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肉为什么吃起来没味道?”宋翎在问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心虚了。刚刚野果子吃着没味道,还能说她运气不佳,总是挑不中好的,但这鹿肉是一整块的,不可能另外两人吃得津津有味,而她吃得淡而无味。
这不是果子和鹿肉的问题,关键的问题在宋翎身上,她尝不出味道了。
宋翎底气不足地问了那句话之后,不只是苏子修,玉柳容都霍然色变。这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立即说话。
苏子修一向镇定,立即从身上摸出一小块褐黄色的药材,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说了两个字:“含着。”
宋翎仔细一看,知道这一小块东西是晒干的黄连,其味入口极苦,有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之功效。苏子修最近口舌上火,所以带了黄连在身边。
宋翎一言不发地将黄连接了过来,在放进嘴里的时候也犹豫了一下。这是极苦之物,如果她还是尝不出任何味道,结果是什么,不用说大家也都猜到了。
苏子修和玉柳容的神色都十分紧张,两人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宋翎的反应。他们希望看到的是宋翎一口将黄连吐出来,并且大叫几声,那么之前的事就都是巧合而已。
但事实令他们都失望了,宋翎的表情一直很平静,甚至是木然地将那一小块黄连嚼碎,直至最后嚼成了末,她才转过头去一口吐掉了。
“不苦,这个黄连吃起来一点都不苦。”宋翎喃喃地道,这一刻,她的嘴里不苦,但是心里苦。事实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她已经没有味觉了。
苏子修已经想到了,此事肯定是跟那一枚暗器上的毒有关。宋翎为玉柳容吸了毒血,她虽没有中毒,但是药性过猛,应该是灼伤了她的舌头。她昨晚突然剧烈呕吐,吐字不清,还有现在尝不出任何味道,都不是偶然。
“我是不是再也尝不出味道了?”宋翎这时已有点儿失魂落魄了,怔怔地朝着苏子修问道。
苏子修只能宽言安慰道:“你别太担心,可能只是暂时的。你昨晚忽然说话不便,现在不是也好了?你只是暂时尝不出味道罢了,应该很快就会好的。”
苏子修虽是这样说,但是心里也没底。他无法判断那毒药对人味觉的损害程度,也不知这伤害是不是可逆的,他只知道宋翎慌了,他要是也面露慌色,宋翎失去了主心骨,没准儿马上就崩溃了。
相比宋翎的失神和苏子修的沉重,玉柳容的表情是最古怪的,眸子里似乎有两团小小的火苗在烧,似是十分恼恨,又似是夹着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宋翎面无表情,沉默不语,这是她难过到了极点的表现。她是个简单自在的人,一生最爱两件事,一件是说话,一件是吃东西。老天爷就像是故意跟她开玩笑似的,刚刚让她从变成大舌头的忧虑中走出来,又让她陷入了失去味觉的恐惧之中。
虽然苏子修的话令宋翎略略心安,但她还是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如果这一辈子她都尝不出味道了,那么人生的乐趣就折了一半。美食不再是享受,而是负担,因为吃东西纯粹就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宋翎想到自己才十五岁,将来或许都要过着食之无味的日子了,她就有一种悲从心来的感觉。她想哭鼻子,但是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两个转,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不能在人前哭,再说了,苏子修说她能好,她愿意相信她的修哥哥。
玉柳容见不惯她死气沉沉的样子,他换上了一脸轻松的表情:“好了好了,别自己吓自己,只是暂时尝不出味道罢了。松子你放心,回去之后朕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召集起来,专门给你治舌头,朕就不相信治不好了。”
玉柳容从不安慰人,今日是破例了,而且他觉得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应该能给宋翎吃一颗定心丸。但是没想到,宋翎那一双圆圆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玉柳容一看头就大了,这是女人要掉眼泪的前兆。
这一瞬间,玉柳容觉得心底抽动了一下,竟生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心疼。这种感觉很莫名其妙,从前他宫里的那些女人也有当着他的面哭哭啼啼的,但他想了想自己当时的心情,除了心烦还是心烦,哪来一星半点的心疼?今日这也是破例了。
“你别哭啊。”玉柳容这个传言中貌美心毒的人,竟一时没掩饰好语气中的慌乱。
令他更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宋翎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居然又把眼泪给忍了回去。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道:“我也觉得不会有事的,尝不出味道嘛,不用在意,说不定很快就好了。”
她的态度转变之快,令玉柳容瞠目结舌。苏子修却微微蹙眉,宋翎的心暂时是稳住了,他却不敢太乐观。
他们在沉默中吃完了鹿肉,苏子修打算给玉柳容检查一下腿伤。昨天因为手边没有任何药材,他只能用匕首剜去伤口边上的皮肉,再用布条紧紧地压住,防止血流不止。他先前出去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附近是否有治伤的草药。他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丛地锦草,虽说这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是目前没别的药材可用,用它来止血消炎还是有不错的功效的。
新鲜的地锦草要捣碎成糊状后,才能敷在伤患处,现在没有碾钵和碾子,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置于口中嚼烂了。
苏子修刚刚挑了几株叶厚根肥的地锦草出来,掸去上面的泥土,正要放进嘴里,宋翎出来阻拦,轻轻地说道:“还是我来吧,反正我现在也尝不出味道。”
用牙齿嚼碎草药,这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的办法,要不然谁愿意忍受新鲜草药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宋翎不想苏子修为此受罪,而且她正好失了味觉,这种事由她来做是最合适的。
苏子修犹豫了一下,宋翎已经将草药拿了过去,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塞进了嘴里,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咀嚼。趁着这个当口,苏子修又从那件破斗篷上撕下许多布条,并且把玉柳容小腿上血污斑斑的烂布给解开。苏子修做完这些,宋翎也已经咀嚼完毕了,她小心地将草药吐在手心里,然后连浆带渣地覆盖在玉柳容的伤口上。
宋翎用的力道大概是大了点,疼得玉柳容闷哼了一声。这也不能怪宋翎,原本这草药敷上去就会有刺痛感,而且玉柳容正好在走神。
这位祁帝的内心又被震撼了,宋翎之前主动为他吸毒血,现在又主动为他嚼草药。当时玉柳容一个人坐在树下,而苏子修和宋翎去挑拣药草了,玉柳容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宋翎从苏子修手里拿过了药草,然后放进了嘴里开始嚼。
可见宋翎是面冷心热,并没那么讨厌自己。所以玉柳容也就不计较宋翎刚刚的那一记重手了,反而还有点儿甘之如饴,疼得龇牙咧嘴之余,还挤眉弄眼地朝着宋翎笑了笑,可惜了宋翎这时候正满心沉浸在诀别美食的悲怆之中,压根没看见,也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向刁钻苛刻的祁帝原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