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薄荷北冰洋

“还没呢,明天跟她一起坐车回她老家办。所以这一个星期,你要多忙了。”张恒拍拍他的肩头。

“有嫂子的照片吗?”

“有啊。”张恒低头划拉划拉手机,传给贺轻昀看,“前段时间刚拍的婚纱照。”

贺轻昀看了看照片,白色的鱼尾纱裙勾勒出新娘丰腴有致的身材,看神情样貌应该是那种说一不二的职场女性。

在传统的观念看来,她并不是温顺的贤妻良母的最佳选择,但对于张恒来说——

他看着张恒站起身跟老板要了两个烤茄子,细心地吩咐一个多蒜,一个少蒜。

他笑了笑,对于张恒来说,应该是甘之如饴。

张恒加完菜重新坐回来,跟贺轻昀碰了碰杯。

“你呢?你追的那姑娘怎么样了?”

贺轻昀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张恒叹了口气,以过来人的口吻劝慰道:“感情这事啊,就是一个说破的过程,两个人里一定要有一个主动的才行。一看那姑娘跟我媳妇就不一样,老贺,你自己要加油啊。”

贺轻昀笑了,将酒满上,主动敬了张恒:“祝你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张恒喝得比较多,也许是太兴奋了,有些飘飘然:“兄弟,不要啊,不就是告白吗,没有女生舍得拒绝你的。”

贺轻昀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张恒接到他准媳妇催他回家收拾东西的电话,他们才起身分别。

回到医院后贺轻昀先是问了一下值班护士,询问在他走的这段时间医院有没有什么事,然后才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夜凉如水,他没有开空调,只是将窗户打开,于是楼外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来。

贺轻昀静不下心来,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思考着张恒刚刚和他说的话。

两个人中总有一个要先开口。

但是想想过于冲动的在吕年年家帮旺仔包扎的那次告白,贺轻昀内心又有些复杂。如果这次,吕年年还是没有回答他,他又该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不行,还是得万无一失才行,爱情当然也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贺轻昀思索片刻,心生一计,坐回办公椅上,打开了电脑里的matlab(美国mathworks公司出品的商业数学软件)。上次那个失败告白后的不眠夜终于发挥了作用。

深夜十一点,是该吃夜宵的时间了。

何玥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弯腰从快递箱里捞了两个粽子出来。这是奶奶托人寄过来的。几十年了,何玥吃不惯任何地方的粽子,只爱吃奶奶包的。

她准备带着粽子去食堂微波炉热一下,结果走到走廊上迎面就碰到了拎着薯条和比萨回来的徐忘忧。

“师姐吃吗?”他冲何玥笑了起来,趿拉着夹脚拖鞋,穿得像刚打完球回来一样,仿佛这不是医院走廊,而是寝室走廊。

“你就吃这个?”何玥不由得发出了中国式母亲般的叹息。

徐忘忧眨巴眨巴眼,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何玥摇摇头,然后把孩子一起拉去食堂热粽子了,最后一人捧一个回到何玥办公室。

“粽子嘛,我吃过啊。”徐忘忧坐在方凳上,用手戳了戳那个绿色的三角形。

“你家也包?”何玥问。

“在唐人街吃过。”查验过粽子不烫手后徐忘忧才把它拿了起来,埋头研究怎么解绳子。

“那肯定不好吃。”何玥言之凿凿,“这种东西,只有家里做的才好吃,这就是中华美食的魅力。”

何玥一边说着,一边虎口夺粽,阻止了徐忘忧想用牙把线咬断的念头。她轻巧地找到活结的关窍,轻轻一拉,那绳子就自动脱落了,再一扯粽叶的两端,一颗白白嫩嫩的粽子就露了出来。

徐忘忧哪看过这个,一瞬间被何玥行云流水的操作给惊呆了。

两人狼吞虎咽,干完了粽子又开始分比萨。

大概是新鲜血液的缘故,徐忘忧一边大快朵颐地吃夜宵,蚊子也一边在他身上觅食,不多时身上就鼓起了一个个红肿的大包,瘙痒难耐。

何玥察觉,起身把窗户关牢,打开了空调——这样蚊子会少一点。

走过徐忘忧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阵清爽的香气,像花露水,但又不太一样。

她问:“你身上喷的是什么?”

“啊?”徐忘忧从食物堆里迷茫地抬起头来,“蔚蓝啊。”

蔚蓝是香奈儿旗下一款经典男香,徐忘忧从小在国外长大,身边的同学也多是白人,他们体味重,惯用香水。一来二去地,他也养成了随手喷香水的习惯。

“蔚蓝?”何玥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脑海搜索未果,喃喃自语,“我怎么没听过这个花露水的牌子。”然后拍拍徐忘忧的肩,以充满慈爱的目光看了过去,“你肯定是买到盗版了。”然后弯下腰去,从最下层的抽屉里掏出了一个绿色的塑料瓶,拔开盖子就朝他滋了起来。

何玥指指手中的瓶子:“看到没,以后要买请认准这个——六神。你那个肯定是盗版,难怪蚊子总咬你……”

徐忘忧眨眨眼:“哦。”

夜晚的时间过得尤其快,一眨眼已经半夜两点了,途中何玥去了两趟icu,回来后发现徐忘忧竟然还待在她办公室。

“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何玥问。

“睡不着,我倒时差。”徐忘忧刚好玩完一局手机游戏,抬起头来。

“行,那你待着吧。”何玥挥挥手,往柔软的办公椅里一坐,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

“你不去休息室睡吗?”徐忘忧见状问道。

医院通常会给需要在医院通宵工作的医生配备休息室,像是学生宿舍那样的房间,国内一般叫值班室。

“不去了……到时候要是那个病人有事我还得从床上爬起来……”何玥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秒睡了。

徐忘忧有些愣住,在他名叫wesley的大洋彼岸,医生是一份非常高人一等的职业,医院总是想方设法地开出各种条件来留住好医生。他从来都不知道,真的有人是心甘情愿、任劳任怨地为患者服务的。

而且,不仅仅是为患者服务。

他家是三代移民,爷爷保留着中国传统的礼教家法,他爸爸受够了这些礼法的教育,想要在他身上进行西洋式的散养教育,却画虎不成反类犬——在感情成长上过分不在意,却又摆脱不了爷爷留给他的影子,在孩子的人生规划上强势不容忤逆。

那种外表斥责实则是宠溺的呵护,是他从小到大都不曾有的。

而如今……

他看着趴在桌子上熟睡的何玥笑了起来,起身帮她关上了刺眼的白炽灯。在深蓝的夜色中他闻到了清凉的传说中的花露水香气。

比“蔚蓝”更好闻的味道。

徐忘忧坐在何玥办公室门口走廊的长椅上玩手机,一个小时过后,值夜班的护士走了过来。

她伸手刚想要敲何玥办公室的门,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徐忘忧阻止了。

护士抬头看着这个今天早上刚到医院来的年轻男孩,充满了好奇。当然,女孩的好奇心都只针对于帅哥。

“怎么了?”徐忘忧问,笑得阳光灿烂。

护士小姐姐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答道:“啊……哦,那个,那个病人的各项指数都比较稳定了,我来通知何医生可以放心去休息。”

“那不用叫醒她,她已经睡着了。”

“好……”

何玥累得连梦都没有做,久违地睡到被阳光照醒。

她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才发现了哪里不对劲,噌地坐了起来,差点撞上上铺的床板。

昨天晚上不是在办公室睡着的吗?怎么一觉醒来睡在值班室了?

何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抓住一个值班护士问。

护士台的小护士们一看到她就捂嘴笑了,躲躲藏藏的。最后还是一个年龄稍大些的护士问她:“何医生,昨晚那小帅哥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怎么可能!他是过来我们医院实习的,薛老师让他跟着我而已。”

护士姐姐意味深长:“那他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把你从办公室一路抱回值班室休息?”

“!!!”

何玥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那什么,我先去查房了啊……”何玥落荒而逃。

下午有一个手术,何玥穿戴整齐手术服,刚准备取刀开胸,转身就看见了来凑热闹的徐忘忧,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跟她这台手术的是严肃的护士长大姐,大姐不认识徐忘忧,皱了皱眉,说:“把他‘叉’出去。”

徐忘忧听完就像一只被斥责了的小狗,感觉浑身的毛和耳朵都瞬间耷拉下来了。

何玥最受不了这个,护短道:“耿姐,让他待着吧,他是我师弟,也是跟着薛老的,昨天刚到医院来。”

徐忘忧侥幸地留了下来。

等何玥忘我地做完手术,出了手术室,才想起来还有一只“小狗”在跟着她。但她也只能装作没有察觉,否则要是突然说到昨晚的事该怎么回答。

但是徐忘忧没打算就这么让她走了,问:“师姐去哪儿?不吃饭吗?”

她只能转过身来:“呃……我回办公室,写术后报告。”

“我已经帮你写好了。”徐忘忧嘿嘿一笑,“到时候你检查一下没问题签字就好。”

“现在,去吃饭吧。”他一大步走过来瞬间就和何玥齐平了,一手揽过她的肩头,生生给她掉转了方向。

何玥最终还是拗不过他,陪着一起去了食堂。

徐忘忧自顾自地去取餐盘,但何玥还是老规矩直接走到窗口要了一杯粥喝,然后随便选了个位置坐下,边喝粥边抽空刷刷网络上的各种消息。

她双手都在划着手机,把粥放在桌子上,想喝的时候就低头吸一口。

突然,脑袋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你就打算只喝这个?”

“是啊。”她条件反射般地回答,然后眼睛依然盯在屏幕上,凭感觉低头喝粥,可是嘴下一空——一只手伸了过来强行把她那杯粥端走了。

何玥顺着动作抬头看去,只见徐忘忧拿着她的那杯粥毫不客气地吸了一大口。

他把手里打的三荤一素一汤放在何玥面前,说:“那我跟你换换。”

“???”

何玥觉得莫名其妙,虽然这小孩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挺吓人的。

“别闹了……”她打圆场道,打算起身再去买一杯,结果刚想站起来就被徐忘忧强行按了回去。

他一改刚刚死鱼眼,又笑得阳光灿烂,甚至还有点无赖:“师姐再买多少杯我也可以喝掉,要么,师姐不介意我喝过的?”

他把手里的粥重新递到她面前,那根吸管上反射着水光,还在管壁上挂着一颗熬到开花的红豆。

何玥才反应过来刚刚徐忘忧是喝了她喝过的粥……

要死了……何玥捂脸。

“你一直黏着我到底想干吗啊?”何玥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徐忘忧坐到她对面,撑着下巴认真说:“我想泡你。”

“咳咳咳咳……”何玥一口汤直接呛了出来。

现代汉语显然没学好的徐忘忧把昨天港片里看来的话现学现用,念得一本正经、深情无比。

不愧是美国来的孩子,才认识第二天就打直球了。

但我们保守的何医生哪经得起这个,撂下筷子就想跑。

结果又被徐忘忧给阻止了,他说:“你先吃饭,我回去看球了。”说着端着从何玥那儿抢来的红豆粥转身走开了。

何玥默默地坐在座位上吃饭,心跳如鼓,夹菜的手抖得连块肉都夹不上,这根本不是一个外科医生该有的素质。

她终于理解了吕年年先前的惊慌无措,还是得哪天抽空找闺密唠唠,她想。

而另一边的贺轻昀在各种繁忙的间隙里争分夺秒,终于做出了他想看到的“告白大捷概率图”。

但他不知道的是,爱情这件事在未来会怎么发展,是再精妙的数学和仪器也算不出来的,它不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方法论,也不是春种秋收的等价论,但它又会在你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突然降临。

它在你心头骚动,摆布你,诱惑你,像洛夫的夜晚草地上的水声,也像聂鲁达在春天停留过的那棵樱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