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翎也是执拗的性子,最受不了别人逼她,用筷子将原本松软的肘子肉戳了个稀烂,就是不肯吃。
玉柳容难得对人殷勤一回,宋翎竟然还不给他面子,这令玉柳容脸上多少有点儿挂不住。既然如此,玉柳容也就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了,又咳了一声,说道:“妧妧,你给朕盛一碗汤来。”
玉柳容这话说得风轻云淡,但是在旁边的张公公、四位姑姑,还有随侍的宫女太监们的心却高高地悬了起来,众人紧张地盯着宋翎的一举一动。凡是在玉柳容身边待过的人,都很清楚玉柳容今天这样的好脾气是前所未有的,但这样更让人胆战心惊,因为不晓得他的底线在哪里,说不定下一刻就要爆发。
即使没有人说话,大家内心的想法也是出奇一致的,就是:小姑奶奶啊,求求您识相点吧,不就是盛一碗汤吗?
在众人惴惴不安的注视下,宋翎总算没让大家失望,不用人催逼,自己主动站了起来,用汤勺舀了一碗满满的汤放在了玉柳容面前。
玉柳容装模作样地用小银匙搅了两下,他其实并不想喝汤,只是为了有台阶下。皇帝有了台阶下,周围服侍的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这会儿玉柳容说是无意也有意,用小银匙将汤里的冬瓜慢慢地戳了个稀烂,像是在呼应刚刚宋翎戳烂的肘子肉,他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怎么说都是一国之主,却有一种幼稚顽童的报复心,令人汗颜。
玉柳容老是觉得宋翎太别扭,总是跟他对着来。其实要论性格上的别扭,玉柳容更胜一筹。当他想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总是瞻前顾后,既放不下面子,又担心对方不领情折损了自己的骄傲,说起来都是傲娇二字在作祟。
宋翎没心情去理会玉柳容的别扭,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一件事,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玉柳容则斟酌着要不要喝上一口汤,毕竟要给自己的妧妧一点面子。说起来妧妧要比刚进宫的那会儿安分多了,可见再有棱角的人,只要下功夫去打磨,终归是会见效的。
玉柳容这样想着,心情好了许多,将小银匙轻轻地凑到了唇边。
然而就在这当口,宋翎突然出声了:“我可以当你的昭仪。”
此言一出,那一口汤终究没有喝进玉柳容的嘴里,而是被他喷了出去。不光玉柳容,整间屋子里的人听到宋翎的话都震惊不已。众人惊是惊,更多的应该是喜出望外,这个比牛还犟的宋妧妧,总算是开窍了!醒悟了!
玉柳容刚刚还在盘算如何一点点打磨宋翎的倔性子,原先预想的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想不到竟是瞬间就攻克了城池的突击战,这截然不同的结果,换成谁都会有点儿发蒙。
但玉柳容毕竟是玉柳容,冷静得很快,沉声问道:“你此言当真?”
宋翎其实马上就后悔了,这完全就是孤注一掷,但是她表面上还绷着,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反正你是不会放我出宫的,我看明白了,这辈子我是哪里也去不成了。与其老是这样耗下去,大家都很累,不如我认命。”宋翎几乎是捏着鼻子说完了这番话,心里想的却是,什么认命了,她死都不会认命的。
玉柳容听了这话当然很受用。他不是没想过其中或许有问题,只是他一直以来都是天之骄子的心态,自信几乎成了一种习惯。他还从没有真正遇到过自己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所以宁愿相信宋翎是认清现实了,打算低头服软了。
此外,玉柳容根本没有想过宋翎已得知苏子修被软禁的这个可能。他已严令示下,不得走漏一点风声,在宫里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所以他认为宋翎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玉柳容心中大悦,宋翎肯认命那是最好的。毕竟她偶尔耍耍脾气、闹闹别扭,就跟被小猫抓几下似的,他可以一笑了之,也可以视作生活中的一种调剂,甚至是别样的乐趣。但是天天针锋相对,她从不给他好脸色瞧,日子久了,总归是令他头痛的。
“那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玉柳容盯着宋翎,说道,“妧妧,你能早点想通是最好的,朕能省点心,你也能少受点罪。”
宋翎脸上的肌肉拉扯着两边的嘴角,假笑这种事,多试几次就比较自然了,她抿嘴一笑,有意慢吞吞地问道:“那你能不能容许我出宫一趟?”
“哦?”玉柳容已经想到了,却明知故问,“你既然已经想通了,还要出宫做什么?”
宋翎也是镇定,坦然地说道:“我是公子带来祁国的,如今要离了原先的主子,总归是要到主子跟前磕个头的,不然这也不合礼数。”
宋翎的理由很充分,她说得也是理直气壮。不管怎么说,她和苏子修之间有主仆的名分,对旧主不辞而别,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其实宋翎内心也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如果苏子修一切如常,玉柳容应该不会过多阻拦,只是见一面而已,大不了多派一些监视的人,还怕他们两个闹出什么幺蛾子不成?但是如果苏子修被囚禁了,玉柳容估计就要考虑一下,贸然同意他们两人见面,会不会节外生枝了。一旦宋翎知道了苏子修身处险境,她会不会立即反悔,又寻死觅活地非要跟苏子修在一起,这个玉柳容心里没有底。
“这个……”玉柳容果然犹豫了,说道,“妧妧,这个你容朕再想想。”
宋翎不肯让步,托着腮,一双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玉柳容:“那好,现在就想。现在想完了,我明天就要见人。”
玉柳容差点又一口汤喷了出来,以前他真没看出来,宋翎还有这等磨人的功夫。不过玉柳容也不是没有办法,比这更厉害的软磨硬泡功夫他都见识过。世人常道柔能克刚,反过来也能用。
“见什么见?”玉柳容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板着脸说道,“妧妧,现在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但你早就是朕内定的昭仪了。天子嫔妃怎么可能随意见外男?旧主人再特殊,也是外男之一。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朕的面子往哪里搁?”
宋翎被一口气噎住,心想你的皇后还给我家公子下过邀棋局的帖子,那时候你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的面子往哪里搁了?
这时玉柳容凑到宋翎耳边轻轻地说道:“妧妧,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什么辞别旧主,你不过就是想见苏子修罢了。”
宋翎犹不甘心,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就只是一面,难道见一面也不行吗?”
玉柳容却仿佛没听见,只是中气十足地叫了两个字:“布菜。”
玉柳容身边一向最会看眼色的张公公一动不动,跟着主子有样学样,也装作没听见。旁边的人见张公公不动,刚想要上前伺候,却被张公公一眼瞪了回去,似是在说:没眼色的东西,都原地待着别动。
看了这阵势,宋翎还会不明白?玉柳容那一句中气十足的“布菜”是冲着她来的。人跟人之间太讲究是谁求着谁,被求着的人总是掌握主动权,玉柳容显然就是蹬鼻子上脸的那种人。
宋翎告诉自己要能屈能伸,控制着情绪,一边腹诽玉柳容的小肚鸡肠,一边将每一样菜都夹了一点放在玉柳容面前的小瓷碟里。
玉柳容笑了笑,不再在她耳边私语,而是大大方方地说道:“妧妧,朕知道你一个人在祁国肯定有思乡念故之心,不过你也不用见你家七殿下了,朕派去昭国郢梁的人也有些日子了,估计很快就能接到你的家人。到时候你们一家团聚了,你也不会总想着要见曾经的旧主人了。”
玉柳容在“旧主人”三个字上咬了重音。
宋翎听了这话一惊,险些没拿稳筷子。除了苏子修之外,她竟然忘了这也是一件火烧眉毛的事。玉柳容已经派人去昭国了,可她哪有什么给人当管家的父亲?只要派出去的人回来复命,她的身份被戳穿就是迟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