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静言这个人好像能随时看穿别人的心思,一边走一边闲散地说道:“你们放心,这里不会有蛇的,就算有也不敢过来。江晋沿途都在撒一种驱蛇的药粉,这是我去南蛮得来的一个偏方,当地人就是用这种药粉傍身,才能在毒蛇遍地的瘴疠雨林进进出出的。”
若不是韩静言特意提到,宋翎根本不会注意到有细细的粉末时不时地从江晋的指缝间流泻出来,撒在沿途的草丛中。
韩静言主动提到了南蛮,宋翎一下来了兴致,撺掇着他再说点天南地北的奇闻趣事。他们四个人明明有四张嘴巴,这一路上却冷冷清清的。江晋暂时不用指望,这个人只顾着尽忠职守,已经装了一路哑巴,苏子修不说话,韩静言也不说话,宋翎一个人没法自说自话,闷死她了。
现在让宋翎抓住这个话头,她一下子眼活心亮了,反正都是走路,说说笑笑走一路,一声不吭也是走一路,两相比较之下,怎么看都是前者要好得多。此外在宋翎眼里,韩静言这个人如果抛开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和过于强大的举一反三的推测能力这两个缺点,只看他游遍天下、见多识广的一面,还是很令人心生钦佩的。
“你上次说的那个长虫,就是南蛮人口中的长颤的胆,究竟被谁吃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江晋?都说蛇胆奇苦无比,那到底有多苦?”
“你自己问他就知道了。幼蛇的胆根本不算什么,随着蛇的年龄的增加,蛇胆的颜色会慢慢变深,直到完全变成深碧近乎黑色。越是老蛇的胆就越珍贵,也越苦。江晋吃的那蛇胆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你说苦不苦?”
“啊?”宋翎忍不住捂住了嘴,不敢想象那种苦到了什么程度。
“你可别这样看着我,那可是热情好客的当地人特意送我的礼物,当时要不是为了救命,我也舍不得拿出来。这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我要是自己吃了,延年益寿不说,那可是得了一条蛇一甲子的功力了。哈哈哈,不然你看江晋能像现在这样,轻功好得像脚下生风?”
这句话的尾音刚落,宋翎很明显地看到在前头探路的江晋居然像是脚下打滑,踉跄了一下。宋翎眨了眨眼睛,这肯定不是错觉。
既然起了头,除了江晋固守本职保持不发一言,另外三人的话慢慢多了起来,不再像刚开始那般生疏和淡漠。
苏子修称赞了江晋的好功夫,问韩静言从何处得了这么个能人。
韩静言先认真地想了想,豪迈至极地扔出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是我抢来的。”
此言一出,苏子修和宋翎一怔,瞬间陷入无语的状态。苏子修到底有不俗的涵养,在短暂的愕然之后,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样子。任你再惊世骇俗,我自岿然不动。宋翎已笑出了声,而且笑得前仰后合,要不是苏子修拉着她,她大概笑得都站不直了。
那明明是个保镖,又不是压寨夫人,怎么抢?宋翎真想回他一句,但是碍于苏子修在面前,自己乖巧懂事的温良淑女形象不能丢,只能硬生生地憋住了那句话。
韩静言没理会身边人的反应,收起了先前玩世不恭的嬉笑神色,一脸正色地道:“我们是五年前在淮水相遇的,那时候江晋的主人还不是我,但他的前主人对他很不好,甚至有点儿残忍暴虐,每天让他干很重的活,那种催起命来的狠劲儿,好像巴不得把人榨干,只剩下骨头渣子。稍有不满意,那人就拿他出气,不给饭吃还是最仁慈的,有时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打完后既不给饭又不给药,死活听天由命,到了第二天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被逼着继续干活,没有任何出路,只能干活到死为止……”
宋翎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难以想象,这真的是给人当下人吗?怎么跟当奴隶一样?还是签了生死契约的那种。
宋翎不是完全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也不是随便胡编乱造一通就能哄骗住的。她有些怀疑韩静言的话中有夸张的成分,但是看他严肃正经的神色又不像。
“江晋以前的主人太不是东西了,根本就不把人当人看。”在比较委婉的一句铺垫之后,宋翎后面还有话,她追问道,“你可以用钱把人买回来,为什么非要抢?”
“用钱?不可能,他的前主人宁可杀了他也不肯让我得到他,所以我只能用抢的。”韩静言之前说话的样子一直是一本正经的,就算他只是在编一个故事也会让人信以为真。但是接下来他的口气就变了,似是轻松地在自嘲,又似是真假难辨的玩笑,他说道,“我要是不把江晋抢过来,江晋迟早会死的。如果我去恳求他的前主人把人让给我,江晋也得死,所以我只剩下一个手段,就是直接抢。我敢说自己从未触犯过法令,但是为了江晋,我现在只怕与强盗同罪了。”
“什么抢人?还强盗?”这番话令宋翎听得云里雾里的,脑子有点乱,一时竟理不出头绪。
韩静言则轻松地笑了一声,眉宇间有种慵懒的意态,他随口问道:“如果你们是我,你们会怎么做呢?是直接抢人,还是守着旁观者的本分对他不闻不问?”
“那当然是……”宋翎的话到一半就停了,后半句话还未成形,就生硬地断在了喉咙里。原本按照宋翎的脾气,她想说什么早就脱口而出了,只是她身边的苏子修在一瞬间像是有所感应,迅速朝着宋翎递了一个眼色,并在两人交叠的衣袖的掩盖下悄悄地掐了一下她的手心。宋翎心领神会,苏子修这是在示意她慎言。
宋翎这时候更是疑惑,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因为她既不明白韩静言刚刚那一问的用意,也不明白苏子修为何会提醒她慎言,但宋翎愿意在任何时候相信苏子修,包括相信苏子修的所有判断。
“抢就是强盗,不抢就眼睁睁地看着人死,这个好像真的很难……”宋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磨磨蹭蹭了一番,索性把这个烫手山芋推了回去,说道,“我不知道,再说我也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我只知道你选了当强盗。”
“你说得对,我选了当强盗。”韩静言听了仅是笑笑,心里却默默地想:我这强盗不是自己选的,而是世袭的。他语锋一转,将话茬抛向了苏子修:“不知道七公子怎么看?”
因为彼此还未真正亮明身份,韩静言只能用他的排行含糊称之。
其实宋翎怎么说他无所谓,宋翎这个人看着机警灵透,但还只是一个心直口快的小丫头,她不说韩静言也猜得到她刚刚想说的是什么。他更感兴趣的是苏子修的态度,因为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位昭国七皇子究竟会如何说,这可要有意思多了。
苏子修明显感受到了韩静言的注视,心里还在琢磨,并未立即开口。
彼此陷入沉默,宋翎解围似的跳了出来,轻快地拍了一下手,指着装了一路木头的江晋,笑言道:“江大哥也真沉得住气,咱们一路上可是都在说你的事。总不能局外人说得热闹,你这位局内人一句话也不说吧?”
江晋具备当一个守卫的全部特质,武功高强,沉默寡言,像影子一样贴身保护着主人,使人尽量忽视他的存在。
一路上从未说过一句话的江晋,此时被宋翎一问,终于不得不开口说话了。习武之人说出的话也是硬邦邦的:“我是草芥一般的人,前主人对我不好,现在的主人对我好,任谁都知道该跟着谁。不管如何,我的命是现在的主人给的,我就对现在的主人忠心,别的不作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