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我们那个朝代,大家只关心钞票,上网炒炒股、偷偷菜,幻想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实在不行的话,就憧憬背朝大海,四季不晒。/b
入了秋的京城,雨水格外多些,单衣已穿不住了。比起四季如唇的绿岛,京城的秋天冷得多,这日打烊后,我就去英子介绍的布料店取衣服,她有个亲戚在那里帮工。
我只做了两身厚衣,就花了近半个月的月俸,肉痛得直抽气,看来以后要扩大生财之道。工字不出头,单靠当厨子哪能发家。
回到徐夫记时候已不早,我推门向栖身的后院小屋走去,困得猛打呵欠。
院落寂静,只有蟋蟀在哀鸣,想必英子已睡下。我蹑手蹑脚地栓好后门,一折身却撞进一个人怀里。
我吓得大叫,那人眼明手快地捂住我的嘴巴,轻声说:“是我。”
是易公子。
易公子?!
我惊魂未定,他伸出食指,俯身在我面颊轻轻一划,语气中竟有小小的埋怨,像久候良人的深闺女子:“等你半天了。”
我心神一晃,困意跑得无影无踪:“你怎么来了?”
连日来,我发觉自己老在想他,连炒菜时都魂不守舍。惦念着他的伤是否好利索了,惦念着他在做什么,有没有人陪着他——可一想到此处,脑子里就闪过白素月的身影,她像高山上的冷月,或月下清冷的花,单单对他柔情万千。这让我立刻就泄了气,把铁锅架上大火,热油滋滋响。
错爱一人,万劫不复。关于爱,我的胆早就被娘亲的往事给吓破了,胆汁四溢,一嘴巴苦水。我不是彩虹和倪笑闹,她们对感情有幻想,可我的一颗心已摇摇晃晃地被娘亲疯疯傻傻的景况摧毁。
然而,但凡是禁忌的,都是格外迷人的。越是勒令自己绝情绝爱,越是身不由己地受到诱惑,我想他,比任何时候都甚。我发现再拧着心,我也不能说到做到,我喜欢他,哪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定定地看住我,玉色长袍在风里轻扬,仍然是玩世不恭的公子样,但眉峰有股掩饰不住的倦意,轻轻叹了口气:“过来。”
我还没动,他就伸过手把我捞到他跟前,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口燥唇干,心口直跳,像最没见过世面的女子一样低下了头,就差搓衣角了。突然间我想说点什么,但搜肠刮肚也说不出话。
这都怪我娘,小时候我对她说,国王让我陪彩虹读诗背词,我老记不住,压力很大。她却端来各种腌制小鱼干给我吃:“你一辈子都认识不了几百个人,为什么要认识几千个字?记不住也没事,要是国王骂你,你就当成耳旁风。”
我娘太纵容我,害得我如今被人调戏却无言以对,像个大傻瓜。月光下,大傻瓜望见来人伸出双臂,急切地将她一抱,下颌紧紧贴在她的头发上。
“易公子,你……”
“闭嘴。”
“啊?你……”
“你闭嘴!老实待着!”他说,语调却有些苦恼。
他口中的热气扑到我脖子,痒酥酥,麻酥酥,我的手不知往哪里放,僵僵地握成拳,顶在我们之间。他轻笑,掰开我的拳,引导着我去环抱他的腰,如此,才完成一个完完整整的拥抱。
我抬起头,看到他眼里有明显的血丝,脸上忧悒难掩。一瞬间,我的心软了软,没有再挣扎,任他将我抱得很用力,昔日那句“两清”的言论早就被抛至九天云霄之外。
年轻儿郎的怀抱散发着令人眷念的气息,我的娘亲,当年也是被某个锦绣男子的拥抱乱了心神吗?王宫里上了年纪的宫女说,男人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一个女人最难忘的,永远是和她初次肌肤相亲的人。我一僵,猛地推开他:“你有佳人相伴在先,却不安份了?”
刚说出口就暗自后悔,好大的酸意,我也太不争气了。
易公子却笑了起来:“你吃醋了。”
我又羞又恼,他惹得我方寸全无,状态太不受控制了,真糟糕。索性赌气转了头不看他:“这么晚了,我要睡觉去了。”
他又上前圈住了我,对我小小的挣扎不管不顾,低低自语道:“明日我要离京一趟。”
说完,他松开我,衣袂微闪,倏忽逃之夭夭,像个刚得手的江洋大盗。
夜霭扑面,我心跳停了一停,然后——雀跃不休。
我不知道他为何而逃,也许是行程急迫。好在他逃了,要不然我就该逃了。
情不知所起,却让人心悸。他夺门而去,青衫一闪,仿若月光,片刻就不见了人影。我的心口酸得彻底,你完蛋了,金银花。你说一套做一套,你比谁都经不起引诱,真的。他勾勾小指头,你就神魂颠倒地跟他走,原则啊立场啊警训啊全都见了鬼。
哪个少女不怀春,回屋后,我艰难地安慰自己,在英子细微的呼吸声中久不成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可能会骗我,可我愿意被他骗。我娘是否也是我这样,豁出去了?
宁可将来后悔,不要此时遗憾。娘,我刻意让我活得不像你,竟殊途同归。
倪笑闹是个雷厉风行的行动派,三天后就把《寻秦记》的前三章写出来了,风风火火地冲到徐夫记来找我,和我分享这个“很黄很暴力”的年度穿越大戏。
身为“倪氏集团宣传总监”,我背负了以菜式“做软广告”的重任。要把“寻秦记”三个字植入菜肴中,我还真犯了愁,去菜场转了几回,才找着思路。
寻秦记其实是寻龙记,但天子在上,不敢造次,拿“龙”做成盘中餐。但以蛇肉顶替是可行的,蛇又称小龙,且是滋补佳品。
要突出“寻”字不简单,所谓卧虎藏龙,这道菜自是不能以传统烹调蛇羹的方法来做。好在易公子从闽南捎回的手信给了我启迪,那日我正在房间里苦苦思索,英子进门递给我一只大大的包袱,说是有位相貌很清秀的小厮送到徐夫记,指名道姓要交到我手上。
打开一看,全是吃的,各式各样的馅饼跳得满桌子都是。一盒红豆酥饼的外壳上别了一张纸条,是某人的字,很稚拙,很低幼,跟他倜傥的外表极不相衬,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给吃货送吃的,也算投其所好,但纸条的内容却让人很气恼。这位公子说:“每日最多吃两个,其余的代为保管,等我回来享用,否则要你好看。”落款是个张牙舞爪的“易”字——也就这个字还能看。
当初我送吃的给他,被他夸为有新意,自己却没新意,现学现卖,依葫芦画瓢,也给我送了一堆食物来。但念在味道都很出色的份上,我原谅此人了。我最爱吃的是一种用糯米制成的圆子,里头裹了红豆沙。糯米和红豆,是我人生的两大至爱,每次吃到它们,都让我有种错觉,以为生命本身就像它们一样,又软又甜又香。
于是我的“寻秦记”是一味软口小食。蛇肉去皮清蒸,保持原汁原味;整块豆腐以牛奶淋浇,再用银勺将其碾碎,洒上椰丝码味,汤香袅袅,细嫩雪白。蛇肉则位于豆腐的底部,需要用过椰丝豆腐才能看到它。
不算是很花哨的菜,却很讲究汤汁的鲜美。并另配一碟蘸碟,一点点熟油,一点点花椒粉,一点点炒香的椒盐,客人可自行调配适合自己的咸甜口味。
豆腐象征了白云,龙,可不正隐没于云层的么。在倪笑闹的鼓励下,我信心大增,又尝试了“项少龙”和“公子小盘”等新菜品,都是用虾和蟹做成的菜,以简洁的文字说明强调其故事性。在推出这几种新菜时,《寻秦记》的第一季已印刷完毕,当成赠品派送,吊尽了食客的胃口。
没两天下来,就有客人敲着筷子询问了:“跑堂的,第二季哪里有看?”
我和倪笑闹在后台相视一笑,她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徐夫记若不是跟皇族有渊源,‘印制总监’路人甲若不是皇子殿下,这剽窃之作估计没这么容易走红。”
我取笑她:“这回不说背靠大叔好乘凉了?”
倪笑闹反唇相讥:“你的小情人怎么不来给你送个大花篮?”
我不悦:“别老说小情人小情人的,我怕被人追杀。”
倪笑闹挤挤眼:“死鸭子嘴硬,不是情人送什么手信?你敢说不合你口味?”
我虚弱地辩解:“女人嘛,都是爱吃甜食的,很可能白素月也有一份。”
倪笑闹给我一个脑瓜嘣:“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没劲,她在酒库?我们去会会她!男人嘛都爱逛酒库,有个把红颜作陪也正常,别看卿卿我我的,但他心里才不当回事呢,你也别当回事。”
我才不想和那个从眼神里就透着不善的女人打交道呢:“要去你去,争男人有劲吗?”
倪笑闹转身就走:“没问题,我代表你去,扛块大牌子,上书四个字——白贼受死!”
她玩真格的话,事情就闹大了,我堂堂皇家私宴首席大厨,丢不起这人。京城遍地是黄金,我还得混饭吃呢。我拉住倪笑闹的手:“别别别,我们去溜一圈,顺便带你去见见天下绝色欢美人,那可是一代妖姬,男的。”
有美人可看,倪笑闹喜滋滋,不和我计较,走了几步又问:“有比皇帝还好看的人?除了过世的静王爷?”
“味道不同,一个是赤油重酱,一个是甜烂小食。”
我们赶得巧,欢美人刚起床,正揽镜自照,眉心蹙成一个“川”字,见有人来,侧眸一笑,满室盈辉。那一刹真如阳光照在琼林玉树一般,晃人眼睛的璨亮。倪笑闹站在我右侧,喃喃惊叹:“哇,绝世小受啊!”
“小兽?”
欢美人身披一件深紫宽衣,侧身坐上长塌,身子一斜,神情间甚惬意,欠身问我:“金银花,可是专程找我叙旧的?或是——”舔舔嘴唇,情色意味深浓,“还带了一位姑娘来……”
倪笑闹眉开眼笑,捶了我一下:“金银花,你口味这么重啊?”
我才不会把欢美人的玩笑当真呢,但倪笑闹跟他是初识,竟信以为真,大大咧咧地往旁边的贵妃榻一坐,就和他聊开了:“你要是能到我生活的朝代一游,大有作为。”
欢美人淡淡一笑,媚色横生:“姑娘不是这个朝代的人?”
倪笑闹又祭出穿越说:“我来自另一个时空。”
欢美人对倪笑闹的来历悉数笑纳,他只关心更重要的话题:“我去那里能干什么?”
“我的朝代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从事服装设计,哦,就是做衣服;或是摄影,哦,相当于绘画,不然就是给人捣鼓发型,就是盘个鬏鬏或是束起来,等同于书童帮你干的;还有些活跃在电视台,也就是说书啊唱戏啊,他们也都不大和女子交往,但这很平常。”
欢美人眉宇间有一瞬的空茫,又问:“真的很多,很平常?”
倪笑闹挠挠头:“是挺不少的,虽然社会还不大宽容,但他们活得也很滋润,不出格,也就不会人人喊打。”见欢美人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就说了下去,“我们那个朝代,大家只关心钞票,上网炒炒股、偷偷菜,幻想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实在不行的话,就憧憬背朝大海,四季不晒。”
她的新名词太多,我听得一知半解,但欢美人却似听非听,只沉溺于“很多很平常”上,仰头望天,显是陷入了追忆。我心下立时分明,他在想念某位故人了,当娘亲倚树而坐时,也是如此。照这样看来,他心头的那个人必不是易公子了,时常碰面,怎会怀念。
我便放下心来,见倪笑闹想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就掐了掐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打扰他。欢美人向来随性而为,我不曾见过他有沉寂的一面,许是,真的想到了一桩不开心的事了吧……
情之一字,连这风月场中如鱼得水的人也会绕不过吗?这是我未曾见得的欢美人,沉静忧悒,寂寞无边。我很吃惊,默然地自斟自饮,不觉又是半坛下肚。所幸这次不是梨花白,而是山野小店自酿的米酒,很清润甘甜,没什么后劲。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各喝各的酒,直到欢美人恢复自然,红烛高照,莹莹光芒映着他的脸,乌黑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像英子形容的凤凰精,美艳不可方物,又透着浓烈的妖气。桌上酒杯细长,他两指一夹,酒杯轻巧巧地端在手中:“金银花,还愿做冰山吗?”
他的突然发问让我一愣,想了一下才道:“如果水够持之以恒。”
他喝了一杯酒,忽有些出神:“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别揭伤疤。”
我想他是指我娘的故事,笑了笑道:“以史为镜,可明得失。”
倪笑闹听不懂我们之前的暗语,但这句是听懂了,插嘴道:“金银花,怕什么!生命不息,恋爱不止,情场上跌倒了,就躺着养精蓄锐,以待新一轮桃花。”
欢美人挑了挑眉,笑了一下:“躺得太久,养出了一身的萧索和暮气。”
他的语气里有很强烈的唏嘘感,连倪笑闹都不忍打击了,轻声道:“我想他一定很好。”
欢美人只取了酒喝,不再接话。倪笑闹把场面搞僵了,有点尴尬,想找补回来,就冲我道:“你是担心易公子太好看了,不敢走近对不对?可我告诉你,我生活的朝代有个很著名的女人说,反正男人都很花心,不如找个帅点的。这句话是我的座右铭,与你共勉。”
“这就是你看上了路人甲的缘故吗?”
倪笑闹刚要答,侍女香儿手持一封信匆匆直入,连欢美人有客到访,迟疑地收住脚步,但神情非常惶急,必然有急事发生。
一道身影如箭矢般飞跃,我只觉得眼前一花,欢美人已掠到香儿近旁,拿过那封信,只扫了两眼就看向我,清清楚楚道:“小易遭敌众追杀,坠入深涧,生死不明。”
“什么?”一时间我的表情凝固,如陷身梦魇,又似有急雨在脑中嘈嘈而落,双腿灌了铅似沉重,无法移动分毫。
倪笑闹慌忙来握我的手,我再无力量控制心神,嘶声问:“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欢美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无比疲倦:“等消息。”
我站起身去抢信,一目十行地看,白纸黑字只写着:“主公遇敌众数百,我方寡不敌众,几全军覆没,血流成河……”并未交待深涧的具体方位,我握着信,手有些抖,“什么叫生死不明?没看到……没看到尸首,那就活着!再找啊,再使劲找啊!”
他才给我送回手信的,他说要等他回来吃,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变成“生死不明”四个字?我盯着信看,恨不得将它们碎尸万段,俱都烟消云散。
他早就知道此番出行凶险对吗?于是那夜来找我,他在那夜来找过我,竟要成诀别吗?我拿着信,不觉已泪流满面,我甚至,我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跟他说过,他怎么敢去死?
浑蛋!你让我别跑,我没跑,那你也别死,好吗?
欢美人皱了皱眉,抢过信,又看了看,不满道:“女人就是没出息,他还没死呢,怎就哭上了?有你这么当留守夫人的吗?”
烛火一晃,香风细细,正主留守夫人白素月来了,明洁脸容写满焦灼,只向欢美人问:“他出事了?”
倪笑闹握住我的手一紧,放肆而挑衅地打量着她,反客为主地问:“这位姑娘找谁?”
白素月这才看到我们似的,轻柔而笑,却万分勉强:“听闻公子出事了,我这心里,心里……”摁住心口,似下一刻风来就会捧心而碎,“我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只好来找阿欢,我知道我太唐突了,叨扰到你们了,可……”
这是我头一回听到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语调忧急,一改她平素的清傲,像最平凡的村妇,挂念着远行的夫婿,看样子是真的急了。连她都会急到失态,易公子这回……我头皮发麻,向欢美人投以求救的神色,他却忽然笑起来,一室魅艳光芒:“白姑娘请回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还有,你那身白衣裳可真有点碍眼,下次最好别让我看见。”
易公子不在,他终于发作了,这人有白色厌恶症,但白素月好死不死只穿白衣,估计她也委屈得很。不过说来真好笑,姓白就要穿白衣吗,那我岂不是得成天披金挂银,搞得比路人甲殿下的随从金条还光灿灿。
被欢美人半分情面不留的数落,白素月竟也好脾气,向他道了声谢,悄然离开了。连背影都风姿绰约,有独立小桥风满袖的韵味,美人到底是美人,连焦急也无损美感,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长得是挺美,但你确定你那位蹦蹦跳跳的小情人会喜欢一块木头?”倪笑闹咄咄逼人,“他对你承认他们的关系了?他说过喜欢她?你确定?”
……他好像是没说过,但难道他应当对我说:“我和白素月是情侣,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怔忪着说不出话,胸中空荡荡,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生死不明”,这几个字像几块大石头,直把我压成了万古废墟。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他下落何方,如何打探,我颓然地望着欢美人:“你尽快帮我打听到深涧的具体所在行吗,我想去找他。”
欢美人嗤笑:“就你?你是会骑马还是会打架?”
是,我都不会,但你不能体谅我其心可嘉吗,我被他一副不以为然的劲头弄得有点生气了,酒肉朋友到底不可靠:“你不急吗,你看我们都急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