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贺轻昀放下水杯,带她出了门。
晚上十点的医院,人已经很少,贺轻昀带着吕年年进了电梯,一直降到负一层。电梯门一开,一股腐烂又生冷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一点人声都没有。
吕年年咽了咽口水,跟着贺轻昀走了出去。积了大量灰尘的白炽灯照得整条走廊阴森森的,暗处的厕所还时不时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
终于,吕年年看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绿莹莹闪现着“停尸间”三个字。
她好像知道贺轻昀要带她来这儿干什么了。
也许是因为里面有很多冰柜的缘故,在贺轻昀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阵寒气迎面扑来,吕年年生理性地打了个抖。
“是一位生前和我们签署了协议的大体老师。”
由于保证遗体新鲜程度的时间有限,所以不得不连夜完成解剖操作。原本贺轻昀想给吕年年解释一番,毕竟能够在大晚上坦然面对这种场景的女生少之又少。
但当他转过身的时候,却发现吕年年正沉默地用纸巾将自己浓烈的口红擦去,然后深深朝解剖床上盖着白布的大体老师鞠了一躬。
贺轻昀愣了愣,从他学医迄今为止已经十二年,这样的女生真是第一次见到。不怕尸体的人很多,但在第一时间懂得尊重尸体的人却少之又少。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跑步声,吕年年和贺轻昀一起转过身看去。
是两个背着书包气喘吁吁的男生,其中一个扶着门框问:“贺老师,我们迟到了吗?”
“进来吧。”贺轻昀淡淡点头,“就你们两个?”
“呃……”初出茅庐的年轻学生瞬间死机。
还好另一个同学比较靠谱,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李微临时要开党会,天辰食物中毒挂水去了。”
“哦,每人扣分二十,你们记一下吧。”贺轻昀也不气,一句话就让孩子们冷汗直流。
两个男生赶紧把书包放好,换上手术服过去做准备工作。
“害怕吗?”贺轻昀突然问道,声音比说扣分时起码柔和了一百八十度。
小男生立马回答:“不害怕不害怕,瑞济比咱们学院解剖楼好多了,灯可亮了!贺老师不如我们以后都来这边上解剖课吧!”
贺轻昀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这个憨直的孩子,眼神中叹息了下。然后,他转过头将自己的白大褂脱下递给吕年年:“害怕就穿上吧。”
吕年年的确从何玥那里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在医院白大褂就像是巫师的魔法袍,只要穿上它,就会变得无所畏惧。
但她还是有些拘谨,尤其是还当着人学生的面呢。吕年年微微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吧……”
贺轻昀却一扬手,直接给她披上了:“穿上,这里温度低。”
这一刻也许连贺轻昀自己也没发现,吕年年在他心中不再只是一个合作完就不再有交集的萍水相逢的人了。
白大褂上还带着主人身上的温度,吕年年骤然由冷被暖笼罩,反而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贺老师今天撞邪了吗……你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温柔……”
“可能是女朋友吧。”
“但我听瑞济的师兄说她只是来合作的医学插画师啊。”
“……”
两人窸窸窣窣地咬耳朵,自以为隐蔽得很,其实吕年年全都能听到。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可能比刚进停尸间的时候还要僵硬。
贺轻昀转头往这边看了看,然后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一旁,在他穿上蓝色解剖服的那刻,从手机里传来了古典钢琴的乐声——是巴赫的平均律,是这位“没有感情的杀手”运用数学精密创作的巅峰之作。
稳定的旋律掩盖了两个男生的说话声,也盖住了吕年年如山谷回音般的心跳声。
吕年年感激地看了眼贺轻昀,扯了扯过长的白大褂袖子,身体陡然柔软了下来。
两小时下来,解剖课圆满完成,吕年年的取材也圆满完成。据说是因为这位大体老师的心脏长得太标志了,简直是完美教科书版本的器官。所以不出意外再过不久,这颗心脏就将以精细的插图形式出现在贺轻昀副教授编写的新版基础教科书里。
不过这还是吕年年头一次在医院待到晚上十二点,地铁公交车都已经停运,那两个学生能走路溜回宿舍,但她就只能接受贺轻昀开车送她回家的提议了。
一上车,吕年年就眼观鼻、鼻观心地乖乖坐好,并飞速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毕竟那种愣愣坐着,然后等驾驶座的男人突然向你靠近,再慢慢帮忙系上安全带的偶像剧操作,“老阿姨”的心脏真实受不了……
两人今天都累着了,在车内一言不发。但这安静并不让人尴尬,反而让人非常舒心,仿佛平均律的乐声还在耳边回旋。
但此刻快累瘫的吕年年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种相处时也无须多言的静谧感意味着什么。
送别吕年年后,贺轻昀启动车子返回自家。
进门后,掏出手机,他才看到吕年年发来的微信:【谢谢你今天送我回家啊,第一次有人把我送进家门才走的[捂脸]】
他坐在沙发上单手松了松领口,下意识地回复:【大概因为我的工作缘故吧。】
吕年年:【?】
怎么回了一句这么没头没脑的话,喝完水回过神来的贺轻昀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无奈地笑了笑,只能接着自己的话解释:【在各种奇形怪状的伤口后面,也有各种匪夷所思的伤人理由。】
想了想,贺轻昀敲着手指,又发了句:【晚安】。
吕年年收到回复,“嗷”的一声倒在床上:“天哪!太会说话了吧,人格魅力太强了!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沦陷了!”
被吵醒的旺仔傲娇地抬了抬眼皮,迈着肥胖的猫步跳上了床,往吕年年脸上一屁股坐下去——断了她的“彩虹屁”。
是啊,人应该现实点。臆想这种粉红泡泡还不如想想“加餐饭社”什么时候更新和直播……
而另一边贺轻昀的手机里却热闹非凡,从昨天lily那句“‘院树’有情况”开始,再加上今天茫然无知的吕年年打扮得如此招摇,院里聚会专用的微信群消息已整个炸开,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八卦。
【24小时oncall:我今晚去解剖室收尾的时候还看到那个女生是披着贺主任白大褂出来的[嘘]】
【丘比特今天营业了吗:啊啊啊啊啊,太不公平了吧!为什么对我们就如此冷漠[流泪][流泪][流泪]】
【妇产科老王:#音乐分享《还不是因为你长得不好看》#】
【丘比特今天营业了吗:我自闭了.jpg】
……
再往后大家都飘了,你一言我一语编得神乎其神,什么“学生时代青涩的恋爱,多年后破镜重圆”“领域王者相爱相杀,第一眼就开始的电光石火”“你对我这么好,却永远只是把我当妹妹”……诸如此类的晚间八点档经典剧情。
贺轻昀不禁轻笑出声。
但意外的是,这样被编排,他竟然没有感觉不愉快。
就像意外回复她的那些话一样。
他甚至忽然有些想用这些话去逗逗她,不知道她是会故作冷静还是红着脸转身逃跑。
待贺轻昀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窗外开始下起了雨,夜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更加让人无法忽略。
贺轻昀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道缝,初春的雨裹着四月夜晚的冷风吹了进来,让人通体冰凉。远处橙黄的路灯在雨中显得更加朦胧,偶尔可以看到有车子急速驶过。
他叹了口气,希望明天不会因为下雨路滑而接到大量的急诊,就像几年前的那个梅雨季一样。
一想起这事,他又不免想起蒋女士在那次连环车祸中的陈年旧伤,于是给她发了条微信慰问:【妈,您要注意保暖。】
自从那年车祸之后,蒋女士就踏入了养生行列,天大地大身体最大。本来从小到大对贺轻昀持放养态度的她突然就开始对贺轻昀的胃病耳提面命起来。
年三十那天,蒋女士神色漠然地赠了他一个红包。等贺轻昀掏出来一看,是张字条,写的是《饮马长城窟行》中那句“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充分显示了蒋女士作为文学教授细腻婉转的内心。
贺轻昀哭笑不得。
最后为了让蒋女士放心,他无奈在网络开了一个账号,专门用来记录日常饮食。
账号名也直接化了那句诗过来,取作“加餐饭社”。
后来,他渐渐习惯了这个账号的存在,时不时地发点教程或者直播。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既不露脸也没说话,还是涨粉成了大v号……
再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他才发现他的账号已经很久没有更新内容了,想想再没动静的话蒋女士怕又要急了。于是,贺轻昀捏捏眉心,发了一条微博出去。
数据显示,由于气质和生活习惯的不同,画手都爱养猫,文手偏爱养狗。
但吕年年的旺仔就不一样了,作为一只橘猫,她从不陪铲屎官熬夜。吕年年孤老地抱着睡着的旺仔感叹:“早知道我还不如养条二哈呢,数据误我啊!”
一旦开始重新工作,吕年年又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熬夜模式。半夜一点钟,她平板上的微博小号发出了特别提醒的声音。
【来自“加餐饭社”——明早八点直播三文鱼鸡蛋可丽饼。】
“嗷嗷嗷嗷!许愿真的有用,男神终于回归了!旺仔仔快来陪姐姐睡觉,明天早起看直播啦!”
吕年年激动得一把抱住旺仔在空中转圈圈。
“喵喵喵!”暴躁的旺仔,想打人。
第二天早上,吕年年睡眼惺忪地关掉闹钟,撑起眼皮打开b站,男神果然如约而至。
吕年年在评论区友好打招呼“饭饭欧巴早上好啊”,夹杂在无数的“早上好”里面。
吕年年目不转睛地盯着男神单手打鸡蛋。这是她的一个“酥点”,每次看他单手打鸡蛋就会想起《哈尔的移动城堡里》哈尔的单手打蛋,一模一样的“酥”!
突然弹幕开始疯狂刷“蒋老师好”“蒋老师早上好”“蒋老师又来监督啦”“饭饭今天也有好好吃早饭哦”……
如此大军,吕年年当然淹没在其中了。
进入直播间的蒋老师是“加餐饭社”的母上大人,为了监督千里之外的儿子好好吃饭,这个直播间才应运而生。
虽然他的直播从不和观众互动,只做饭,但还是累积了很多死忠粉。有的烹饪界大拿会去他微博留言讨论,但是只会吃的吕年年只敢用小号默默窥屏。
看完直播,吕年年觉得自己有点饿了,但又还想再睡个回笼觉。正纠结着,贺轻昀的微信发了过来:【醒了吗?今天上午的时候麻烦带电脑到医院来,有一些资料要讨论。】
凡是涉及甲方爸爸给饭吃的问题吕年年都很郑重,她立即答应并且起身准备出发。
只是她好像……又被“鸽”了……
好在她能够理解医生工作的特殊性质,也早就被何玥那丫头“鸽”习惯了。于是吕年年很自然就接受了这个情况,心安理得地坐在贺轻昀办公室上网。
【加餐饭社后厨一号:急急急!姐妹们有谁录了饭饭今天的直播视频吗?】
【肤若皮冻:没有欸,今天不是一号你负责录屏吗……】
【加餐饭社后厨一号:是啊,但今天我家旁边施工队挖断了网线我去……刚好录到一半[大哭]】
【吃吃吃吃吃鱼不:那个……举个手,我有!】
【加餐饭社后厨一号:啊……吃鱼你现在有空发我不,咱们家剪辑的档期要靠抢的[捂脸]】
【吃吃吃吃吃鱼不:ok!】
吕年年加入这个“加餐饭社后援qq群”很久了,但她基本不“打卡”,也不“产粮”。她的阵营也不在这儿,更多是在微博上每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地给“加餐饭社”吹“彩虹屁”。
完全自娱自乐的一个花痴小号,并且非常害怕影响自己的大号“年年有鱼炖肉肉”。
但不知道是不是医院的网速和她相克,还是“吃吃吃吃吃鱼不”这个账号等级不够,上传速度很慢。
为了能快一点,吕年年停下了所有上网页面,撑着下巴专心致志地等待上传。一直等到眼皮打架,像重回了学生时代的政治课,脑袋一歪,没忍住睡了过去。
贺轻昀没想到自己又被手术绊住,因为怕吕年年久等,所以下了手术台后便匆匆赶回办公室,却没想到一推开门,就发现吕年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声走了过去,想起昨晚十二点多才让吕年年回家,今天上午又让她这么匆忙赶来。大概是不知不觉间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医护工作者一样做到随睡随起,心里竟有了一些歉疚。
如果让院里的护士姐妹团知道贺轻昀当下所想,大家大概只会一起咬手绢哭诉:说好的工作要时刻严肃永远待命呢,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
恰好这时吕年年放在茶几上的电脑叮了一声,贺轻昀条件反射地看了过去——是文件上传完成的提示音。
“加餐饭社后厨会”。
看到群名字的时候贺轻昀恍惚了一下,再一看吕年年显示登录的账号名:吃吃吃吃吃鱼不。
他觉得有点眼熟。
他默默地掏出手机在粉丝列表里找到了这个号,点进去一看——
【啊啊啊啊啊,饭饭今天直播了!又看到了久违的单手打鸡蛋,我死了!】
【如果哪天能吃到饭饭亲手为我做的菜,我愿意这辈子都不吃炸鸡烧烤[大哭] 】
【妈妈你看!就是这个男人!会做饭还有文化,我要嫁给他,啊啊啊啊啊】!
【今天想饭饭了吗?想了,想到断头!】
……
贺轻昀用手抵着唇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深深地看了沙发上呼呼大睡的吕年年一眼,将自己椅背上挂着的西装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走了出去。
刚到走廊就碰上要去手术室的张恒,被立即叫住:“等等,轻昀!有空没?”
“怎么?”
“来了一台手术,急性心肌梗死,老人家快八十岁了。我正愁王朗那孩子压不住场面呢,你要是有空就一起过来。”
“好。”
在术前准备室里,张恒洗着手突然起了八卦之心,问:“你今天不是又把画画那姑娘找来了吗?怎么没跟她在一起?”
贺轻昀笑了笑:“她在我办公室睡着了。”
张恒猛地转头看向他。
“怎么?”
“这不像你啊……对待工作队友也这么温柔……”
“工作性质不一样,她只是画插图而已。”
“啧啧啧,这不对。”张恒继续上下打量贺轻昀,眼神里全是戏谑,“不会你真的在追她吧?”
贺轻昀笑而不语。
一直到进手术室前的最后一刻,贺轻昀转过脸来意味深长地回了张恒一句:“再这样下去,我也许真的要借你吉言了。”
张恒整个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