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赐酒

随即张公公身边又飞快地闪出了一个小太监。小太监倒是寻常无奇,只是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置有一套酒具。这个小太监一脸恭敬,在玉柳容跟前跪了下来,并且高高地将托盘举过了头顶,把上面的酒具明明白白地亮给玉柳容看,似乎在提醒自家皇上,莫要误了今天的正事。

玉柳容脾气火暴,但火暴并不意味着冲动,他的目光一触及那个小太监高举的酒具,刚刚在心里翻涌的火气就渐渐平息下来了。

张公公的提醒及时而又隐晦,皇帝要问罪一个昭仪,等到回宫之后有的是时间和精力,何必在外面叫人看笑话?

看到那套酒具的时候,不管是苏子修还是宋翎,神色皆是一紧,尤其是宋翎,几乎是面如死灰。他们刚刚拿进来了一套相似的酒具。

恰恰在这个时候,在质子府外面,那个守军头领也正百思不得其解。刚刚一行人是奉了皇上口谕去给昭国的质子赐酒,过了一会儿,皇上居然亲自来了,而且看皇上的架势也是为了赐酒而来的。

皇家的行事作风未免太奇怪了,连续两次给同一个人赐毒酒,这又是什么道理?皇上是怕第一次的酒毒不死人,还是赐了毒酒之后,皇上又反悔了?这根本说不通啊。

守军头领很是疑惑,但他不是那种初出茅庐的愣小子,明白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心思就越难猜,更加不喜欢被人猜。他只是军中一个小小的头领,官微言轻,平日里别说在皇上跟前说话了,就是远远瞅一眼天颜的机会都很难得。

既然皇上没有主动问起,守军头领也就本着不知者无罪的原则,非常识趣地一字不提,紧紧地闭住了嘴巴,毕竟这才是最为稳妥的保全自身的方式。万一皇上另有深意,自己贸然开口触怒龙颜,恐怕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此外,那个守军头领自认绝对没有看错,第二次进去的人也带着一套酒具,黄金制成的酒壶和酒杯,圆圆的壶肚上盘踞着四只老虎,皆是虎目圆睁的模样,乍一看上去栩栩如生,极是骇人,壶柄就是老虎弯曲的尾巴。

这种酒壶造型怪异,又透着一股凶狠之气,平时不会轻易拿来斟酒,唯一的用途就是装毒酒,取其落入虎口之意。臣子或者后妃一旦看到这种四虎盘踞的酒壶,就知道了自己将命丧于此。此外这个酒壶的材质也有讲究,按照被赐死之人的身份的尊贵程度,自上而下依次是金器、银器、白瓷和青瓷。

难道是因为酒具?对!酒具!

守军头领突然间恍然大悟,第一批人带进去的是一套银质酒具,而跟着皇上前来的第二批人带进去的则是一套黄金酒具。这下守军头领彻底明白了,皇上真是仁厚的君主,大概是认为用银器规格不够高,为了抬举这位昭国的质子,所以又换成了金器,而且是皇上御驾亲临送这位质子上路,算是给足了这位质子颜面。

啧啧,可见咱们大祁的皇上真是一个仁厚之人啊!

质子府外的守军头领和他底下的士兵们这时候都在由衷地感慨自家皇上的仁厚德行,但是在质子府内,宋翎看着那个四虎盘踞、凶相毕露的黄金酒壶,从心底涌出的近乎绝望的寒凉之意一点点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直到浑身犹如被寒冰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玉柳容亲自前来赐毒酒,宋翎顿时打了一个寒战,难道苏子修今日真的必死无疑了?

此时此刻,玉柳容是所有人中最淡定的。他是独一无二的祁帝,只要在祁国的土地上,他就拥有绝对的权力,正是这种帝王的气势和霸道,使得他能够游刃有余地把控整个场面。

玉柳容的确是御驾离京,前往京畿一带巡视灾情。但是在离开之前,他觉得还要做一件事,就是赐死苏子修。从个人情感来说,玉柳容是十分欣赏苏子修的,但是从国家层面上来说,玉柳容不能再留着苏子修了,必须有个了断,免得夜长梦多。

然而到了这时,玉柳容似乎不急着赐酒给苏子修了。反正苏子修是活不过今天了,但是在此之前,玉柳容仿佛更有兴趣让彼此坐下来,好好地聊一聊天,毕竟将来没有这种机会了。

质子府的四方庭院内有一方小小的石桌,玉柳容和苏子修正相对而坐。说来也巧,这张石桌正是平日下棋所用,石桌上棋盘、棋盒以及黑白棋子一应俱全。

苏子修刚刚到祁国的时候,玉柳容是质子府上的常客,他总找苏子修品茗、下棋或清谈。一晃已是数月过去,如今还是当初的两个人,还是当初的一方小石桌,就连这情景也如当初一般,宋翎还是彼时女扮男装的小厮,正乖乖巧巧、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准备随时伺候着主宾的茶水。

倘若不是石桌上的那黄金酒壶,真的会让人产生一种恍如昨日的感觉。

气氛看似安静宁和,但这一切都只是表象而已。就在这一刻,宋翎觉察到了玉柳容的用心“险恶”,他不是放弃了赐死苏子修的念头,而是想要让这个死亡的过程慢一点。

玉柳容有种令人发指的劣性,宋翎也曾经在他手里吃过苦头。玉柳容喜欢像大猫一样玩弄落在他手里的猎物,死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在猎物死之前,对其慢慢折磨才是最有趣的。

苏子修的脸上看不到惊惶,也找不到恐惧,他更多的表情是平静,无波无澜的平静。在玉柳容看来,苏子修是已经打算接受死亡的命运,打消了所有求生的念头,所以表现出了妥协和漠然。在宋翎眼中,她还看到了苏子修身上那一份难以捉摸的从容自若。

玉柳容收回目光,继而用一种慵懒的口气说道:“七殿下,朕跟你再下一盘棋如何?”说着玉柳容已经自顾自地执了白子。他刚刚这话虽是在询问,但是压根没打算让苏子修回拒。

只听他说道:“朕记得第一次跟七殿下见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棋。七殿下棋艺精湛,朕甚是欣赏,所以朕当时想到,如果七殿下能随朕来祁国就好了,这样朕就可以时常跟七殿下一起切磋棋艺了。”

玉柳容说这话时表情从容自然,甚至还有几分真挚。

宋翎差点一口气没忍住,她着实被硌硬得不轻。难道修哥哥就是因为被你玉柳容欣赏,就活该被挑中当质子,就活该在祁国过着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日子,就活该最后被一壶毒酒赐死了事?

如果这就是被玉柳容欣赏的后果,恐怕全天下谁都吃不消这一份青眼有加的“欣赏”。

宋翎正在腹诽,殊不知她无意间的一个举动,已然将玉柳容给触怒了。

因为是观棋,所以宋翎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苏子修身后,就像从前玉柳容和苏子修对弈的时候,宋翎作为苏子修的小侍从总是安静地立于苏子修身后一样。

玉柳容面上隐有不悦之色,目光深深地剜了宋翎一眼。

宋翎一脸迷糊,她只看见玉柳容在瞪她,却不知他为何瞪她,不过宋翎正满心担忧着苏子修的安危,对其余无关之事懒得去理会,反正玉柳容从进来到现在对她一直没有好脸色,他爱瞪就尽管去瞪。

玉柳容果然又瞪了宋翎一眼,毕竟他在男女之事上一向小气,宋翎偏偏又是一个不知所谓的人,竟敢当着他的面,从人到心、由内而外地偏向苏子修。若不是顾及正事,他早就青筋暴跳、大发雷霆了。宋翎简直太不像话了,根本就是把他玉柳容当成是死的。

玉柳容先将火气压了下去,心想着回宫之后再慢慢跟宋翎算账,今后有的是时间教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认清自己是谁的女人。

这一波暗流在玉柳容的克制和宋翎的懵懂不觉之中,看似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此时玉柳容已落了一子,棋局已开,只听他的声音平缓中透出一抹冷意:“当初朕跟你就是从下棋开始,不如有始有终,也从下棋结束好了。”

这句话听得人心头一凛,仿佛从头顶被灌入冰雪。

玉柳容似乎也不喜欢绕来绕去那一套,三两句话就点破了今日的重头戏。千百年来这已经上演无数遍了,倒霉的质子在被自己的国家抛弃之后,最终将会惨死于异国他乡。

苏子修还是那副淡然处之的态度,他没有什么反应,似也不在乎自己将成为那些倒霉质子中的一个。他这一刻眼中看到的只有棋局,楸木棋盘上唯有一枚孤零零的白子,而他手中执着黑子,正要落下。

这时候,玉柳容插了一句话,说道:“朕记得第一枚黑子不是落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