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次乐意站在同一战线了?都‘你们’上了呢。”欢美人还是见怪不怪的神气,慢悠悠地喝了半杯酒,“你们喜欢他嘛,急也是正常。可我嘛,虽然喜欢男人,但世上又不止他这么一个男人。”
“你!”我简直想脱鞋拍扁他那张俏脸,平素称兄道弟的,真遇上事了,就撇得这么清吗?
欢美人存心不让我好过,淡淡道:“咦,金银花姑娘,你的爱心普照大地吗?连口口声声要‘两清’的人都牵肠挂肚的,难道在口是心非?”
狗逼急了也是要跳墙的,我跺着脚:“好吧,不帮忙拉倒!我去找个有武功的!告诉你——”我把倪笑闹扯出来,“她可是大皇子的生意合伙人,我们利用皇族的势力,掘地三尺也能把他找出来!”
欢美人的凉薄也使倪笑闹口不择言了:“风月场中无真情,还真是这样!我们找路人甲去,派十万禁军出马,地毯式搜索,不信找不着!金银花,我们走!”
欢美人侧头打了个呵欠,连眼皮都不抬:“不送了啊,我早就困了。”
走回徐夫记的路上,我仍气愤不已:“我当他俩好得秤不离砣呢,哪晓得人心隔肚皮!”
倪笑闹比我先冷静下来:“他可能也不是不急,但表达方法不同,再怎样也是男人,不可能像我们一样急得手足无措团团转。再说,他一个风尘郎,除了继续打探消息,还能怎么办?”
“我也晓得急也没用,但他不急,我就很生气!可他根本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啊。”我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头,心急如焚。
倪笑闹在路灯光下侧过头看我:“他不急,你有什么好气的?你操的是哪门子心?”
我把一块石头踢得老远,发狠道:“我看不惯他这么对待易公子!”
倪笑闹啧了一声:“也许,易公子自己不介意被他如何对待。”
“他介意的!”我嚷道,“他怎会不介意?别看他老是凶巴巴,其实心不知道多纯良。怕我独自回家不安全,要送我回家,又怕我拒绝,非要说成让我陪他回家不可……”
结果还受伤了,背后中了一刀……连我生病都赶来看我,执行公务出外时都不忘给我捎手信,他这样的人,若是被朋友薄情寡义地对待,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倪笑闹的眼睛在灯光中亮晶晶,抿嘴笑道:“我看啊,介意的人是你,金银花。”
我一凛。
真的,不用再质疑了,她是对的,我介意。我在意他的安危周全,介意他是否被人善待,被人尊重和关爱,乐意见到他志得意满神采飞扬——
我的心意,在他身上。
再明了不过,谁对他不利,便是与我为敌;谁是他的良朋知己,便能和我称兄道弟。我立在灯下,和倪笑闹对望着,一时又是难为情又是心内澄明,竟有些讪讪之意,只得猛抓头发掩饰窘态。
我接受了我对他的心意,再无逃避和更改,却是在他生死难测的关头。
当晚我们就去皇宫找了路人甲殿下,大概是欢美人也派人请他们帮忙了,他对易公子的境况了如指掌,明明也是心焦忧虑,却还来劝慰我:“放轻松些,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事,你回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日他就生龙活虎地站到你面前了!”
都是易公子的朋友,但路人甲无疑比欢美人让人安然多了,他和煦的笑容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我握着拳望着他:“殿下,承你吉言,我们一起等他平安归来。”
但回到徐夫记,还是睡不着。心放不下,彻夜难眠,翻来覆去的,把英子吵醒了好几次。到了后半夜,她彻底睡不着了,我也不想强迫自己入睡了,干脆一人占据一张床谈天。
我们的经历太不相似了,只能闲扯。英子说,初见我时,觉得这女孩塌着肩,瘦伶伶的,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模样,不想竟聪明又神气,像是什么都不在话下。我跟她说:“不,不是这样,我怕穷,怕死,也怕……感情。”
“感情?”英子笑道,“我不知它是什么,但你看过皇帝和皇后的故事吗,那本《江山谣》。”
英子幼年时,村里来了个戏班子演了三天大戏,天天都是它。这出《江山谣》改编自同名小说,红极一时,每个茶楼酒馆都会演。英子觉得扮演皇后的女子很好看,每天都挤在人堆里凑热闹。
有一出演到皇后和皇帝分别,她投入剧情,看得泪眼婆娑的,有个路遇的女子咳了声:“戏剧嘛,美化程度太多了,完全是为了拍皇帝马屁,事实才不是这样。”
那女子长得极美,比台上的戏子还要好看。她披一袭红氅,在雪后的树边一坐,长腿舒舒服服地伸着,解下腰间酒囊饮酒,像个侠女。酒很香,英子好奇地问她:“你认识皇后?”
女子随手抓一捧积雪在手里,哧溜喝一点酒,黄昏的夕照衬得她面孔橙黄而凛冽,微微眯着眼道:“这酒不错,尝尝看?”
那是英子的人生中第一次饮酒,很辛辣,很呛口,她喝不惯,咳出了眼泪花。女子笑着把酒囊拿回去,静静地坐着看雪,像雪地上盛开的梅花。她生得太好看,连看戏的人也忍不住把视线投给她,看了一眼又一眼。她全都不在乎,清空幽独地斜坐,周遭喧闹,似全然与她无关。
喝光囊中酒,神秘女子起身,大踏步地继续赶路,红衣烈烈,消失在天际。她身上有种懒于表明的卓尔不群,无人知她从何而来,要去往何方,她的到来和离去,像天边的彩虹般迅疾而消逝,却让英子久久难忘。
那年英子才6岁,却已懵懂地觉得,连皇帝和皇后之间那样完美的感情,也有人冷冷地说,那不是真相。那么,感情其实是个大而无当的事情,不必看得太重,所以若干年后,有人上门提亲,她从门缝后看了看来人,见其五官端正,料想其亲戚的儿子也差不到哪儿去,也就肯了。
不似《江山谣》里写到的生离死别,英子的婚事安全妥帖,没有大起大落,却一帆风顺。虽然苦点穷点,但她很知足,就劝了我几句:“别想着感情不感情的,命运塞给你什么人,你就接着。”
这话真耳熟,让我想一想。哦,易公子也说过做人要“不求甚解”。可能只有如此,才能抵达平静安宁吧……我把手插进头发里,可生离死别不是我求来的,是老天突然给我的当头一棒,由不得我躲避。
他好吗……
他捎给我的馅饼们都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这算他送给我的礼物吗?可我竟还没跟他说声谢谢,他怎敢不活着?!
我需要你仍与我活在同一个世间。
忧怖丛生,坐困愁城,易公子的下落仍迟迟未有定论,路人甲殿下携倪笑闹来了徐夫记一次,只嘱我放心,却也不曾带来让我宽慰的讯息。他的生死,依然是个谜。我心不在焉地炒着菜,诅咒这该死的生活,我所牵念的人生死未卜,我却不能骑一匹高头大马,星夜狂奔赶去救他;也不能放下手中活,终日焚香祷告,借酒消愁,竟只能深陷灶台油烟,柴米酱茶。
因为我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一闲,我就更无力,脑中全是他,全是那夜血染衣衫的他,在幻景中倒下去,倒下去,倒下去……
我从远方赶来,竟是为了与你相识又离散?
无能为力的被动感让我心焦难捱,胸中野火熊熊,连客人们的责难都不放在心上。我集中不了注意力,炒坏了好几道菜,客人们都大发雷霆,认为有人在冒名顶替“7号厨子金银花”,如果不是我本尊,就不该收取高昂菜资。他们不依不饶,连老板丁丁都惊动了,亲自出来赔罪免单才了事。
客人怒冲冲地离去,撂下狠话:“你可别太利欲熏心,干出自砸招牌的事来!”
我闯祸了,同僚们人人自危,可丁丁破天荒地没责备我,还托了厨师长问我要不要休几天假,散散心。可我能散什么心呢,心根本是散的,比散了黄的臭鸡蛋还糟,荡来荡去,一肚子苦水。
总是在极端的遭遇下,才肯直面自己的心。我想他,比所有的时刻加起来更甚。只要他活着,我立誓再不和他针锋相对,不顶撞不挖苦,不以挑衅他为乐事;只要他活着,他说什么我都依他,温言好语,迎合有加,活成了白素月也不打紧。
易公子,请你活着。而我再也不逃了,不逃开我的心,不逃开命运给我的遭遇,哪怕结局惨烈,我也不逃了。
你让我别跑,好吧,我咬着牙,我不跑。
我一夜一夜地捱着,心力交瘁。惶乱中,香儿来徐夫记找我了,一照面,我就跟她往酒库跑。是欢美人让她来找我的,这毋庸置疑,但香儿对情势一问三不知,我想见欢美人之心如饥似渴,那夜才和他交恶,似全都不必再介怀。
我撇下香儿,跑跑跑跑跑,一柱香时辰,我就站到了酒库门口,喘得直想呕吐。拼命压住心口,深深吸气,才能镇定心神,走向欢美人的窝。
屋内一灯如豆,昏暗铺天盖地。欢美人一副准备去睡的模样,衣衫半敞倚着廊柱笑望我。我的声音响在空落落的房子里:“他,他在哪里?”
窜动的烛火下,欢美人一双黑眸真可用“翦水双瞳”来描绘,像两颗黑玉石,却只说:“嘘。”
我才惊觉,他的面上罩上了一层蜡白的薄光,眉尖有掩抑的深寒,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决不是我所熟悉的欢美人。见我望他,他探身取了酒喝,语气疲惫道:“那家伙爱玩,老在偷懒,武功可不大好。”
“他还活着?”我只关心这个,心提到嗓子口,急切问道。
“你希望他不在?那可真有点其心可诛。”欢美人微微一笑,自袖中摸出一叶飞刀,递到我手上,“他在里屋。来,趁他还在昏迷,无还手之力,对准他心口,就这么一下子——”
揪着的心这才落到原位,肯开玩笑,他不会有事。我把飞刀搁在案上,快步向里屋走去。只是短短5天,却似5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易公子被欢美人安放在那张我也睡过的雕花大床上,紧闭双眼,蜷缩得像个小小孩童。我解下外袍搭在他的被子上,凝目他苍白面孔,一瞬间像地老天荒都横陈眼前,我百感丛生,不由泪如雨下。
还好,你还活着,那,一切就都还来得及。还好,你还活着。
我伸出手,将他露在外面的胳膊掖进被子,他袖上的血已成暗色的血块,黏在布料上,湿透重衣。他的关节处俱已因淤血肿胀,着手之处如有火烫,显是在几日前经历过一遭恶战,或是几遭。
胸口顿如塞了一团硬物,浑身处处胀痛难当,想代其受苦,却只能眼睁睁地束手无策,我抚上他的脸,他像已化为石像,任由我碰触,一动不动。那双常常流动着笑意的眼眸紧紧闭着,像风中的火,命悬一线。但我知道,他已将我的快乐与哀愁,我的心动和惘然,我的朝夕悲欢都收进了这双眼底。
如果,如果我还有希望的资格,我希望,他这就睁眼,冲我顽皮一笑,如雪夜星光。然而他仍无知无觉地躺在他的疼痛里,躺在他黑茫的厮杀中。我视线中的一切都已模糊,像一片茫茫白雾,我看不见身后欢美人缓慢步入,也看不见灯光中他轻声叹息,只听到他说:“出来陪我喝酒。”
当夜,我和欢美人对坐在华庭里,对彼此卮酒相陪。坦白说,我不嗜酒,但微醺薄醉是极妙的感觉,飘飘虚虚,恍恍惚惚,像能回去人生中最美的时刻,能见着最想念的人。
或者,这就是那么多人沉溺于美酒的缘由吧。
我执杯问欢美人:“到底是谁想置他于死地?”
他目光幽远,沉声道:“你很快就会知道。”
我点一点头,看着他,那句道歉似不难说出口:“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我不会袖手旁观漠不关心吗?”欢美人娇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抬至嘴边,力求连饮酒这一动作都风情无比,一杯饮尽才道,“我找个能一起喝酒的朋友不容易,况且我和他的伯父颇有渊源。”
“就是那个已过世的伯父?他说大伯临终那晚落了雨,他咳血不止。”
欢美人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小易对你倒毫无保留。”
我脸一红:“我对他也不差。”
欢美人趋身和我碰碰杯:“不激你,能行么?”
我一愣,笑了,响亮地干杯:“那就多谢你了,美人媒婆。”
那晚,我和欢美人饮尽了一坛好酒。天明时,带着浓浓的倦意和醉意,我歪在贵妃榻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只觉欢美人披衣走动,垂手立在窗边良久,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金银花,你该感到幸福,有一个愿意为你活着的人。”
我挣扎着想开口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全身乏力,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一宿好梦,再醒时已是正午。揉揉眼睛,一睁开,就和那双黑亮的眼瞳对视上了,我又惊又喜,疑似梦境,不确信地问:“是你?”
易公子凝注我,眼神奇特,然后他恢复了从前的笑容:“发生了什么事?你好像有点不同啊。”
他是指我对他的态度吗?可我也不晓得该说什么,看到他我就觉得很温暖,即使深秋正冷,而罗衾尚薄。
我想我只是想见他,仿若见着了就能一生无憾无悔,弹指聚散也罢,至少也曾并肩走过雨中长街。
“你……你回来了。”我想说更多,却停住了,心口涌起一阵难言的软弱,有些酸。
他点着头,笑眯眯:“我回来了。”尽管衣衫上还有黯寂血色,脸色也很暗沉,但他已可行路,已可说话,我的心彻彻底底落到了实处,但打定主意要说与他听的,还是堵住了,我竟仍然,仍然说不出来。
“喂喂喂,我的馅饼呢?”想必他也不习惯这局促的相处,别扭地敲着桌面道,“我饿了。”
我跳起来:“我回去拿给你!都在的!”
“慢着——”他长臂一伸,把我捞回,“小别胜新婚,我们来叙叙旧。”
才从鬼门关历险了一回,竟不改油腔滑调,我瞪着他:“真该让你再躺半个月,每日只能喝药粥。”
“没问题啊,20两一碗的标准就行了。”他摸摸头,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身着血污长衫,有违倜傥本色,“不要以为我长得好看,就认为我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其实我海纳百川。”
说话间,香儿掀帘而入,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笑语可人:“姑娘和公子慢用。”
欢美人的小婢挺贴心啊,我也饿着,推了一碗给易公子:“伤者先请。”
他扯开一个振作的笑,指着我作威胁状:“等着。”
等来的却是他返回里屋摸出的一部诗书,啪地砸到我跟前,颐指气使道:“翻开,第116页。”
我不和伤员一般见识,慢条斯理地翻到116页,是一首七律: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朵轻盈娇欲语。
佳人晓起出闺房,将来对镜比红妆。
问郎花好侬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见语发嗔娇,不信死花胜活人。
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他转开脸,语声平淡地说:“这诗让我想起了你。”
我翻到封皮一看,几个大字好显眼——《闺房艳词》。原来,捕快大人的枕边读物尽是这一路啊,春宫图啊艳词啊……
他看出我要嘲讽他了,先下手为强:“男儿血气方刚,你兰心慧质,一定很理解对不对?”
还没等到我反击,香儿已来了一招更狠的:“易公子,你的衣衫都被血污透了,奴婢马上替你换……”
他正得意,一低头,发现自己穿得这等狼狈,大惊失色,一阵风似的逃回里屋,哀号声在房间里盘旋:“为什么没人提醒我啊——”
大难不死,他竟依然是那个宣称面子和伤势同等重要的孔雀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