
叶父点点头,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茶杯,喝了口水,将含在嘴里的茶叶呸一声吐掉。
“火车没晚点吧?”叶父有如生人见面般寒暄似的问了一句。
“没有。”叶穗回答着,也不多说外乎问题之外的话。
“你奶奶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叶父继续问着。
“都是叔和婶子在操办,我也不知道。”叶穗说。
叶父望着叶穗,从桌上掏出一根烟点燃,“你奶也没给你留下点什么东西?”
“没有。”叶穗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