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赐酒

按照原定计划,玉柳容前往京畿一带视察灾情。待到玉柳容的御驾离京之后,有一行人出现在了质子府门前,领头的一位身着三品内侍官服,缓步行来,神情颇为倨傲,其余的是尚无品秩的小太监,左右各五个,排成两排垂首跟在他身后。

这很明显是宫里派来的人,那位三品内侍官递上了一面腰牌,附在守军头领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守军头领恭敬地朝着内侍官大人施了一礼,转头命人去开门了。内侍官大人不假辞色,一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进去了,身后的小太监们不敢马虎,皆跟了上去。

守军头领稍稍朝旁边瞟了一眼,只见其中一个随行小太监捧着一副酒具。天子不会轻易赐酒,如今天子赐酒给一个被囚禁的异国质子,其结果如何大家也猜到了。

看着宫里来的一行人进去了,旁边有几个守兵似乎都有点儿面露喜色,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你们看见没有?皇上赐酒了,看来里面这位昭国质子活不过今天了。”这个人的声音一惊一乍的。

“好事呀!谢天谢地,皇上终于想起来要赐死这个倒霉质子了,等里面的人一死,咱们就不用守在这鬼地方了。摊上这种倒霉差事,晦气又不讨好,老子是受够了,这下总算能交差了。”另一人也在小声地骂骂咧咧道。

“昭国的蛮子早就反了咱们了,杀他们一个质子也不为过。要我说一刀砍了了事,我呸!多砍几刀也不是什么事,最好将尸首扔到两国边境上喂野狗,这样还不把那群蛮子给吓死?要说咱们的皇上也算是仁厚了,不仅让人多活了几天,到头来还赐了个全尸……”

守军头领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守兵,那一眼威力十足,几人皆神情一凛,再也不敢说话了,将脸上的喜色收了起来,恢复原先的面无表情。

宋翎穿着一身小太监的衣服,混在这一行人之中。她跟这位守军头领打过一次照面,也就是玉柳容恩准她跟苏子修见面的那一次。虽然宋翎当时戴着帷帽遮盖了容貌,为了以防万一,宋翎还是始终保持着垂眉低首的姿态,低调地混在众人之中,尽量不惹人注意。

如今的质子府是苏子修静待死亡的牢笼,里面只剩了他和一个近身服侍的侍女,外面却有重重把守的士兵。

玉柳容特意下了命令,严禁任何人出入,除非持有御赐腰牌的人,守军头领检查核对之后才能放行通过,不然连个蚊子都飞不进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如此严苛的看守之下,苏子修想要离开质子府全身而退,是绝无可能的。

宋翎的手心已经出了薄薄的汗,她心里却是雪亮清明的,她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她想起了白绮梦的那一句话:“既然没办法站着出来,那就只能躺着出来了。”

而宋翎和白绮梦最后商定的计划,就是派人从宫中假传圣谕,赐酒给苏子修。苏子修饮下御赐的“毒酒”之后,很快就会毒发身亡,倒地不起。前去赐酒的人在确认质子已死后,就会用白布将死人盖住,正大光明地将人从大门抬出去。

整个计划归根结底,其实只有两个字——死遁。

在见到了苏子修和玥儿之后,宋翎闲言少叙,先是口齿简断地讲述了整个计划,然后指了指同行的其他人,向苏子修表示这些都是自己人。

“公子,如今只有这个瞒天过海的法子了,等会儿你假装毒发身亡,然后我们就会抬着你出去,一直到没人的地方,你就可以‘活’过来了。然后我们一刻不留,马上出城,逃去戎狄。

“等到玉柳容回来,就算发现了又能怎样?咱们早就逃了好几天了,那时候他再派兵追捕已失了先机。再说了他肯定不会想到咱们有胆子北上去戎狄那里,大概会认定咱们是逃回了昭国,毕竟思乡是人之常情。如今天下混战,对我们而言,只有回到昭国才算是真正脱离了险境。”

宋翎见苏子修并不言语,只是目色清亮地扫视一眼除她之外的其他人:“他们是……”

宋翎附在苏子修耳边轻轻地说道:“修哥哥,他们都是祁皇后的人,如今看来应该是靠得住的。到时候他们会一起北上,在路上保护我们。修哥哥你放心,他们没一个是宫里的人。”

白绮梦想得很周全,没有动用任何一个跟她有明面上的关系的人。她只是悄悄地将宋翎一个人送出了宫,在宫外有这样一行人来接应宋翎,宋翎身上带着入府要用的腰牌,还有路引和度牒,到时候他们一走,就相当于是死无对证了,谁也怀疑不到她白绮梦头上。

不得不说,对祁皇后白绮梦,宋翎是满心疑惑。白绮梦如今的所作所为令人想不到这是一个久居深宫的皇后能做出来的。她能确定的是,这位在众人眼中不受待见的卢人皇后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至少她在暗中培植了自己人,而且很可能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宋翎想不通,白绮梦这个人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事,但是只要白绮梦不会反过来害她和苏子修,别的事深究无益。

宋翎只知道苏子修这次把宝押在白绮梦身上,是险之又险地押对了。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按照原定计划苏子修现在就可以“毒发身亡”了,旁边有两名小太监摊开一块白布,打算等到苏子修躺下之后,就用白布将他从头到脚地盖住。

就在这个当口,有人低喝了一声:“嘘!有人来了!”

跟宋翎一道进来的这十人皆是身怀武功的好手,自有听声辨位的功夫,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有着灵敏的洞察力。在外人闯进之前,他们已犹如泥牛入海,一个个躲进了藏身的角落,瞬间消失得毫无踪迹。

宋翎比起这些练武之人,反应肯定要迟钝一些,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再要躲起来已来不及了。宋翎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些人怎么只顾着自己藏身,都不记得带上她一起,眼下大家不是一条船上的吗?

宋翎前边还只是叫苦,当她看清楚来人是谁的时候,只能叫苦不迭了,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祁帝,也是宋翎和苏子修最不想看见的人——玉柳容。

宋翎一时惊骇不已。玉柳容不是已经离开雁阳城了吗?照理说他应该在京畿一带巡视,怎么又在雁阳城中的质子府上出现了?难道他还会分身术不成?

但是不管怎么说,玉柳容就是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玉柳容也是一眼就看见了宋翎,在他看见宋翎的那一刻,不由得拧起了眉,眼中有幽光闪过。宋翎会在这里,同样大大出乎玉柳容的意料。

宋翎一张小脸煞白,更可怕的是,脑子也在这时候不争气地空白了,她反反复复想到的就是千算万算,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其实不只是宋翎,就连一向镇定的苏子修也稍稍变了脸色。谁都不曾料到,玉柳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这一刻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宋翎、苏子修、玉柳容三个人一时间僵在原地,表情古怪地默然对峙着。

最后还是玉柳容用力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他的第一句话是冲着宋翎来的,而且直接就是质问:“妧妧,你怎么在这里?”

“我……”宋翎还没有从刚刚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想要张嘴说话,却口舌皆麻木,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实这个时候玉柳容已满心怒火,在他看见宋翎的瞬间,他的震惊和错愕没有一星半点掺假。宋翎可是他的昭仪,明明白白给了封号、上了玉牒的昭仪。在玉柳容看来,早就视宋翎为他一人独有。别说玉柳容是皇帝,换了任何男人都容忍不了这种事。自己刚走,自己的女人就偷偷跑去见别的男人了,而且这个男人还是让玉柳容一直心有芥蒂的苏子修。

“妧妧,朕刚刚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为何朕的昭仪会出现在这里?”玉柳容面色凛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宋翎身上的小太监衣服。

宋翎这时倒是冷静下来了,眼下这种情形,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在玉柳容的逼视下,宋翎索性豁出去了,简单直白地说道:“我想见我家公子。”

“朕不是准许你见过了?妧妧,当初是你自己说的只见一面,如今你这样算什么?得寸进尺吗?”玉柳容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别人不惹他他还要三天两头地发火,如今宋翎是触到他的逆鳞了,玉柳容怎能不气得暴跳如雷?

玉柳容身边是一向最得帝心的张公公,他一直在旁边干着急,眼看着皇上的怒气就要上来,张公公冒死扯了一把玉柳容的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