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绵不绝的掌声里,韩芊芜走到了后台。一身西装的穆景已经拿着郁金香在等她。她接过花,笑着与他相拥:“我成功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手臂也因为激动有些不稳:“我知道你总有一天可以笑着弹完这首曲子,你终于成功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为这首曲子落泪。”
想要自己忘记一个人并不难,只要每天让自己忙碌,没有时间去怀念就可以。难的是为了不让音乐里的情感枯竭,她必须坐在钢琴前面一遍遍回味那种悲伤,赋予琴声浸满血泪的灵魂。所以两年来她所有的努力不是去忘记,而是让自己足以去承受这悲恸!
“我也可以放心了。”穆景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笑着说,“芊芊,今晚我请你吃晚饭,庆祝你的第一步成功。”
“嗯,等比赛结束,我给你打电话。”
“好!那我先去订地方。”
穆景走了之后,韩芊芜开始卸妆,换衣服,几个一起参赛的同学和熟人也过来祝贺她。她正在收拾她的东西,一个不速之客又冒了出来。她本来想装作不认识他,谁知他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看样子是打算和她长聊,不仅仅是来祝贺她的。
她今天心情还不错,看孟勋也没那么不顺眼,对他笑着点了点头。
他说:“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弹温馨的曲子了。”
“是吗?”她叠着衣服,随口附和。
“因为你弹悲伤的曲子能让人有自杀的冲动。”
“连你这种天之骄子都想自杀,别人根本没法活了。”
他笑笑,笑容有些落寞:“晚上能不能请你吃饭,谈谈合约的事情?”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谈生意的人都要有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孟先生,这里有很多弹得好的女孩儿,你不如省点口舌跟她们谈。”她指指旁边几个不停偷瞄他的女孩儿。
孟勋摇头,看着她半垂的脸:“我就想跟你谈。”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今天的第一,我要签就一定签最好的。”
她更加诧异地看着他:“还没比完,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评委。”
“问了?”她忍了又忍才没把手里的东西丢在他脸上,“是问了,还是交代了?”
“你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她用力地把演出服塞进包里,本来就不是很在意的桂冠,现在彻底没兴趣了。
“你到底有什么条件,我全都答应。”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有些不耐烦地问。
他无比诚恳地看着她:“我就是想让那些买不起高昂门票的人也有机会了解钢琴的魅力。”
说得可真感人,她几乎都被他感动。她仰起头,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好啊!你要是只录音,我就答应你。”
“一言为定。”
“呃?”
第二天,孟勋拿着合同书找她的时候,韩芊芜彻底被他百折不挠的精神征服了。合同书她反复看了几遍,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他们公司真的只做音乐,不需要她出席任何宣传和访问,甚至连真实的名字都不用。
在三年的合约期内,她可以随便参加任何演出和比赛,他们公司绝对不干涉。他们付给她高昂的酬劳,仅仅是让她尽可能配合他们的录制,当然版权归他们所有,他们有权做成cd卖,在任何媒体上发布,提供免费网络下载。
“你真的不用拍我?照片都不用?”
“你要是愿意,我们希望拍一张你在海边弹琴的背影。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用电脑制作。”
“可是,这——”
他把笔递给她:“这要求可是你自己提的,别跟我说你现在想反悔。”
她接过笔,大方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绝对会赔得倾家荡产。”
“我赔得起!”
后来她都替他赔得心痛。她的钢琴乐铺天盖地地宣传,偏偏又随处都能下载,而且每个链接的资源都畅通无阻,还有很多流行歌曲用它做背景乐……
不用她演出,她的cd能卖多少钱可想而知。最让她猜不透的是他不仅不怕赔钱,还不怕浪费时间。无论她在录音室里录多久,他都一定从头听到尾,连饭都跟他们一起吃工作餐。
孟勋身上没有世家公子的狂傲,他对每个员工都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平和态度。有时候录音的中间休息时间,他还会主动和她聊聊音乐。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他们已经不再陌生,话题越来越多。
他告诉她,他妈妈以前在音乐界也有些名气,可惜嫁给他爸爸之后就没再出去表演。他从小就很喜欢钢琴,只不过他的“命不好”,注定不能做一个艺术家。他也问过她为什么会这么爱钢琴,她笑而不答,他也从不追问。
录音总算告一段落,韩芊芜回学校继续上课。有一天在寝室上网,她刚打开网页就看见一张照片。那是她在海边拍的背影。她赤着脚坐在白色的钢琴前,长裙被海浪淹没,如墨的发丝和白色的轻纱在海风中飞舞。
照片下面,有几十页的评论。
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是见不得人,还是美若天仙?
也有人说,长什么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音乐听着舒心。
好奇心是人性最大的弱点,越是神秘的东西,就越引人注意。
在这样的网络时代,没有什么炒作比让人喋喋不休地争论更有效!
看完网上的评论,她忍不住打电话给孟勋。
“孟先生,你的公司会不会倒闭?”
“快了!”他的声音带着些笑意,“所以我能不能以个人名义请你来我的生日宴会上为我弹首欢快点的曲子,以弥补我巨大的经济损失?”
“我说过,无论谁付给我钱,我都愿意给他弹琴。”
“没问题!你开价吧。”
“看在你是我老板的分上,为你免费弹一次。在哪个酒店?什么时间?”她用肩膀夹着电话,从包里拿出笔。
“展灏酒店,下个月9号。”
她手里的包和笔都掉了下去……
韩濯晨究竟有多少钱、做些什么生意她从未问过,但她知道展灏酒店是他的,因为他的办公室就在顶楼。须臾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回去吧,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看看他会对她说什么,会对她做什么?
这也仅仅是个念头而已。
她低头拾起地上的包,对着电话里的孟勋说:“我学校里还有课,走不开。”
他没再坚持,问她:“你在什么地方?我给你看一首曲子,你一定会喜欢。”
她想了想说:“我在学校。一会儿我去bluestar等你吧,那是我学校附近的一个咖啡厅。”
“你等我,我十分钟后到。”
十分钟后,韩芊芜走进咖啡厅,坐在窗边,还没开口,女服务员就笑着对她说:“一杯蓝山?”
“谢谢!”
“您好久没来了。”
“最近很忙。”
咖啡很快端上来,无比熟悉的浓香在周围萦绕。她以前不明白那么多种咖啡里他为什么独爱蓝山咖啡,后来才明白,蓝山与其他咖啡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它除了甘和苦,还有恰到好处的酸。
越是回味,那酸苦的滋味越是浓郁。
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就像两年前的她望着富丽堂皇的展灏酒店,傻傻地眷恋着一段早就该结束的爱情。两年前的她年幼无知,以为爱情如果不是童话故事那样美满的结局,就一定是《化蝶》那样生死不离的悲壮。所以明知她对他的爱从错误的起点开始,她还是忍着纠结和矛盾,一错到底。
对于他的放手、他的决然,她的心底始终留着遗憾,她总觉得他要是能再给她一次机会,他们可能就会有个美满的结局。
两年后,看尽了身边朋友和同学的分分合合,她才读懂他的爱。分离对他来说一样是撕心裂肺的煎熬,否则他离开医院的时候不会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否则他身上的衬衫不会失去色彩。
这世界上最高贵的一种爱,就是不为相守,只为爱人能活得更好!
她低头搅动着咖啡,搅动着心中的一池清寂。对两个注定不该在一起的人来说,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他们之间的故事已经画上了句号,但有两颗以相同节奏跳动的心纵然分隔在大洋的两岸,仍彼此惦念、彼此祝福。
现实生活里的爱情大多如此吧,很多相爱的人往往走不到一起,不相爱的人偏偏会因为某些利益结合,然而生活一样丰富多彩。
“在想什么?”孟勋的声音响起。
“想我有没有义务弥补你巨大的经济损失。”她转过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眼神热情而明亮。
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先看看这个。”他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将几页曲谱放在她面前,声音里都透着兴奋,“这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作曲家为一部电影写的配乐,我刚听过,这简直就是为你诞生的音乐,也只有你能把这首曲子的悲切演绎出来。”
她好奇地翻看曲谱,那些音符瞬间击中她的灵魂。
哀婉的旋律中透着隐忍的悲凉,没有《化蝶》的悲怆,却比《化蝶》更伤人心。
“我跟电影的音乐制作人谈过,他们还想找人填词,再配上大提琴和几种弦乐,做一首最经典的流行乐。如果你方便的话,最好能尽快回国跟他们把这首曲子录完。”
“孟先生,你为我做的事已经够多了。”她合上曲谱推回他面前,“这么好的曲子应该让名家去演绎。”
“我不是为你做的。我做这些是为了我自己,因为——”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无比坚定的信念在闪动,“iloveyou(我爱你)!”
“ihavebeenmarried(我结婚了)。”她平静地看着他。
孟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震惊,在短暂的诧异过后,神色化作很理性的思索。
“他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不是。”她看向窗外,阴云在眼前萦绕,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陌生的城市。
不是吗?他们分处两个永无交集的世界,与阴阳永隔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他活着,他一定不会忍心抛弃你这样的女人。”
她涩涩地笑笑,无奈地摇头。不忍心?她是被他抛弃了一次,然后再一次,不过不知道这两次是他被伤得深,还是她更疼?
“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会是什么感觉?”他缓缓地说。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韩芊芜拿起包刚站起来,孟勋便快速起身挡住她的去路。
“你为什么不让他看见你炫目的美丽?让他知道,失去他你的人生还有灿烂的阳光。”
他将曲谱放在她手上,对她说:“回去弹弹吧,这首曲子绝对能改变你的一生。不要觉得欠了我什么,我做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我——”
他打断她的话:“不要拒绝我,就算你不会爱我,我也一样欣赏你的才华。”
孟勋留下曲谱走了。韩芊芜呆呆地看着他离去,忽然发现他的背影竟那么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