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轻昀笑了笑:“负责电话预约的人回过神来后怕有人来寻我仇,就把你电话给我了。毕竟问医生哪趟航班回来的病患……”他戏谑地挑挑眉,“前所未有。”
“寻仇?”吕年年抓偏重点。
“有时候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患者即使得到了及时救助还是会一命呜呼。家属往往无法理解,觉得是医生没有医好,有的会直接闹到医院,也有的人会打探医生的私人行程暗中报复。外科医生尤甚。”
还没等吕年年消化这些医患纠纷的信息,贺轻昀就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考:“走吧,我叫的车到了。”
贺轻昀的一本正经伪装得极好,他假装忘记自己还扯着吕年年的手腕,不仅如此,还顺势从手腕处滑到了手心轻轻牵着,另一只手则推着行李箱走出了咖啡厅。
而吕年年则亦步亦趋地乖巧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的嘴角有丝忍不住的笑意,但手上一点力气都不敢用,生怕让贺轻昀反应过来他们还牵着手,然后放开。
一出机场,热气扑面而来,吕年年不由得眯起眼睛看路,无暇顾及其他。
直到上了车坐好,才听见车里导航仪说本次目的地是她家。吕年年猛地抬起头,又看见贺轻昀正将身子前倾,对司机说:“麻烦中途在瑞济医院停一下。”
“你不回家?”吕年年有些惊讶。
“不了,中午还有一个病人。”
吕年年咋舌,贺轻昀真的太辛苦了,她本来还想说些带他去吃饭休息这样的话,可现在却说不出口了,因为或许还有一个人在等待最后活着的希望。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是很累的,也许是身边的人降下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贺轻昀轻而易举就被困倦打败——他竟然倒在吕年年肩膀上睡着了。
吕年年大气都不敢出,微微挺直了身子,想让贺轻昀靠得再舒服些。
不知道医院有没有什么不那么累的职位,或者干脆去医学院当个教授也不错啊。她低头看着贺轻昀熟睡的眉眼这么想着,有些心疼。
拐过最后一个弯,很快车子就停在了医院门口。
吕年年刚要叫醒贺轻昀,却发现他自己已经醒了,将身子坐直,对吕年年说:“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事,没事。”吕年年摆摆手。
早就有医护人员站在医院门口翘首以盼,贺轻昀刚开车门下去,小护士就拥了上来,满脸焦急:“贺医生你终于来了,快去看看吧,行李我帮你拿!”
贺轻昀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进了医院,接过小护士手里的白大褂,边走边穿上。
吕年年透过车窗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司机师傅一踩油门,带着她绝尘而去。
到家已经是中午,整个小区很宁静,吕年年在楼下打包了一份蛋包饭上楼,边看剧边吃饭,吃完饭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画稿子。
眼看着天色渐晚,吕年年打开外卖软件的订单记录,随手点了一份最近的“再来一单”,又继续埋头画。
不过二十分钟后,门铃就响了。
吕年年心想“今天这外卖还挺快的啊”,于是随手拿起一支铅笔把头发挽起来为吃饭做准备,一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结果一开门,是个脸蛋比她还稚嫩的女孩子,留着齐耳短发,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神色闪烁地盯着她看。
“请问是吕小姐吗?”
“是我,请问你是……”
“我叫小梅,是瑞济医院的护士,这是贺医生让我交给你的。”小姑娘把手里的礼品袋递给吕年年。
“你特意跑一趟吗?这么远,要不进来休息会儿吧。”吕年年有些诧异。
“不用,不用。”小姑娘反而有些雀跃,笑了起来,“我本来就是调休要回家的,我就住你旁边那个单元。而且本来我八点才能下班的,现在还提早回来了,能赶上我妈烧饭!”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那你赶紧回家吃饭吧,一会儿好吃的就冷了!”
“拜拜。”
两人挥手告别。
吕年年关好门迫不及待地回房间,愉悦又紧张地准备拆袋子,伸手进去却先摸到了一张便条,打开一看,是贺轻昀熟悉的字迹——儿童节快乐。
从这时开始,吕年年的傻笑就有些绷不住了。
接着再一拿出礼盒,入目是一个深蓝色的长方形盒子,在“万宝龙”的商标下印着《小王子》的插图。她缓缓将盒子打开,里头放着一支装饰精美的钢笔。
钢笔的笔管和笔尖上都镂刻着小王子驯养的那只小狐狸的花纹,笔夹上嵌着一颗金色的星星,甚至在笔帽上还刻了一圈法文。
吕年年直觉这是《小王子》里的一句话,接着用手机一搜,她顿时就又害羞又欣喜地捂脸倒在了床上。
那句话是——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按捺住自己扑通乱跳的心,点开微信,给贺轻昀发消息:【为什么送我儿童节礼物啊?】
【原本是为了找借口见你。】
吕年年没想到贺轻昀竟然秒回,看到回复的一瞬间心跳得更厉害了。
其实贺轻昀也是刚从手术室出来,只洗了个手,连手术服都没来得及脱就正好收到了吕年年的微信。
今天这个病患是个艾森曼格综合征的产妇,在孕晚期的时候就经常体力不支,今天上午突然发病,带动羊水破裂,直接被送进了医院。
巧的是医院人手不足,其他有能力保证产妇万无一失的医生都已经排了别的手术,只有一个刚出差回来的贺轻昀可以征用。
于是他刚下飞机不久就接到了医院的“夺命连环call”。
现在是好不容易保证了母子平安,妇产科的人还在里面忙着收尾,放贺轻昀出来休息十分钟。等会儿将产妇推回病房还得让他继续密切关注着,出差回来的第一晚看来只能住医院了。
贺轻昀疲惫地洗了把脸,将白大褂搭在臂弯里,穿着便服走出手术室。正巧看见热泪盈眶感谢着大夫的产妇丈夫,看到他珍重地在刚出鬼门关的妻子额头吻了吻。
他忽然有些想念吕年年。
于是本该让贺轻昀去吃饭补充体力的十分钟,被他用来靠在墙上打电话了。
“钢笔喜欢吗?本来应该亲自送给你的,但没想到医院里走不开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
“喜欢啊!我超爱《小王子》的!”
贺轻昀笑了笑,他有时候觉得吕年年的声音像葡萄糖,虽然没有令人难忘的味道,但总是能在最紧要的关头给予他能量。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一开始以为我只能借着送礼物的幌子才能见你一面,所以你今天能来接我,我很高兴。”他弯了弯唇,“如果你在下午四点来,那么我从三点就开始觉得很快乐。”
听着贺轻昀压低声音背《小王子》里的片段,吕年年觉得自己的脸又有些烧起来了。
于是她红着脸磕磕巴巴地回复:“虽……虽然我今天不小心睡着了,但是……我也觉得很快乐。”
贺轻昀翻滚在喉咙里的笑声从电流那端传来,低低的,却仿佛小猫爪子一样挠在人耳朵里,让吕年年欲拒还迎。
两人没有再说话,却都举着手机不愿意挂断,就这样任凭时间流逝在他们交缠的呼吸中。直到有护士来找贺轻昀,才打破了这段静谧的平衡。
挂了电话后,吕年年心潮澎湃,始终没办法继续专心画画。于是她将自己最好的墨水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抽入贺轻昀送的那支钢笔里,然后写起了久违的手账。
小王子和狐狸的图案随着笔尖的移动一直晃在吕年年眼前。
她发散着思绪,回忆起《小王子》里的大片段落,突然,她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瞬间挺直了身子,并且急不可耐地打了个电话给何玥。
“快快快,交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啊,又是帮你堵你妈的嘴?”恰好何玥在夜班的间隙里啃苹果。
“不是——你能帮我打探一下,贺轻昀哪天有空吗?”
“你想干吗?”
“我想驯养他。”吕年年斩钉截铁。
“……”
何玥一口苹果咬到一半差点把自己舌头给咬着:“什么鬼!”
“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托人给我送了一支钢笔?”
“废话。”何玥翻了个白眼,护犊子道,“小梅可是我手底下的人。”
“嘿嘿,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支笔上刻了一句话——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你说,这是不是他在暗示我?”
“……”
何玥吸了一口气,真的好想把贺轻昀在院群里承认追求吕年年的聊天记录告诉她啊,奈何迫于贺轻昀的淫威,还是作罢。
“那你就下周三来吧……那天他没有排手术,也不用坐诊,只要不是来急诊了就应该没什么事。”何玥翻了翻电子档案说着。
“好,爱你么么哒!”这回吕年年没等被何玥挂电话,先挂为快。
何玥:“……”
再也不想“助攻”她了。
周三,晴空万里。
吕年年早已做好空等一天的准备,给自己抹上了最不容易暗沉的持妆粉底液,带着她的笔电和数位板踏上了前往医院的地铁。
结果快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吕年年又开始了,想打个电话给何玥让她帮忙确认下,结果没人接,估计又做手术去了。
“吕小姐,你来找贺主任吗?”在吕年年正徘徊之际,忽然平地一声起,直截了当地戳穿了她的所思所想,炸得吕年年从手指尖一路麻到头发丝儿。
她转头一看,好巧不巧竟然在医院门口碰上了lily。
lily拿着一盒冰激凌,熟练地蹭到吕年年伞下躲太阳。
“哈哈哈,是啊。”吕年年只得讪笑两声然后问,“贺医生现在在办公室吗?”
“啊?我不知道啊,贺医生叫你来没告诉你他在不在吗?”
“啊……我这不是怕万一他又被急诊叫走了嘛,哈哈哈!”
lily吃完最后一口冰激凌,抬起眼睛想了想:“急诊……应该没有吧,今天没看到担架抬人进来。”
“那就好,那就好,我先上去了,拜拜。”吕年年陪着lily一路走到大厅,然后一人回前台,一人去乘电梯。
又回到熟悉的门前,吕年年还是决定先踮脚扒在门上的透明小窗上暗中观察一下情况,她上下左右地转了转视角,发现办公室里竟然没有人。
这样也好,她想,我就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总归他是要回办公室的。
吕年年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装模作样地敲了几下门,又担心被走廊路过的人看到,便飞速闪身开门溜了进去。
从出差回来的那天开始,几天下来贺轻昀只回了一趟家。上午帮好几个之前手术的患者复查了一下,都已经没有大碍,恢复得很好,中午才算是有时间去食堂悠闲地吃了一顿饭。
午后,贺轻昀久违地坐在办公室里翻闲书,玩手机。
进入六月了,天气逐渐热起来,厨房的大锅饭又做得齁咸,他总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痒。
没用多久,一整杯水就被他喝完。
贺轻昀松了松衬衫领口,叹口气再次站起身来端着杯子去接水,还没等杯子装满就仰头喝了起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响了。
他一口水堵在喉咙里上下不接,没办法及时说“请进”,偏偏饮水机还被书柜挡着,隔绝了门口的视线。
等他喝完水走出去时,才发现敲门的人已经非常不客气地直接开门进来了。
熟悉的黑色长卷发,棕色托特包。
还握着门把手的吕年年和端着水杯出现的贺轻昀面面相觑。
“……”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吕年年干脆利落地转身出去了,“咔嗒”一声把门关上。
我去!什么情况!刚刚看的时候里面不是没人吗!
吕年年靠在走廊墙上捂脸腹诽。
紧接着她就听见了开门声,但还没来得及转身看,电光石火之间吕年年只觉得被人一把扯了进去,然后门一关,再一眨眼抬头看,她已经被贺轻昀堵在了墙边。
咕咚!
吕年年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这是“壁咚”吗?
“跑什么?”贺轻昀双手撑着墙壁,低头看向她,挑眉问。
“咳……我还以为你不在,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什么惊喜?”
“你看到我来不惊喜吗?”这话一出吕年年又想钻地缝了,但能怎么办呢,说都说了,尬撩也得硬着头皮上。
她只能强撑着脸皮直勾勾地和贺轻昀对视。
贺轻昀一愣,没想到几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什么时候这丫头竟然这么主动了。他被她逗笑,强忍住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说:“好惊喜啊。”
“那我们,开始工作吧。”吕年年眨巴眨巴眼,抬起她装着电脑的包包,试图将相处模式拉回正轨。
贺轻昀松开手,直起身子,笑了笑,说:“好。”
于是吕年年惊讶地发现,伴随着贺轻昀安静的翻书声和鼠标声,她的效率奇高。连着好几天无法集中精力的毛病不治而愈,大约是因为,乱她心神者此刻就在身边吧。
心中一稳,更是下笔如有神。
一晃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窗外的太阳落了大半,晚霞的颜色在世界尽头流满了整个天地。
吕年年有些累了,本想抬手揉揉眼睛,可是她刚把数位笔放下,手指就一阵抽搐,伸展不开。
“嘶——”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
“怎么了?”贺轻昀闻声站起身来,赶紧走到沙发旁去看她。
“不知道是抽筋还是腱鞘炎犯了。”吕年年缓缓把手舒展开。
贺轻昀坐到她身边去,拾起她的手看了看,问:“以前就有腱鞘炎?严重吗?”
“当时还挺严重的,不过已经打过封闭了。”
“你的腱鞘炎还没完全好,以后画一会儿就要记得休息,今天应该是抽筋了。”贺轻昀捏着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我帮你把穴位揉开吧。”
吕年年忽然就笑了,用另一只完好的左手撑着下巴,打趣道:“贺医生,你们心外还学这个?这该不会是你们医学生版的‘护手霜撩人大法’吧?”
有意思,贺轻昀挑了挑眉,笑问:“什么护手霜?”
“你不知道?”这回轮到吕年年惊讶了。
贺轻昀摇摇头。
吕年年叹了口气:“通常呢,有些女孩子会这样撩汉。”
然后,她低头从自己包里翻出一管水蜜桃味的护手霜,打开翻盖挤了一大坨在自己手背上,打算给贺轻昀做个演示。
“哎呀,不小心挤多了——”吕年年捏着嗓子学习经典绿茶音色,矫揉造作,“怎么办?分一点给你吧,不要浪费了。”
说着,她拉过贺轻昀的手,从自己手上匀了一部分到他手上,还趁机摸了两把。
贺轻昀只静静地笑看她表演,惯着她胡作非为。
可惜吕年年自身功力还是不够高,才刚摸人家两下就又有脸红的趋势了。
于是贺轻昀将计就计,将吕年年涂到自己手上的护手霜抹匀,笑着说:“是啊,不要浪费了,也省得去拿按摩专用的润滑膏了。”一边说着一边将吕年年的手牵了过来,就着滑腻的护手霜帮她按摩。
吕年年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激灵,她感受到自己的每条掌纹都被贺轻昀缓缓摩挲,他修长分明的手指在她的手指间穿梭、交缠、升温。
他们的眼神碰撞在黄昏的原野中,暗示稍纵即逝的追逐与挑逗。
伴随着水蜜桃味的护手霜散发出来的湿漉漉的香甜,像一朵少女藏在枕头下的隐秘的玫瑰。
我爱你,你是否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