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翎将脑袋搁在苏子修的肩窝的位置,脸颊贴着苏子修的脖颈和肩窝的线条,苏子修则微微侧首,将自己的额角同她的额头相抵。他们就这样互相依偎着,任由时间静静地流淌。如此过了许久,宋翎原本打算蜻蜓点水地靠一下,现在却巴不得将他据为己有了。
在这宁静愉悦的气氛之中,宋翎一边随手拨着手边的野草,折一根绕在手指上玩,一边轻轻地哼着歌谣。宋翎将细长的野草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没学过用草编东西,只会反反复复地打蝴蝶结。过了良久,苏子修就见宋翎脚边已经扔了一堆“草蝴蝶”。难得有这样闲散慵懒的时光,苏子修也就近折了几根草,若无其事地编起东西来。
宋翎见苏子修动了手,一下子来了兴致:“修哥哥,你要编什么东西?是不是给我的?”
宋翎这话问得比谁都心急,苏子修忍不住笑道:“我还不知道能编个什么。”
当初在昭国的时候,苏子修身边有个伶俐的小内侍,尤擅用草编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苏子修见得多了,但从未亲手试过。今日见宋翎玩得开心,他也心血来潮地想要试一试。
“不管是什么,都送给我好不好?”宋翎的眼睛晶莹有光,亮如星子。
苏子修轻松地自嘲道:“说不定我还不如你,也只会打蝴蝶结。”
“蝴蝶结我也要。”宋翎执拗地道。
“啊?”苏子修不由得哑然,指了指她的脚边,似笑非笑地道,“你脚边的那一堆是什么?还嫌不够多吗?”
宋翎弯了眉眼,狡黠一笑,认真地道:“这个可不一样。”
“好。”娇俏又水灵的小丫头,就是胡搅蛮缠也是可爱的,更何况只是小小的狡黠。苏子修还能说什么?他只能一边应承着说好,一边打算好好地回忆一下当初那个小内侍弄草蝴蝶的编法。
宋翎趴在苏子修的肩头,凝神看着他十根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觉得修哥哥的手长得真好看,白皙修长而不瘦弱,骨节分明而不突兀,由于常年执笔和练剑,虎口和中指上有薄薄的茧,融合了力和美,称得上是男子中难得漂亮的一双手了。
“怎么不唱了?”苏子修慵慵懒懒地问道,他正在琢磨编法。
“不唱了,不唱了。”宋翎闻言,神色微微一赧,觉得不好意思了。她心想自己哪里是唱歌,胡乱哼哼还差不多,而且又不太成调,这是她的奶娘唱给她听的,小时候用来哄她睡觉,她听得多了,隐约能记住调子,只是记不全唱词。
苏子修眉目温和地笑道:“我也听过,是昭国当地的小调,当年我身边的几位乳娘也给我唱过。不过我刚刚听着,有一首的调子耳生得很,似乎从未听过。”
宋翎吐了吐舌头,心想苏子修的耳朵真灵,老老实实地说道:“应该是那首卢国的民谣,所以你才听着耳生。”
据说宋翎的奶娘祖上是卢国人,后来才迁到了昭国,所以会唱故国的小调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不过那首卢国的民谣也挺好听的。”苏子修点头,声音越发温柔,宛如浸着花香风露,“翎儿你就跟刚刚一样,由着自己的心情唱好了,哼调子也好,唱两句也好,我都喜欢听,而且你唱得也很好听。”
宋翎听得心头一热,心抑制不住地加快跳动。她把脸埋得低低的,深吸几口气之后,才故作轻松地道:“修哥哥,你要是喜欢听,我回去之后一定让奶娘教我,现在只能委屈你听我不成调地胡乱唱了。”宋翎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噘着嘴唇道,“修哥哥,你已经亲口说好听了,我只会唱这么一小段,你不许嫌我折磨你的耳朵。”
苏子修的眼神温润如玉,他却佯装薄怒地说了两个字:“调皮。”
不过宋翎也是哼了四五遍就不哼了,不是苏子修听腻了,而是她唱烦了,索性安安静静地靠在苏子修的肩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编草蝴蝶。
这时候,宋翎想起了前几日在馄饨摊上听来的议论,忽然问道:“修哥哥,你知道‘韩氏代赵’的事吗?”
他们刚刚还在谈论卢国的民谣小调,一下子就跳到卢国历史上那一场著名的“政变”了,苏子修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神色认真地回答道:“这个我是知道一点的。”
其实苏子修这是很谦虚的说法。作为皇族中人,而且是身负无限可能的皇子,只要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无法断言帝位会花落谁家,所以史书是皇子们的必读书目。所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尤其是近百年来的历史变迁。无论哪一个国家的哪一段历史,皇子们都要能说个头头是道,达到烂熟于心的境界。
“修哥哥,要不你跟我讲讲吧。以前老是听人说起,但总不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宋翎才不管苏子修是不是谦虚,反正她是一知半解。
这也怪不了宋翎,因为很多天下人对此事讳莫如深,避之不及,其中也包括宋翎的爹。当年宋翎就是在家多嘴问了一句,被宋丞相吼了回来,说:“女孩子家家守住自己的本分就好了,问这些‘乱臣贼子’的事作甚?”
苏子修觉得有点奇怪,不知宋翎怎么忽然对卢国那一段历史感兴趣了,但是眼下正好无所事事,给她讲讲倒也没关系,所以苏子修一边思索着怎么编蝴蝶,一边耐心地给宋翎讲道:“这事说穿了就是一场政变。以往的政变都是皇族内部的人在夺权,杀来杀去,最后不管谁上位了,皇帝的血统和姓氏不会变。卢国的这一场政变却是臣子抢夺了皇位,所以说是篡位,是以下犯上。”
宋翎道:“既然是篡位,那么大家说韩家人是‘乱臣贼子’,也没有冤枉他们了?”
“怎么说呢?赵姓皇室的朝廷在当时已经很是昏庸腐败了。”苏子修手中的几根草已大致有了蝴蝶身子的样子,只是翅膀还没着落,他又说道,“赵家的皇位传到后头,那几位没一个称得上是中兴之主,昏聩无能的倒是一大把。史书上的‘刻薄寡仁,佞幸奸小,残杀忠良’说的就是赵家那位末代皇帝。
“据说韩家原先就是卢国一个颇有实力的名门望族,子孙出将入相,已经兴旺好几代了。赵姓皇室执政的后期,韩家逐渐掌握了卢国的兵权,最终一举发动政变,控制皇宫和都城,软禁了皇帝。当时韩氏家族的掌权人是大将军韩无疾,赵家的最后一任皇帝是否死于韩无疾之手,这个到现在没人说得清,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韩无疾最初并没有自立为帝,而是从赵姓族人中挑了一个傀儡皇帝,但不知什么原因,拥立了没几个月又匆匆地将他废了,然后韩家就正式在卢国称帝,取代了原先的赵姓皇室。”
宋翎认真地听完了,然后一本正经地问道:“修哥哥,你觉得韩家是错还是对,或者错多一点还是对多一点?”
苏子修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古语中有云:“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这种事本来就不能简单地划分对错,或者说根本就无所谓对错。
“这个还真的很难说。韩家夺权篡位,欺凌君父,这是逃不掉的罪名。但是韩家在掌权之后稳定大局,轻徭薄赋,造福百姓,又是抹杀不了的功绩。只是我们判断事物对错的时候,不仅仅根据事物的本身,我们的身份和所处立场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我们的判断。皇家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谋逆之事,臣子们最怕被冠上谋逆之名,满腔正气的读书人、士人和卫道士要捍卫三纲五常、君臣人伦,所以在天下人看来,‘乱臣贼子’这顶帽子韩家人永远摘不掉。就像祁国攻打卢国,借口永远是现成的——讨逆,而且一用就用了几十年。”
苏子修说了长长的一段,最后总结成一句极简单的话:“不管怎么说,韩家有负于君王,但是有恩于百姓吧。”
此时他们都不知道,在远处的草丛中藏着一个黑影,仿佛蛰伏的小兽般一动不动。他在这里本不是为了偷听,只是为了找个清静的地方看潮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