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个侍女又惊又怕地跪地请罪,宋翎好脾气地说了声“无妨”,还反过来大度地宽慰了几句。闯祸的侍女见昭仪娘娘没生气,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甜汤是温的,并不烫人,只是弄得宋翎一身的衣服黏黏腻腻的。兰姑姑在仔仔细细地确定宋翎人没有大碍之后,才放下心来。宋翎先得换一身衣服,如果就这样回去,在路上被人看见也不成样子。
凤仪宫中的掌事女官很快就来了,先是请了安,然后恭恭敬敬地将宋翎引到后殿去换衣服。这是在皇后的宫里,兰姑姑倒是放心,没有跟去,再说还有一群嫔妃正缠着她说话,她一时也脱不开身。
进了后殿后,宋翎也不着急换衣服,直截了当地问掌事女官:“皇后娘娘人在哪里?”
要说起这位从卢国来的白皇后,就不得不提她那孤介清冷的性子,待人接物都是淡淡的,除了绕不开的大事,譬如上次六宫商议秀女大选的事宜,皇后一般不太耐烦跟人说话。每天嫔妃们来凤仪宫中请安,皇后只是短暂地露个面,就推托身子不爽先走了。皇后要走谁敢拦着?嫔妃们往往是恭送了皇后,然后再坐一坐,彼此聊聊天,也就可以散了。
掌事女官没想到宋翎一开口就问皇后的所在,虽然心里奇怪,但面前的这位毕竟是眼下很得宠的昭仪娘娘,于是掌事女官恭敬地答道:“回昭仪娘娘的话,这个时辰皇后娘娘应是在寝殿中歇息。”
宋翎听了之后,衣服也不换了,提起裙子就朝着皇后的寝殿跑去。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将掌事女官给吓了一跳,她忙捧着衣裳追上去,规劝道:“昭仪娘娘,作为嫔妃衣衫不洁地面见皇后娘娘,这是失仪啊!”
宋翎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从里到外地换一身衣服少说也要一盏茶的工夫,她如今没这个耐性。只是见掌事女官上来阻拦,宋翎少不得要敷衍一下,随手抓起一件外衫,三两下系在腰上,遮挡了一下裙子上洇湿的痕迹。
“这样总可以了吧?”宋翎一边问,一边不停地往前走。
掌事女官说不出话来,只是震惊地看着宋翎,这位昭仪娘娘还真的是与众不同,难道这个就是皇上喜欢她的原因?
“衣衫不整,同样是失仪啊!”掌事女官好半晌才说出这句话,只可惜宋翎早就跑远了。
在皇后的寝殿里,宋翎见到了白绮梦。
白绮梦在紫檀折梅长榻上歪着,身边站着她的首席大侍女篆儿,正在手法娴熟地为她按摩着后颈和肩膀。
看到宋翎进来,白绮梦并无过多惊讶之色,只是宋翎的腰间系着一件外衫,这种古怪的穿衣之法令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宋翎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只见白绮梦从长榻上稍稍坐直了身子,用一种闲散的口气对着左右人等吩咐道:“篆儿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宋翎心中一惊,此举正好暗合她的心意,省了她向皇后请求屏退左右。
“篆儿。”白绮梦又唤了一声,朝着篆儿伸出一只手。篆儿作为皇后的心腹,明白主子一举一动的用意。她上前扶住白绮梦的手,主仆二人也不说话,径直朝着寝殿中的一处里间走去。
宋翎会意,跟了上去。
到了里间,篆儿轻轻将门一关,这样这里就再无外人了,只有白绮梦、宋翎和篆儿三人。
既然皇后很爽快,宋翎也就开门见山了。她解下一个贴身佩戴的小香囊,这个香囊里面装着一些香料和草药,是苏子修亲自配制的,主要是为了在夏日驱蚊虫,皇后和篆儿曾看过一次。
宋翎从香囊中摸出一味草药,形似干花,呈闭合的花苞状,圆润如珠,晒干后的色泽微微发蓝。她将其托在手心上,大大方方地拿给皇后和她的侍女看。
宋翎口齿清楚地说道:“我记得皇后娘娘曾经问我这个是什么。我那时不知道,后来我家公子告诉我,这个是菥葵的花苞。”
这一刻,白绮梦一贯淡漠的神色不经意地变了,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哦,原来是菥葵的花苞啊。”
“菥葵是一味药,气味特殊,若是放在身边,能使虫蚁不近,只是……”宋翎话锋一转道,“只是有些人碰不得菥葵,若是研磨成粉末掺在妆粉和胭脂膏子里面,就会引起全身发痒,生满红疹,甚至是高烧不退的症状。”
宋翎说话时语气不急不缓,一边说一边觑着皇后的神色,果然敏锐地捕捉到皇后的右边眉头不经意地挑了一下。
“我家公子身边有个叫榛子的小厮,以前也中招了一次,整张脸变得通红,而且痒到不行。他就是那种碰不得菥葵的人,而皇后娘娘您大概就是吧?”
宋翎考虑到时间紧迫,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把话挑明了。这话已经够直白了,要想说得再明白一点,估计只能说“皇后娘娘您以前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您是借着菥葵装病”了。
虽然被人点破了之前是在装病,白绮梦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恼意,她饶有兴趣地盯着宋翎,更是直截了当,问道:“苏子修让你来的?”
宋翎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公子说了礼尚往来,互不相欠,希望这次皇后娘娘能助他脱困。”
质子府当时里里外外都有人盯梢,苏子修对宋翎说的只有这八个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解释。宋翎觉得或许跟以前苏子修令白绮梦的怪病顺利“痊愈”之事有关。
宋翎其实一直想不明白,苏子修求援的对象为何偏偏是祁皇后白绮梦?毕竟在很多人看来,白绮梦是卢人,就算贵为皇后,她在祁国的身份也有那么一点尴尬。白绮梦是一个被架空的皇后,她的权势在后宫都不一定管用,难不成还能左右祁国前朝之事?
尽管宋翎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凭着她对苏子修的信任,她也愿意按照苏子修说的去做。而且宋翎也确信苏子修比自己聪明得多,只要是苏子修说的,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宋翎原本想着无论白绮梦应允还是拒绝,至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凡是聪明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在做出决定之前会反复衡量值还是不值。
不过宋翎想错了,白绮梦竟一点也不按套路出牌,一口应承道:“行,既然子修开口了,本宫答应帮他。”
这一刻,宋翎真心觉得跟前的这位祁皇后白绮梦真是一个省心省事的谈话对象,直来直去,不说场面话,不绕圈子,不打太极,这样顺利的对谈大概也找不出几次了。
宋翎有自知之明,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她就是在中间传话而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绮梦是给苏子修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