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援引

此时白绮梦发问了:“子修离开雁阳后,打算去哪里?”

宋翎简短地答了两个字:“戎狄。”

戎狄是祁国北部的一个游牧民族,历来以打猎和放牧为生,分散为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常年迁徙,居无定所。据说在一百年前,戎狄出了一位强势的人物,振臂一呼,从者如云,打起仗来更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很快吞并了绝大多数部落,建立了统一的政权,按照当时中原各国的规矩,定都定国号,对外号称为“显”,并且建立了宫室和官府,进一步巩固了新生的政权。

百年以来,戎狄始终觊觎中原,尤其是与之接壤的祁国。戎狄的骑兵很强大,但是祁国的军队同样威名赫赫,所以在祁国这里戎狄几乎占不到什么便宜。祁国一向心高气傲,自视天下最强,戎狄在祁国眼里算不上什么心头大患,更像是一块恼人的牛皮癣,时不时发作一下,一直无法根治。

如果苏子修要逃,正常的思路应该是直接南下逃回昭国,只有回到了昭国,他才能算是真正安全了。这时候南辕北辙,他跑到戎狄那里去,岂不是前脚刚出虎穴,后脚就踏进了狼窝?祁国不好相处,戎狄也不是什么善类。

再说了,祁国虽强悍蛮横,但是多少受到中原礼仪的约束,要承受天下舆论的压力。很多时候祁国只是暗地里出手,明面上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但戎狄是什么?一帮北方的蛮夷罢了,他们懂什么礼仪?讲什么规矩?只要看你不顺眼了,立即丢出去喂狼。

不过白绮梦听了苏子修要去戎狄,倒没多惊讶,甚至还有那么一点似有似无的赞许之色。

“本宫也赞成子修北上,如果质子不见了,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逃回了故国,一定会往通向昭国的路上追捕,这样一来估计他还没跑到昭国就会被抓回来。”白绮梦的脸上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她冷声道,“不!抓回来就多此一举了,他应该会被就地处决。质子背约出逃,因拒捕而惨死途中,这事多么顺理成章?祁国不仅可以保护自己的名声不受损害,顺便还可以震慑昭国。所以苏子修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虽说两条都不是生路,但是南下是必死无疑,北上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白绮梦说话时语气平和,宋翎却听得心惊肉跳,自己想到了是一回事,但是听别人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宋翎压下心里的不安,问道:“皇后打算如何帮助我家公子?”

白绮梦略一思索道:“过几天皇上要御驾离京,前往京畿一带巡视民情,目前看来只有那时是一个机会。”

宋翎点了点头。她也想到了,苏子修想要逃出雁阳城,最好的机会就是玉柳容御驾离京的那几天。不然凭着玉柳容的精明程度,他们想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很难。

就在这时,白绮梦忽然问了一句:“松子,皇上如今只让你在身边陪伴,你可以自由出入养心殿和御书房这两个地方?”

宋翎不知白绮梦为何会突然如此发问,祁国帝后的貌合神离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白绮梦总归是玉柳容名义上的皇后,而如今宋翎顶着一个昭仪的封号,这话如果是皇后问昭仪,多少有点令人尴尬。

“是的。”宋翎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答道。

白绮梦笑道:“如此就更好了,看来要办成此事还真的少不了你。”

“我?”宋翎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疑惑不解。

“从这里去戎狄要是没有路引和度牒,是出不了祁国的,估计子修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各个城池的守军或者边防军抓回来。这些要紧的东西都在皇上的御书房内,旁人是拿不到的,只有你……”白绮梦言笑晏晏地盯着宋翎,不疾不徐地说道,“也只有靠你了,松子。”

宋翎方恍然大悟,白绮梦的意思就是要她去玉柳容那里偷路引和度牒,眼下要做这件事,除了她再也找不出更适合的人选了。

“篆儿,你去……”白绮梦后面的话是附在篆儿耳边说的,唯有她们主仆二人知道。

宋翎看见篆儿应声进去,不一会儿又轻盈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只是手上多了两支晶莹的碧玉簪子。

宋翎正想着皇后此举是何意,只见白绮梦招手示意,令宋翎走上前去。宋翎依言走近了几步,白绮梦也不说话,直接就将那两支簪子插在了宋翎的发髻上。

“这个?”宋翎更是疑惑,白绮梦为何要给她簪子?

白绮梦淡淡地笑道:“这两支簪子你要交到子修手上,等他顺利离开祁国,抵达戎狄之后,这簪子对他或许会有所帮助。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小心保管,千万别打碎了。”

“松子明白,松子一定好好地保管,不会磕到碰到。”宋翎也是一点就透的伶俐人,一边说一边在簪子上稍稍扶了一把,以示自己的谨慎。

宋翎从皇后那里出来之后,迅速换了衣服,先前的那位掌事女官还在后殿等着她。看着昭仪娘娘七手八脚地乱扯,那件腰间系着的外衫已经皱巴巴的了,掌事女官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让两个小宫女去服侍宋翎更衣。宋翎也没心思去管别人,反正皇后会让自己宫里的人别乱说话的。

而宋翎目前要想的就是怎么跟姑姑解释,为何自己换衣服要这么长时间。

宋翎离开后,白绮梦独自坐着,似乎在凝神沉思,随即又飞快地写了两封书信,仔细地亲手叠好,交给了身边的篆儿。

篆儿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道:“娘娘是否想清楚了?这是要动用咱们自己的人。冒这么大的风险搭救一个昭国的质子,值得吗?”

白绮梦的回答并不明朗,她说道:“值不值,以后就知道了。”

篆儿低下了头。她虽是白绮梦最贴心的侍女,但是只要主人下了决心,作为心腹是不能轻易提出质疑的。

篆儿想了想,刻意压低了声音又问道:“娘娘给出了那两支玉簪子,想让昭国质子去戎狄找咱们家的大公子?”

白绮梦不置可否,只是仿佛不经意地瞥了篆儿一眼。

篆儿越说越气愤:“祁帝前段日子还装模作样地立了一个卢王,那赵燧算什么东西?不入流的旁支破落户,还有脸自称赵家血脉,就他也配?幸好他死得早,不然免不了给赵家丢脸。”

白绮梦正微闭双眸,听了篆儿的话,眼皮似乎微微一动,不过最终她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