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思念是一种罪,那么时间就是孽。
来英国的第一个月,韩芊芜还可以忍受,因为身体的痛暂时麻痹了对韩濯晨的想念。第二个月,她紧绷的神经到达崩溃边缘,什么极端的想法都有。有一天午夜梦回,她居然抓着穆景的手说:“你给我买机票,我要回去杀了他,再自杀。你把我们的骨灰混在一起,我让他永生永世不能抛弃我!”
穆景说:“芊芊,你再睡会儿,别胡思乱想。”
她很认真地问他:“我试过很多种方法杀他,都没用!你帮我想想有什么方法能杀他?”
“明天我给你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第二天,穆景真的找了一个心理医生来,还是华人。医生告诉韩芊芜,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都可以告诉她,她会为病人保密。
韩芊芜在医生答应不做任何记录的情况下,与医生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医生最终给穆景的诊断结果是:“韩小姐的心理超乎常人地健康……她没疯真是个奇迹!”
穆景还是有点担忧:“可是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有点问题。”
医生叹了口气,摇头说:“她除了有轻微的暴力倾向外,其他的都没问题。”
后来穆景又带她去看了几个心理医生,诊断结果都差不多,他才放下心。
韩芊芜以为自己一天都熬不过去,没想到在英国一过就是两年时间。
两年后的傍晚,她一个人坐在海鲜店的角落,动作娴熟地剥着虾壳,将完好无损的虾肉放在对面的盘子里。服务员又拿来一盘虾,把她手边的空盘子端走了。
“需要帮忙吗?”一个很礼貌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而且来人说的是中文。
她摇头,继续剥着手里的虾,余光瞥见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陌生男人坐在她对面。他身上带着由内而外的自信,会让人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
“对不起!”韩芊芜很认真地对他说,“这里有人,他去洗手间了,很快就回来。”
“去了三个小时?”男人看着她,眼光有种穿透人心的敏锐,“他不会来了,如果要来早就来了。”
韩芊芜咬咬嘴唇,坚定地说:“他会!”
男人轻叹一声:“你的手流血了。”
“那是辣椒。”
男人冷淡的眼神中忽然多了一种异样的情绪,他看看面前的一杯红酒和满盘虾肉,又看着她的手指上沾满油腻和鲜血的伤口,欲言又止。韩芊芜不再理他,专心剥着手里的虾壳。盐汁和辣椒渗进伤口,刺痛从手指传到血液里,才能暂时掩盖心痛。用等待来欺骗自己,她才能克制住思念,有力气去呼吸。
尽管在别人眼里,她这是在自残。
男人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手指,轻轻蹙眉:“我以为弹钢琴的女人最珍爱的就是双手。”
韩芊芜疑惑地将他陌生的五官仔细打量了一遍。他长得非常不错,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却有一身自信又不自负的气度,估计事业有成。但她不记得自己认识他。
男人看出她的茫然,有点惊讶,好心地提示她:“我们见过面,我本想请你吃晚饭,你说你需要节食,改日请我吃早茶。”
“噢!”她点头,抽回手。
“想起来了?”
“我跟每个男人都这么说。”
男人吃惊地看了她一会儿,无奈地摇头苦笑,那笑容很明显表达出他没懂这种拒绝。连这种委婉的拒绝他都能当真,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情商很低,不擅长社交。第二种可能就是他没有被女人拒绝过,根本没想过有女人会拒绝他的邀请。
“我叫孟勋。”他看她一脸木然,只好从皮夹里拿出名片递给她。她扫了一眼,娱迅娱乐公司的总经理,她有些印象了。半个月前她参加一个慈善演出,演出结束后他来跟她打过招呼,随意聊了几句,后来他们公司有个人跟她谈签约的意向,被她婉言拒绝了。
见韩芊芜不说话,他接着说:“你的琴声让人听着很舒心,你的笑容也很宁静,我以为你的人也该是平和的,没想到你的个性这么……激烈。”
“谢谢你的婉转。”
如果他见过她以前的样子,就知道她现在有多平和。韩芊芜今天心情极度不好,不想听他的游说,低头看了看表:“不好意思,快到我上班的时间了。”
她叫服务员过来,服务员说已经有人买过单了。
“谢谢!”她站起来,头有点晕,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忙起身:“你去哪里?我送你。”
“不用!”本来她想委婉一点,却又怕他继续纠缠,干脆直截了当地拒绝。
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韩芊芜没有打车,步行向着餐厅的方向走去。可能是以前经历过太多波折,这两年她过得都很顺利。在这里治疗脚的时候,她国内的老师给她推荐了一个音乐学院的教授,本来意兴阑珊的教授听她弹了一曲《化蝶》之后,沉默了良久。
第二天那位老师给她打电话,说他跟学校沟通好了,只要她的英语能通过入学考试,就同意破格录取她。尽管如此,她还是考了两次才勉强通过。
教授总说她天资不凡,不论他教她的指法有多难,对她提出的要求有多苛刻,她第二天都能弹得很好。其实他不知道,这不是天分。
她每夜都在钢琴前面度过,怎么可能弹得不好?
经过一间便利店时,韩芊芜看见门口的铁架上摆了两本中文杂志,便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每翻一页她的手都禁不住颤抖,急切地想看下一页,又总是害怕下一页会让自己失望。两本杂志都翻完,她失望地将其放下。
哪怕能让她找到一张模糊的照片,看看他什么样子也好。可惜他太低调,从来不会接受任何采访,网络上少得可怜的信息她早能倒背如流。
走了两步她又退回来,心有不甘地把两本杂志又翻了一遍,还是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找到。她失望地合上书,看见封面上一张自信的面孔,正是她刚刚遇见的孟勋。
随意扫了一眼文字,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惊讶。他任职的那间娱乐公司是他们家族的产业。不知道他的个人能力如何,反正身家背景相当不简单,身家估算值的单位都是百亿,估计再没有像她这么不识相的女人会拒绝他那么有诚意的邀请了。
韩芊芜翻翻后面几页,居然都是写他的。这个人果然是做娱乐事业的,真高调。她还是比较欣赏韩濯晨的深沉和内敛。
将杂志放回原处,她继续向前走,等到天已经黑了,才走到弹琴的酒吧。
在化妆间,韩芊芜换上高贵的礼服,用略显浓艳的妆掩盖住脸上的苍白和憔悴后,深深吸气,走到台上。她淡淡地对每一个人微笑,坐在钢琴边弹着最愉悦的音律。
韩芊芜看见每一个客人脸上都洋溢着愉快和享受的表情,也觉得自己很满足,觉得自己活着还有些意义。
不经意间,她的视线与孟勋充满好奇和探索的目光相遇。他坐在离她很近的位置,端着杯红酒向她微笑示意。她也对他微笑,正如她对每位客人做的那样。
三首曲子弹奏完,她去后台领了今天的工作餐,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人来人往的后台角落吃着冰冷的晚饭。一杯水闯入她的视线,她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孟勋温柔的笑容。
对方笑得她头疼,她低头继续吃东西。
他在她对面坐下:“为什么不和我们公司签约?以你的形象和才华,一定能一夜成名。”
“我的音乐没你想的那么廉价。”
“廉价?三首曲子一百英镑,我付的肯定比这个多。”
“我承认我现在很平凡,面对一百英镑我就能出卖我的音乐,任何人让我为他弹琴我都不会拒绝。但是我会成功,不需要走捷径。”
“你所谓的成功就是在高雅的殿堂演奏给那些上流社会的人听?你为什么不能让更多人欣赏到你音乐里的感染力和吸引力?”
“孟先生。”本来就咽不下去的饭,这下子她更吃不下去。韩芊芜放下手中的饭盒,坐直身体,让自己可以平视他:“你懂钢琴吗?你懂艺术吗?你恐怕连我弹的是什么曲子都不知道吧?我很清楚,我的琴声在你眼里根本一文不值,你看中的是我这张脸。”
说完她拿起包,连“再见”都懒得跟他说便离开了。他这种男人她遇见得多了,说得好听,功成名就?娱乐圈的规则她懂,表面上是像花瓶一样,让人从头到脚品评,背地里却用身体去跟他们做肮脏的交易。这样的捷径她绝对不走。因为她什么都可以出卖,除了人生最美好的东西。
她走到餐厅门口时,忽听一曲莫扎特优美的旋律飘来,正是她刚刚弹的曲子。她停住脚步缓缓转身,孟勋坐在钢琴前对她微笑。那一瞬间,一切都是暗淡的,一束淡蓝色的光照亮了他飞舞的指尖、他薄唇边的微笑和他眼睛里的温暖。
对她来说,他的钢琴弹得并不是很好,但那舒缓愉悦的音乐真切地拂过了她冰冷的心。
她不愿意多听任何一个音符,拉紧身上的风衣,转过身走进了黑夜里。
她愿意用她的音乐去抚慰别人的凄凉,而她的冰冷,不需要任何人帮她温暖。
黑夜里,她一个人在霓虹灯下静静地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手机铃声响起,她没有看来电就接通,这个时间,除了穆景没有别人会给她打电话。
“你回学校了吗?我过去接你。”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芊芊?”
“我没事,想静一静。”
“好吧,到了学校给我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她找了张长椅坐下,挣扎了好久,还是一下一下拨通熟记于心的号码。
清脆甜美的声音在说:“对不起,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韩芊芜笑笑,拉紧风衣抵抗住寒风,对着电话说:“我昨天又把学校的钢琴弹坏了,你说我是不是很气人?没办法,弹得太投入了。还有,过两天有一个很权威的比赛,教授给我选的曲目是《化蝶》。我知道,他希望我能一曲成名,其实能不能成名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现在过得就很好,很满足。”
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新月,今天是她的二十一岁生日。
他曾答应过她,每一个生日都会陪着她度过,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她的生日。
“晨,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哪怕就说一句,我不贪心的,就说一句。”电话里一遍遍提示她拨错了号码。她的手埋进头发里,手指不自觉地扯紧发丝。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全身的血液都在为思念凝结。
“我就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而已……你可以不接我的电话,关机也行啊,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不让我见你,让我听听声音也不行吗?
“就对我说一句你过得很好,你已经忘记我,我别无所求。”
不知道孟勋从哪里跑出来的,抢走了她的电话。他有些愤然地把电话拿到唇边,刚要讲话,蓦然愣住,看着她……合上电话。
这个男人怎么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扰乱她的心绪,让她不胜其烦?她抹去眼泪,恨恨地站起来,从他手里抢回电话。
“孟先生,我承认你懂钢琴,你懂艺术,可是我——”
“可是我不懂你。”她后面的话被他噎了回去。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笑容,听到你的琴声,明显感受到了你灵魂里丰盈到溢出来的爱,那么浓烈的感情,即使不懂音乐的人都能被你的幸福感染。”他拉着她的袖口,将她的手举到眼前,“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绝对不相信你会在十指鲜血的情况下,把莫扎特的音乐演绎得那么动人!”
“我不需要你懂!”韩芊芜扯回手,拢了拢头发,继续向学校的方向走去。她今天的心情真的很糟糕,她没有精力跟他玩语言艺术。
“你是个很矛盾的人。”他的话让她心头一紧,“你为什么这么恨自己?”
这个问题把她问得僵住了。看来她错了,他不但懂艺术、懂钢琴,还懂她。
她的脚步有些僵硬。
“韩芊芜,我们签约吧,我保证能实现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不用别人帮我实现。”一辆出租车刚好经过,她挥挥手,出租车停在了她身边。
“我想我们不用再见了。”丢下最后一句话,她拉开车门坐上车,绝尘而去。
她以为孟勋这样的男人被她这样拒绝一次,就不会再出现,没想到只过了半个月,他们又见面了,是在一场备受关注的钢琴比赛上。
如果她的梦想是用琴声和痴恋打动别人,那么此时此刻,一曲《化蝶》在悲凉与凄婉中戛然而止,那超过三十秒钟的沉默,就意味着她成功了。
如果她的梦想是让这一曲绝唱继续下去,那么它不可能实现。
两年来,流了不知多少眼泪,忍了不知多少心痛,练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今天韩芊芜终于带着最灿烂的笑容站起来,在激烈的掌声里深深地为那些眼中含泪的人鞠躬,也为那个在她十一岁时给了她钢琴、十九岁时给了她未来、让她破茧成蝶的人鞠躬。
她还在台上,教授已经冲上来热泪盈眶地紧紧拥抱着她。
“老师,我终于成功了!”
这就是她最想要的成功,她可以一生平凡,籍籍无名,只要有这么一刻有人为她的音乐落泪就好。
而她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