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玥最近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就不应该掺和她领导和她闺密的矫情爱情故事。
自从贺轻昀派遣小梅小天使般给吕年年送了那支钢笔之后,他好像突然察觉到了他们外科还有这么一棵好苗子——两耳不闻八卦事,一心只行圣贤医。
于是二话不说滥用职权,把小梅从何玥那儿调了过来,给自己当助手。
何玥失去了这么一大帮手不说,给人家小女孩也累得够呛,上次见面小脸都瘦了,委委屈屈地跟她的何医生哭诉:“我都一星期没吃到我妈做的热乎饭了。”
“小梅,13床的情况怎么样了?”何玥埋头翻着病历单,第102遍地忘我呼叫小梅,“小梅?”
另一个小护士走过来,弱弱道:“何医生,小梅不是被贺主任借走了吗……”
“我又忘了……不行,我忍不了了!”说着何玥就气势汹汹走开去给吕年年打电话了。
而剩下的几个小护士还以为她往贺轻昀的副主任办公室讨人去了,面面相觑。
“何医生现在好刚啊,竟然敢直接去找贺主任理论。”
“身份不一样了嘛,贺主任不是在追她闺密吗,一跃成为‘娘家人’,怎么着都够摆架子了……”
“那小梅应该留在何医生身边才对啊,一样的前程,不一样的累。”
“小梅那孩子还没开窍呢,全医院都知道贺主任在追吕小姐了,估计也就她还不知道。”
“唉,就是因为这样才被贺主任看上的吧,天可怜见。”
……
“喂?”吕年年气若游丝地出声。
一听就知道这丫头还在睡觉,何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还有心思睡觉,你和贺主任到底在一起了没有!”
“你问我,我也想找人问呢……”吕年年被何玥吼得瞌睡都醒了大半,翻了个身露出手来。
“难道他还没给你告白?”
“他说他喜欢我家旺仔,算吗?”吕年年缩在被子里也很纠结。本来都到这份上了她主动也没什么,但一想到要打直球,她就回忆起那天在羊毛毡店里偷偷目睹的告白翻车场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不敢面对那样的贺轻昀。
何玥只觉得快爆炸了,她感觉她现在去跑个一百米都可以破个什么纪录了,这两个人怎么这么磨叽啊!
“要你何用!”何玥直接暴走,一把挂了不争气的吕年年的电话,当真直接去了贺轻昀的办公室。
“贺主任!”何玥破门而入,结果发现贺轻昀好像正在和人打电话,他轻描淡写地抬头瞥了一眼何玥,她就啥也不敢说了……
等贺轻昀打完了电话,他才问:“什么事?”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小梅还给我?”
“什么时候小梅不属于我外科了?”贺轻昀扬眉反问。
“行吧,那个,其实,我一点都不忙,就是孩子还小,你别太压榨人。”何玥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做了什么,挠着头顾左右而言他。
“你是在薛老手下做研究?”然而贺轻昀对何玥口不从心的话不置可否,手指点着桌面问道。
“是啊,怎么了?”何玥有点蒙。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事,大概下周开始,你就会有一个免费劳力了。”
“……”
没有好奇心的何玥灰溜溜地走了。
转眼六月已过半。
还有两天就是端午,南方的天气开始炽热难耐起来,即使医院到处都开着空调,但每天跟着担架和轮床四处跑的何玥还是经常累到满头大汗,她觉得她现在就开始想念冬天了。
“何医生!18床的心脏又停跳了!”
早上七点,天已经大亮,但昼夜颠倒的何玥还在值班室里趴着,此时她刚睡两个多小时,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一名小护士跌跌撞撞地冲进值班室,何玥闻声猛然睁眼,精神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行一步站了起来,披上白大褂,马不停蹄地跟着护士跑了出去。
“急诊的刘医生已经在做心脏按压了。”
“没送手术室吗?”何玥跟着护士,见她没往手术室那边走,不由得问道。
“刘医生说来不及,已经让珍姐她们去推仪器准备床边手术了。”
“好。”
两人脚下生风,眨眼间就到了18床。
这个病人很小的时候就做过一次心脏手术,后来因为家庭原因没有及时复查。直到他完完整整上完了大学,学土木的他去工地巡查时被一根钉子划破了脚。因为伤口不深,他没大在意,只拿酒精消了下毒,可是一周后,他突然开始高烧呕吐,甚至陷入昏迷,同事这才把他急诊送进医院。
后来何玥检查发现他的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而那根并没有被他在意的铁钉上布满了细菌,这些细菌通过血管感染到了心脏,引发了感染性心内膜炎,又被闭合不全的主动脉瓣严重返流,造成心衰。
何玥赶到的时候,病人身边的监护仪已经接收不到他过于微弱的脉搏了。
“小程呢?叫他来接替一下刘医生。”由于长时间不间断的心脏按压,刘医生的额头已经沁出了密集的大颗汗珠。
小护士急急忙忙地跑去医生值班室,而小程又顺带着把张恒拐了过来。
张恒和何玥作为在场的老资历,一对眼神就确定了对方的想法——没有了体征数值就没有了手术实施的参照,现在只能一边进行心肺复苏,一边划开他的皮肤寻找动脉。
“穿刺导管和动脉管。”何玥和张恒两人低着头朝后方伸出手。
“不行,我插不进去,他的动脉管已经完全瘪掉了。”何玥眼睛盯得有些生涩,鼻头发痒但完全不敢腾手去挠。
张恒也未果。
心肺复苏的按压再有规律,整个躯体也是晃动着的,在这种大幅度的持续摇晃下要将导管穿进去,太难了。
旁边的小护士反倒是急得团团转,问:“要不把贺主任叫来试试?”
张恒说:“来不及的,他还在手术室里没出来。”
突然,一直在做心肺复苏的小程停了下来,他怔怔道:“他……心脏完全停跳了……”
何玥和张恒抬起头才发现,果然……
“愣着干什么,继续按呀!”何玥一把挥开小程的手,自己接替了上去。
张恒观察了片刻,知道他已经不行了,叹了口气,摘下手套。
但何玥和他们不一样。
这个病人从入院开始就被收在何玥名下,她是最想救活的人。
不知不觉已经早八点了,正是一座城市开始复苏的时候,医院的人渐渐多起来。来排队挂号的,住院起床的,还有外面街市上嘈杂的早点摊和车流。
仿佛人一多,阳光普照大地,很多东西就变成了芸芸众生里的一粒尘埃。有无数人诞生,无数人死亡,无数人来,也有无数人走。
于是在那个角落里契而不舍的医生和病人也逐渐被人忽视,其他的医生都走了,护士也开始忙了起来,分身乏术。甚至连凉薄的远亲也默认了一切。
但何玥对这一切都没有察觉,只想尽全力再让这颗心跳动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手开始僵硬,已经控制不了节奏。
“我来吧。”
何玥的手被人推开,一双宽阔有力的手以标准姿势交叠起来,按上病床上人的胸口。
她愣了愣,是一个背着黑色休闲双肩包的男孩,很年轻,穿着校园里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旁还带着一只风尘仆仆的行李箱。
他的脸被略长的黑发挡住了,乱乱地堆在头上,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这人突然闯进了何玥的角落,让她重新退回到旁观者的角度,她看着病人、一动不动的呼吸机和监护仪,碰到了他裸露在外的逐渐冰凉的皮肤。
何玥冷静下来,握住那个帮她做心肺复苏的男生的手腕,说:“好了,停下来吧。”
然后何玥转过身去,没再管那个年轻男孩,收拾起仪器,填写正式的死亡通知单。
等她机械地忙进忙出,做完了手头所有的事,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有人在一直跟着她。
何玥突然停住脚步唰地转身,跟在她身后的男孩脚步一顿,然后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下。
“干吗一直跟着我?看病去挂号,看人去住院部。”
“嘿嘿……”黑发男孩咧嘴一笑,露出浓密的眉毛和洁白的牙齿,“看你太忙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从ucsf来这里做研究的wesley,你也可以叫我徐忘忧。”
何玥有点不明所以,迟疑地伸出手准备先握手打个招呼先。
结果那男孩突然往前一迈,一把从何玥的肩背处揽了过来,把她抱了个满怀。
熊抱一触即分,他灿烂地朝何玥笑:“师姐好!”
何玥除了看病,几时和男孩靠得这么近过,直接愣在了当场。等再回过神来,她就接到了薛老发来的消息,说是要把这个小伙子当自己手下的实习生一样带着,让他接触各项病例和病理,却不能让他上手术台。
“不做手术?”何玥抬头,有些惊讶。
“我学的不是临床,是临床数据分析。”
“哦。”何玥了然地点点头,心想难怪,否则ucsf的学生何必来瑞济实习。
“怎么东西还没放好就来报到了?”一旦“认祖归宗”了,何玥就立刻有了当师姐的自觉,开始习惯性地操心起来。
男孩推了推行李箱把手,无辜道:“我刚回国,还没找住的地方。”
“家不在s城?”
“我是三代移民,家在美利坚。”男孩眨眨眼。
“唉……”何玥叹口气,“行吧,那我帮你找找医院宿舍还有没有空位。”
“谢谢师姐!”
不愧是外国长大的小孩,嘴真甜。
对于何玥来说,这个燥热的夏天终于开始送来凉风习习,令人心旷神怡起来。
阳历六月十八,端午节,瑞济医院一群休不了法定节假日的医护工作者们却迎来了一次狂欢。
【隔壁老张:亲们,今天有空就去总台领喜糖哈!】
【24小时oncall:什么喜糖?谁结婚了?】
【隔壁老张:我结婚了[害羞]】
接着就是一溜儿的震惊加祝福。
即便是贺轻昀也对此一无所知,他刚在微信群里看到消息,正想打电话给张恒道贺,结果办公室门被人一推,张恒直接捧着喜糖进来了。
“来来来,吃糖,吃糖。”张恒人逢喜事精神爽,头顶稀疏的头发还破天荒地抹了点头油上去。
贺轻昀接过糖,戏谑地打量他:“什么时候谈恋爱的,这么不声不响。”
“唉,没恋爱。”张恒摆摆手,“我俩是相亲加闪婚。”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张恒本来就是紧着晚饭点发的消息,坐在贺轻昀办公室说了没两句话天就黑了。外头华灯初上,夏天的街上烟火气满满。
“现在没手术吧?走,出去喝两杯。”
难得放松,贺轻昀便起身跟着张恒去了外面的夜宵摊子上。
“说说吧,你的命中注定。”贺轻昀起开一瓶啤酒,倒在两人杯子里。
“前段时间我不是要买车来着吗,都已经订好了,结果我妈非说那个颜色不好看,让我换一辆。可是人家那车都到路上了,提到一半我说要换,4s店小哥说他做不了主,就去他们店长办公室给我拿了一张名片,说让我直接联系他们店长。”
张恒喝了口冰啤酒,满足地叹气:“第二天我打了电话约见面,没想到店长约我去了咖啡厅?我一看,赚了!一开始我以为接我电话的是店长的秘书还是啥,没想到店长真的是个女的,那身材,那气质……《海贼王》里的波雅你知道吧。”
贺轻昀听得津津有味,比桌上的锡纸烤鱼还有味。
“然后我一坐过去,她就问我姓名、年龄、婚恋史,户口簿上几口人。我当时就蒙了,还以为现在出了什么买车严格审查的新政策,就一五一十地说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贺轻昀摇摇头,适时老板把刚烤好的一把串放进他们的托盘里,油声滋滋,香气弥漫。
张恒一拍大腿:“是4s店那小子拿错了名片!他给我的是他们店长相亲专用的私人名片!”
“哎,总之最后就这么阴错阳差地成了,她当场就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结婚。我说,啊,端午节吧。她就说好,最后抱了我一下才回去的。”张恒撸着串双眼迷蒙,好像还在回味那天的温香软玉在怀。
贺轻昀哭笑不得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提示他回神:“那你已经办完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