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芊芜睡到不知几点,睁开了眼睛。桌边放着午餐,看起来很丰盛,她却一口也不想吃。她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来,刚要下床,一阵天旋地转,跌在地上。她想起了以前每次跌倒时,他都会温柔地扶起她,问她摔疼了没有。
然而时间回不去了。从今天开始她要学会适应疼痛,因为她已经失去他的爱,以后肯定会有比这更多的痛需要她去承受。她揉着膝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衣柜边,选了一件最漂亮的裙子穿上,梳理好后,走向门口。
她刚拉开门,门外的保镖马上挡在她面前:“小姐,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吩咐我,韩先生交代过,不许你踏出房门。”
“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他在家吗?”
“去公司了。”
“哦,谢谢!”
她回来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笑着回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温柔的表情。梦里他还是那么温柔,拥吻着她说:“芊芊,我对你的爱是永恒不变的。”
她在梦里点头,咬着牙说:“我信。”
可是梦醒了,她却发现一切都是虚幻。她望着天花板发呆,问过自己无数次:你究竟想怎么样?
答案是唯一的,她爱他,不想离开他!
听到开门声,她忙坐起来,却见进来的人并不是韩濯晨,而是安以风。
“安以风?你是怎么进来的?”
安以风淡然地坐在沙发椅上,再用淡漠的眼神扫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他拧着眉,仿佛在一个决定中挣扎纠结,终于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她坐过去。
她不安地转身,为他和自己倒了两杯茶。他却没有喝,凛冽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转,看得她浑身发毛。为了避免尴尬,她喝了一口水。
“听说你趁他睡着了,想拿刀杀他,是真的吗?”
她默默地放回茶杯,猜想着他来这里的目的。难道韩濯晨想要掐死她,自己下不了手,让安以风来解决她?还是安以风知道韩濯晨下不了手,来帮韩濯晨解决她?
安以风坐直,冷冷地看着她:“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她回答他:“他杀了我的全家,我想杀了他为我的家人报仇。这很难理解吗?”
“报仇?”安以风冷笑一声,“你果然跟你爸爸一样——恩将仇报。”
“你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救了你?”
她茫然地看着安以风,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安以风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晨哥会杀你全家吗?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的父亲害得晨哥没有来得及见他母亲最后一面,还害得阿清的家人惨死?”
“你胡说,我爸爸不会的。”她下意识地反驳道。
安以风冷笑一声,接着说:“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事实。你爸爸被霍东收买,出卖了晨哥,差点害死晨哥。当时雷哥还在,他本想杀了你爸,是晨哥求情,你爸才得以保住性命。晨哥对你爸仁至义尽,你爸却不知悔改,一年后又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出卖雷哥,害得雷哥瘸了一条腿,还害得阿清家破人亡……就他这些罪状,死一百次都不够还清!”
韩芊芜的脑子好像轰然炸裂,一阵阵抽痛。她努力瞪大眼睛,安以风的脸还是在她眼前逐渐模糊,他的声音也渐渐模糊。
之后他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害死阿清的家人、出卖韩濯晨的那个司机就是她的爸爸?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
见她整个人都蒙了,安以风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与他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道:“雷哥派阿清去杀你全家,晨哥坚持要和阿清一起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木然地摇头。
“他是为了救你们。在去你家之前,晨哥给于警官打过电话,让他快点带人去你家。可是雷哥早有安排,在途中安排了一起车祸,把警车堵在了半路上,于警官没来得及救你的爸妈。晨哥说就算你爸爸做再多错事,女人和孩子是无辜的。那天他明知道你和你妈妈藏在阳台上,还让阿清带人去追你们,就是为了救你们。可惜你妈妈自己不要命地冲出来。即便如此,晨哥还是救了你。”
在安以风的陈述中,韩芊芜的记忆又回到那一年,满地殷红的血,爸爸躺在血泊里。
韩濯晨轻揉了一下额头,转身下楼,临下楼之前说了句“走吧”。几个人随着他的脚步下楼,阿清也拖着她爸爸的尸体离开。看见她爸爸不肯闭上的眼睛,她的妈妈彻底崩溃了,发疯一样抓起地上的一把刀刺向阿清,结果被人抓住,手中的刀被送进她的胸口。韩芊芜吓得全身发抖,呆呆地望着阿清一步步走向她。他把她高高举起,从窗户丢了下去。她从半空中跌落在地,刚好落在韩濯晨的脚边……
“你知道吗,当他知道你的身世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杀了你泄愤,而是心疼你带着这么多年的仇恨对他笑脸相迎。他全心全意地对你,把最好的给你,想化解你心里的恨。可是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一心只想将刀刺进他的心脏!”
“我本来也不想跟你废话,不过以晨哥的性格,他是宁愿你误会他也不会为自己辩解的。”安以风站起身,轻叹一声道,“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安以风走后,韩芊芜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数不清的思绪侵入她的脑海中。他刚才的话就像是一颗炸弹一样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恨变成了另一种情绪。多年来在心中积聚的怨恨在这一刻融化开来。
她承认是她爸爸对不起他,害得他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可是……她对他不再有刻骨的恨意,却也化不开心头十几年的积怨。她不知道安以风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声开门声让她从木然中清醒。她睁开眼,看见韩濯晨端着一杯牛奶和一块三明治走进来。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没有惊恐,全部都是激动。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来有些阴郁,心情明显不佳。
他面无表情地把东西放在她身边:“吃了!”
她丝毫不敢怠慢,顺从地将三明治吃完,一口气把牛奶喝进去才松了口气。
她仰头看着他,希望能看见他满意的笑容,可他毫不在意地端起餐具走了出去,连一句废话都没跟她说。
吃过东西,好像有了点力气,韩芊芜起来换了一套干净的床具,躺在床上。
他去而复返,脱下衣服躺在她的枕边,从背后把她搂入怀中。
身体里涌动起一丝莫名的燥热,脑子也有些昏沉,她转过身搂着他的腰:“我有点热。”
她搂着他的肩想去吻他的唇,他却转头避开。
整个过程中,他没吻她。她从来没尝过这种感觉,热情被推到顶峰,心却还是空的、冷的。
一场刻骨的欢愉结束后,韩濯晨将她拥入怀中。他们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过恨。她闭上眼睛,安然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承认她放不下仇恨,可她更加不想失去他。从她放下刀的那一刻起,她已在爱和恨的抉择里做了选择。她是真心希望可以把爱情继续下去的。为此她愿意尝试着让自己淡忘仇恨……
“你是不是很恨我?”她试探着问。
“嗯,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那应该是很恨,估计她以后绝对没好日子过。她笑笑说:“我跟你刚好相反,我曾经有多恨,现在就有多爱!虽然你不信……”
“若是你,你信吗?”
或许她也不会相信吧。她浅浅地苦笑,劝自己说,别难过了,至少自己还没有失去他,还在他身边。他不爱她,她还可以继续爱着他!
韩芊芜这样劝自己,心里的痛楚才缓解了一些,蜷缩在暂时的温暖里,安安静静地睡去……
清晨,韩芊芜睁开惺忪的睡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深邃的黑眸。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怀抱里醒来。
“晨。”她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心口。他已经醒了却没有起床,在看着她……
一切折磨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她依旧幸福,依旧满足。可惜外面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宝贵的幸福。
“老板,穆景来了。”
韩濯晨皱了皱眉,嘴角泛起可怕的微笑:“让他进来吧。”
“啊?”她急忙逃出他的怀抱,拉高滑到腰间的被子,把身体都包裹住。
“这么怕他看见?”他的声音极其讽刺。
门被推开,让她在这样的情境下面对全心全意守护她的穆景,除了韩濯晨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残忍。她简直羞愧到无地自容,尤其是看见穆景僵直地站在门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骨骼凸起时。她不忍心再看下去,扭过头看向窗外。
又到秋天了,外面的银杏叶黄了。
韩濯晨冷冷地看看她,坐起来,随手拿过睡衣穿在完全赤裸的身体上:“有事吗?”
“我来送芊芊上学。”穆景的声音低沉得完全失去了以往的明朗。
“不用了,她以后不会再去上学。”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韩濯晨,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可他还嫌穆景听得不够明白,又加上了一句:“她说她以后要时时刻刻待在这个房间里,等着我回来。”
他挑起她的下颌,暧昧地笑着问她,“是不是?”
穆景脸色骤变,松开手向她走来。韩濯晨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沉声说道:“出去!”
穆景一反平日的恭谨,紧握双拳,眼睛里是难掩的暴戾之气。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她除了顺从韩濯晨,别无选择。
“你走吧!”韩芊芜裹紧身上的被子,不想穆景看见她如此难堪的样子,更不想他卷入她和韩濯晨之间的是非恩怨,“你以后不要再来接我了,我不想去上学。”
“芊芊?”穆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是心甘情愿的。我爱他,为他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穆景盯着她看了好久好久。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却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失望。
他终于转身出去。关门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幽幽地开口:“芊芊,为这种男人,不值得!”
穆景刚离去,韩濯晨便愤怒地将她从被子里拖出来,扳着她的肩,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发出来的:“为什么说是自愿的?为什么不告诉他我在折磨你?你自己伤痕累累,还是愿意保护他?”
“不关他的事,你何必要牵扯无辜?”
他大声质问:“你爱他?”
“不是!”她竭力地向他解释,“我爱的是你。我们不要彼此折磨,我们和以前一样好好相处,好不好?”
他默默注视她很久,没有回答她,而是开门向保镖要了一把枪。
看见他打开窗子,她什么都顾不上思考,冲过去用手心挡住他的枪口。
“不要!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欺骗你的人也是我,你别滥杀无辜!”
“他不死,你不可能安心待在我身边。”
“我求你,放过他。”她跪在他面前。如果践踏她的自尊是他想要的,她也只能选择卑微忍受:“我发誓,除非我死,我绝不离开你。”
他苦涩地微笑:“你宁可留在仇人身边忍受屈辱,也不想他受到伤害?”
“你要我怎么说才信我?”
“你让我打死他!”
当她看见他的枪口瞄准穆景时,她彻底慌了,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的手臂:“不!不要开枪!”
他拿着枪的手无力地垂下:“你真让我失望!”
她真蠢,又一次做了蠢事。他根本不是想杀穆景,他是不信她说的话。他只信他看到的,而他看到的一切让他很失望!
“晨,我当他是我哥哥。”
“你觉得我会信吗?”他拿起她的衣服丢在她身上,“穿上衣服,跟我走。”
“去哪儿?”
“结婚!”
她不知道别人结婚是什么情况。她猜没人比他们更平淡。
他们一进门就有几对情侣在悄悄议论,说他们估计得相差十岁。
十岁?这些人是什么眼力啊!
韩濯晨旁若无人地拉着她走到工作人员面前,将户籍证书放在桌子上。本来还算镇定的工作人员傻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们的年龄……”
看韩濯晨目露寒光,工作人员连忙给他们一张表格:“你们把表格填上,签字吧。”
填表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出想问的问题:“既然你这么恨我,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塑料的签字笔在他的手心里发出破裂的声音。
他没说话,继续填着表格。
“你若是为了让他死心,其实没必要。”她又说。
他骤然抬头,冷冷地看着她:“为了受法律保护!韩芊芜,一会儿你最好把妻子必须履行的义务给我看清楚!”
说完他飞速地签字,又抢过她的表格,帮她一项项填上。
妻子必须履行的义务?她一开始没听懂,等看见别人暧昧的窃笑她才恍然领悟,一时羞愤,差点脱口而出“杀人你都不怕犯罪,强奸对你来说还算个罪”之类的话。
看见屋子里所有的眼睛都在偷偷看他们,她忍了。她愤然地把表格抢回来,飞快地签上她的名字,把表格丢给他,大声对他说:“韩濯晨,你也别忘了把妻子享有的权利给我看清楚!”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还有点嘈杂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在抬头看他们。
两人草草照完合影,等了不到十分钟,工作人员就把结婚证给他们,告诉他们可以走了。
她茫然地接过那个简陋的本子。这就是结婚,真的够简洁……
他们出门后,就听见了里面轰然而起的尖叫声:“他是韩濯晨?”
“那女的是这么叫的,是他!”她好像犯了个错误。
“他们看起来年龄相差很大啊!”
“我看那女的明显不愿意。”
他停住脚步,握着她的手指猛然缩紧。
她推了推他:“走吧!做得出就别怕人说。”
他站着没动。
她又推了推他:“怕人说现在就去办离婚手续。”
“你做梦!”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对身后的保镖说,“去警告他们,我结婚的消息要是传出去,他们一对都别想走进结婚礼堂。”
他们的蜜月生活算不上凄凉,顶多就是新婚丈夫除了做一件事的时候以外,从来不会出现。韩芊芜被囚禁在狭小的房间里,数着日子,看着时间在等待中煎熬。
她实在无所事事,语文书看了十几遍,课文都能倒背如流,干脆翻本数学书来做几道简单的数学题,找英语书出来背几个单词。今天她偶然间在柜子里找到一本丢了好久的琴谱。
她如获至宝地从早看到晚。没有钢琴,她就坐在书桌前闭着眼睛,想象着手指下面是钢琴,指尖在书桌上跳跃,音乐在脑海里回荡,情绪也不再低落。
将琴谱上的最后一首曲子弹完,她合上琴谱,抬眼从身边的窗子向楼下张望。
他的车停在楼下,他回来了?
她立刻兴奋地跪坐在椅子上,搜寻着每一个能看见他的角落。她最喜欢这么寻找他,如果能找到,即使远远看一眼她也会很开心。
也许在别人眼里她是无聊,实际上,不经意间捕捉到心爱的人的身影,真的是件非常快乐的事。
可惜今天她没有找到。
她还是没放弃,撑着窗台爬高一点,尽量扩大视野范围。
“你在看什么?”韩濯晨的声音吓得她手脚一软,从椅子上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