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灯,多少星,也照不明漆黑的夜幕。
多少话,多少泪,也挽不回逝去的爱情。
韩芊芜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很想好好休息一下,偏偏头痛得像要炸开。
小秋曾说,喝了酒之后就能好好睡一觉。
可她喝了这么多酒,还是睡不着。
车窗内吹进的风冷得割肤刺骨,她抱紧自己的身体,小秋那几乎遮不住身体的衣服实在太单薄。
这时一件衣服搭在她的身上,帮她挡去了寒风。她闻得出那气息,可她不愿意睁开眼,怕睁开眼会发现这是幻觉。
车停下来时,韩芊芜刚想坐起来,一双强健的手臂将她的身体托起来,抱出了车厢。
久违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她留恋地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放在她腰上的手明显一紧。接着她听见他自言自语地感叹:“女人啊!你永远不会知道她躺在你怀里的时候,心里想的男人究竟是谁!”
她的心抽紧,痛得无法呼吸。她看见他还在流血的手揽着她的肩头,本来已经寒了的心又热了起来。她对他说:“如果……我跟你说我想的人是你。你信吗?”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叹了口气:“假如不是十几分钟前亲眼看见那深情到声泪俱下的拥抱,我也许会信……现在,你说的任何一句话我都没办法相信了……”
她的心更痛了!
可她不得不承认,换了她,她也不信!
走进房间后,韩濯晨将她放在沙发上,一个人走向楼梯。
八年多了,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八年多,他从没这样把她丢在沙发上不管。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就算不爱,为什么连曾经的关爱都一起没了?
“你觉得我残忍吗?我还有更残忍的手段你想听吗?”他站住,回头冷冷地看着她,“我可以将你绑在床上,尽情享用。待我满足之后,再把你卖去夜总会,让你真正了解一下男人的肮脏。我可以给你注射毒品,让你恨我入骨还不得不跪在地上求我,任我予取予求、为所欲为。我会无数种能折磨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方法,你想试哪一种?”
“那也残忍不过你用感情玩弄我!”她爬起来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让我爱上你,然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欺骗……这才是最残忍的。”
“你也知道?”他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扯到他身边,大吼,“我以为你不知道!”
他没等她从眩晕中缓过神,又推开她:“算了,你这种女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感情!”
她伸手拉住欲上楼的他,如同抓紧最后一点希望:“你不要我是因为小景回来了吗?是因为你以前承诺过他,对吗?”
“景前天刚回来!”他拨开她的手,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一点情感,“我不想要你与景无关,与叶芊芜也毫无关系,只是因为我不爱你了,不想跟你在一起,仅此而已。”
“是不是因为你移情别恋,爱上了今晚那个女人?”
他冷哼一声:“你为什么就不想想你这种女人有什么地方值得人爱?”
他丢下这句让她心寒的话,直接上楼。
今天她终于明白什么叫绝情。
他为什么不能说:你是好女孩,是我不适合你?
或者说一句:我对你不再有那种感觉?
他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伤害她?就像对那些十恶不赦的人一样残忍。
韩芊芜蹲在地上,用膝盖抵住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为他沉沉浮浮的心彻底不跳动了。
本就不该开始的爱情终于落幕。这样,很好……
韩芊芜的高三生活基本就是被人无视的。班主任把她丢在最后一排任她自生自灭,班级的同学也都当她是另类,视她如无物。
这也不能怪他们,在这些以升学为人生目标的师生眼里,她就是个另类。她不务正业,经常逃课,有事没事出入夜总会,很准确地诠释了坏女生的形象。
所以她这种学生一整天忍着头疼和四肢乏力趴在书桌上不起来,也没人管她。
她本来想逃课回家的。可比起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回味过去,她宁愿在这里听老师讲深奥的中国历史,听听历代君王都是如何残暴不仁、为权力欲望与手足自相残杀的。
没想到听着听着,她竟然顿悟了!
几个月爱恋的甜让她醉了,半个月失恋的苦让她痛了。
当醉过、痛过后,她开始觉醒,想起了自己该做什么,该面对什么。
认真思考之后,她忽然明白一个道理。
爱过、快乐过,就足够了!
他们的爱本身就是鲜花,不是钻石。
是鲜花就该凋谢!
就算他没有抛弃她又怎么样?!
她早晚有一天也会从爱情醇酒里觉醒过来,到时候她又该如何面对他?!又该是如何矛盾?
所以她与他这段错误的爱情,这样落幕是最好的结局!
她终于熬到下课,就剩最后一节课了。
一个女生尖叫着冲进来,大叫:“太帅了,实在太帅了!”
韩芊芜本来就头痛,被叫得更痛。
呼啦啦一堆女生和好事的男生冲出去看,回来的时候男生沉默,女生满心神往。
“不知道在等谁,那么酷的跑车,那么帅的王子,那么大束的玫瑰花。”
“我猜一定是李老师,听说她又交了一个新男朋友!”
“李老师配他好像有点老,我估计是我们那个校花。”
“太帅了!太帅了!”
“放学一定要去看看他等谁!”
“……”
韩芊芜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刚一放学,大半的女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个学习成绩很好的女生写着作业。韩芊芜揉揉酸痛的手臂,拿起一整天没打开过的书包,慢慢悠悠地往教室外走去。
看来那个帅哥真的挺有吸引力,一堆女生挤在走廊过道上,透过窗子向外面张望。
当然也有和她一样悠闲自在地往外走的,但是……
没有人像她一样出了门之后目瞪口呆的。
是真的太帅了!
穆景穿着一身米白色休闲装,吸人眼球又不显得过于张扬。他脸上浅灰色的太阳镜很大,却挡不住他精致的五官。那人捧着一大束鲜花,半倚着白色跑车耐心地等待着,是女人都会被他的深情打动。
最关键的是他在阳光下一站,整个人就像带着光环,晃得人眼晕。
绝对现代版《天鹅湖》里的王子形象:高贵、阳光、深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联想起另一张脸,深沉、内敛、优雅和果决。
韩芊芜的第一个反应是转身回教室。昨晚丢人的事情先不提,一想起走廊里那些好奇的眼睛,她就脊背发寒。可这时候跑太迟了,他已经走过来了。
她擦擦冷汗,垂首向着穆景走过去。
他迎上来,接过她肩上的书包,把一束香气袭人的鲜花放在她怀里。确实是怀里,因为花束太大了,她只能抱住。
“小景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以后我就是你的专属司机兼保镖了!”
“我……我们还是上车说吧。”
她仿佛听到许多女生在抱怨苍天无眼,帅哥都被她这种坏女生糟蹋了!
高雅的西餐厅里,美妙的钢琴曲《是雨是乐》在耳边萦绕,韩芊芜的头总算没那么疼了。
“我几乎认不出你了,你跟昨天真是判若两人。”穆景说。
“昨天喝醉了,很丢人是不是?”
今天酒醒了想起昨天做的事,她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最丢人的是,她抓的男人还是穆景。
为这个事情,她自责了一整天,发誓以后滴酒不沾。
“是不是跟韩先生闹别扭了?昨天看你的样子好像在故意气他。”
“噢,是。”她不想继续关于韩濯晨的话题,所以明知故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天前,公司里有很多事情需要熟悉,而且韩先生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我想等有机会再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昨天巧遇……”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带着笑意,听得人心里暖暖的。
这样的男人刚好是小女生最向往的情人,可惜他回来得迟了。
他已经彻底走出她的心扉了……
她为他坚定了八年,偏差了最后几个月,只能怪天意弄人。
他的手从桌上伸过来,抓住她拿着刀的手,久违的熟悉与亲切涌上她的心头。
“小景哥哥。”
“你能叫我景吗?”
“我还是喜欢叫你哥哥。”
他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可还是不甘心,尝试着问道:“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吗?”
“不能。”她断然拒绝,因为这世界上,她最不想骗的人就是他,“对不起!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爱上别人了。”
他抓着她的手缩了回去,半晌无语。
她低头继续吃牛排……
刀划过盘子的声音听着真是刺耳。
“你们现在相处得很好吗?”他又问。
“已经分手了,他不要我了。”
他又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那我追你好了。”
“你可以不追吗?”
他笑着捏捏她的脸,似乎很开心:“不好意思,追求你是不需要经过你同意的。”
“噢!”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很傻的,几句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几个浪漫的小把戏,我可能就会傻乎乎地陷进去。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别刚追上就抛弃我。”
他忍不住笑出声,坐在他们隔壁桌的客人听得都笑了。
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低头继续喝她的柠檬汁。柠檬汁好像不够纯,喝不出一点滋味。
在他们眼里,她很傻吧?可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她的恐惧!连她的仇人都能那么轻易地打动她的心,更何况是她等待已久的王子……
她真的不想再品尝爱情的滋味,太苦涩了!
后来事实证明,她多虑了。穆景和韩濯晨对付女人的手段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
穆景这种绅士型男人不管追女生多久都是亲切的,没有激情。
韩濯晨那种男人——是可以把人追了甩掉,甩了再追,追了再甩,还能让人莫名其妙地死心塌地的!
快吃完饭的时候,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压低声音问:“小景哥哥,你有枪吗?”
“枪?”他瞪大眼睛,还好没有大声叫出来。
“我看韩濯晨身边的人都有枪,他给你了吗?”
“你怎么这么傻啊?”他宠溺地摸摸她的头,“他培养我是为了让我帮他打理生意,不是让我帮他杀人的。在国外我虽然练过体能和格斗,但主修的是经济和管理。”
韩芊芜有点失望,以为穆景没有枪,这就意味着她又少了一个报仇的机会。
她又要重新计划了。
吃过饭,韩芊芜非常不愿意回家,可穆景说答应过韩濯晨,每天八点前一定送她回去,他不想违背约定。她只好乖乖回家。
进门时,她还真有点惊讶,韩濯晨居然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还是娱乐版!
“回来了?”他看一眼她手里的鲜花,又看看表,低头继续看报纸。
穆景很恭敬地跟他说:“您如果没什么其他吩咐,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我再来送芊芊上学。”
“嗯。”
穆景拍拍她的肩,在她耳边说了句:“明天见。”
她小声回应:“明天见!”
韩濯晨手上的报纸皱了……
穆景走后,李嫂过来接过她的花:“小姐,我帮你把花插起来吧。”
“好!谢谢!”
“拿去扔了!”韩濯晨冷冷地说,“我讨厌花粉的味道。”
“那我摆自己的房间里好了!”她把花抱回来,慢慢走上楼,一晚上在房间里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韩芊芜打扮好下楼。桌上还没有早餐,韩濯晨正坐在桌边喝咖啡。
“小姐!今天这么早?”李嫂说,“我去拿早饭。”
“不用了,我出去吃。”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也不愿意跟他讲话,对李嫂交代说:“我跟朋友去吃麦当劳的早餐。还有,以后三餐我都在外面吃,你不用做我的那份了。”
这次她没看他,但余光瞥见他在看她,而且看了很长时间。
如果是昨天以前,她也许会为此欣喜。可此刻她已经不想再从他的眼神里寻找什么了!
她终于在这段让她迷失的爱情里找回了自我!
韩芊芜和穆景相处得很融洽,他们每天一起吃早餐,放学一起吃晚饭,聊八年来彼此的生活,聊他现在的工作。和穆景在一起,她做什么事都可以很随意,说话也毫无顾忌,以至于她说过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他说过什么她也记不住。
大概是穆景回来了,有人帮韩濯晨打理生意,韩濯晨变得特别清闲。每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他都会在家里闲坐,有时候看报纸,有时候吸烟,有时候只是在发呆。
她严重怀疑他的新欢是不是又被他抛弃了。
不过这好像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今天也是和往常一样,穆景将韩芊芜送回家时,还不到八点。
走到门口时,她拉住他:“我不想回去。”
“怎么了?心情不好?”
“为什么他说让你每天八点送我回来,你就一分钟都不耽误?你一定要按照他的想法做事吗?”她愤然地质问穆景。
“我既然答应他,就要做到。”
“那我也有我的自由啊!我有权利决定自己几点回家,我不想由别人决定我的生活。”
她不是任性,也不是刻意为难穆景。她是真的不愿意回到那沉闷狭小的房间,无聊地待在房间里听着他开门关门的声音,或者听着他在走廊里的脚步声。
她很想离开,去一个没有他的世界过属于她的生活,可又不愿意放弃多年的努力。
除此之外,她还很讨厌他支配她和穆景的生活,尤其不喜欢穆景对他唯命是从的态度。
“芊芊。”穆景很自然地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和记忆中哥哥的手一样温柔,“你不要总是这个态度对他,其实他对你不错的。我在美国的时候听说他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
亲生?!
够讽刺的!
“我回来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你心情不好,让我多陪陪你,说让我不管工作多忙都不要冷落你。我想你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才会……”
她听得有点心慌意乱,极力压下心底涌动的情绪说:“你能不能不要提他?我不想听关于他的事情!”
“好吧!”
穆景的手渐渐移上她的脸。他的动作是轻柔、温和的,让人很舒服,从不会像韩濯晨的手那样让人讨厌,放在哪里都让人浑身麻痹得难以忍受……
穆景深情的眼神令她很快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下意识垂下脸避过了他的吻。
他读懂了她的拒绝,没有强迫她,只是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轻轻将她揽在他的怀抱里,柔声说:“我知道你忘不了那个人,我可以等,等你慢慢忘记……”
这大概就是王子和魔鬼不同的思维方式。
如果是韩濯晨,他一定会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下来,吻到她屈服,吻到她回应为止。
如果是韩濯晨,他一定会说“你只能想着我,不可以想别的男人”,然后霸道地占有她的思想,让她无暇再记起其他东西,连仇恨都想不起来……
韩芊芜摇摇头,甩掉脑海里的思绪,让自己恍惚的心神平静下来。
“那我先进去了,明天见。”她离开穆景的怀抱,跟他挥手告别。
他也笑着跟她挥手。他的眼睛如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明亮。不像那个人,有一双深邃如海水般一望无际的眼眸……
回到家,她上楼的时候,韩濯晨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
“我回来了。”她说。
她低头与他擦肩而过时,听见他冰冷地说:“你们两个要亲热就去酒店开个房间,能不能不要在大门口乱来?”
“知道了,下次会的……”
“你!”他突然抓紧她的手臂。她越挣脱他捏得越紧。最后他将她的双手锁在背后,将她囚禁在他的双臂中,让她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了。
她只能怨恨地看着他,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看着他眼里的挣扎和烈焰。
当她发现他的视线移到她的唇上时,她的心如同停止跳动一样失去了知觉……
双唇接触的瞬间,她极力别过脸避开他的吻,可他的风格还是没变。无论她怎么躲闪,他总能捕获她的唇,疯狂地啃咬、侵占……
她像是完全陷入梦魇中一样,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真实。
她分不清绝情的抛弃是梦,还是这个深情的吻是梦……
感情还可以这么玩的吗?
他们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要吻她?
好在这个吻很快结束了,就和发生一样突然。他推开她,有点慌乱地退后了两步。
她梳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头发,系上拉扯中被解开的两颗衣扣,平息了一下呼吸:“我能问问你到底想怎么样吗?”
他说了一句她一晚上都没想明白的话。
“我想你留在我身边。即使你恨我,一辈子不原谅我,我也要你守着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留在我身边……至少,我每天睁开眼睛还知道自己能看见你……”
这就是语文课不好好学的下场,中文她都理解不了……
她傻傻地站在原地,忘记了呼吸。她现在开始羡慕花神和叶神,永世不能相见,至少还能同根而生,心心相印。
他们这算什么?要朝夕相对,要每天面对着深爱的人,时刻提醒自己不能爱……
早上睡醒后,一看镜子里又红又肿的双唇,韩芊芜马上放弃了去学校上课的想法。她下楼给穆景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她今天有事不去上学。
他说“好”,连她到底有什么事情都没问。她有点失落地挂断电话。也许这是西方思维方式的尊重,可她好像习惯了那种霸道的关切……
她坐在饭桌前等早饭的时候,李嫂跟她说:“小姐,你知道吗?以前你在家吃早饭的时候,先生不管起多早,都会在这里等你,等到你吃完去上学他才走。你这段时间不在家吃饭,他连饭都不吃,下楼直接去公司……”
“是吗?”
两人正说着韩濯晨从楼上下来。他已经穿好了外衣,好像准备出去。看见她坐在桌边,他迟疑了一下,脱了外衣坐到她对面。
更难得的是他还开口跟她讲话了:“今天怎么没出去吃?”
韩芊芜舔舔还有点胀痛的唇:“没法见人!”
他的目光倏然锁住她红肿的唇,端详良久,他抿了抿自己的薄唇,嘴角露出一丝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