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子盯着宋翎肿得跟包子似的嘴,一脸大吃一惊的表情,在挨了宋翎的几记眼刀之后,终于悻悻地闭了嘴,决定还是不再多问。
从良囿回来后,宋翎整个人就有点失魂落魄,似乎藏了什么不可说的心事。宋翎既不热衷于跟榛子斗嘴了,也不喜欢去市井悠闲游荡了,一时间做什么事都是兴致缺缺的。
宋翎到底是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再过几个月及笄了,才能算是真正成年了。乍然遭遇这种事,她自然是委屈又气恼,身边没有人可以吐露,只能憋在心里。宋翎想起就在几个月前,自己俨然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好像祁国是龙潭虎穴她都敢闯一闯,到现在不过几个月的工夫,她当初的心劲儿就被磨灭得差不多了。不是宋翎后悔放弃了郢梁城中作为千金小姐安乐无忧的生活,而是在祁国隐姓埋名的日子太过提心吊胆。
宋翎不后悔,就是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跟着苏子修。只是她发觉从前的自己想事情总是过于简单,直到如今她才慢慢地体会出,很多时候人是身不由己的,事情是不可控制的。
就比如现在,看起来玉柳容对她兴趣浓厚,说不定真的有一天,太子就发话了,要收了她当小妾。那个时候自己是委曲求全,暂时保住身家性命,还是拼死反抗,宁愿一死也不失身于异国皇族?昭国丞相的嫡女是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若是不明不白地给人当了小妾,还是将来有可能成为敌人的人,蒙羞的不仅是她,还有她爹,甚至整个宋氏家族都会成为天下的笑柄。
宋翎想到这里,头就越发疼了起来。
她惴惴不安地过了两日,玉柳容那头似乎没有什么动静。说起来也是,和谈失败,祁、卢两国的局势再一次陷入紧张状态,宋翎估计玉柳容在短时间内应该没什么心思用在她这种小人物身上。毕竟家国大事和对付一个小丫头相比,玉柳容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但宋翎这回想错了。崇晖宫里很快来人了,带来了玉柳容的一句话,说太子点名道姓地要见松子。形势逼人,宋翎就算一万个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去。因为确实是她抓花了玉柳容的脸,宋翎不免心虚,看来“秋后算账”终究要来。
宋翎走的时候就磨磨蹭蹭的,崇晖宫的内侍官再三催促。宋翎刚刚一步踏出房门,又回去取了一样东西,在内侍官大人逐渐阴沉的脸色下,她终于心事重重地上路了。
宋翎在崇晖宫中见了玉柳容,出乎意料的是,玉柳容不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这让宋翎松了一口气。因为上次太医说玉柳容脸上的抓伤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完全长好,所以现在玉柳容戴了一顶轻纱遮面的帷帽。
宋翎觉得玉柳容虽说长了一副俊美堪比女子的相貌,但是因为他阴郁的性情和狠辣果断的行事风格,没人会把他往娘气的方向想。不过在看重相貌方面,宋翎认为玉柳容跟女人有的一拼。
大男人有疤怕什么?疤就是男人的勋章。宋翎想起当年她哥宋璟十三岁的时候,被自己的骑射师父领着跟几个世家子一道外出狩猎,在策马追逐一只梅花鹿的时候,不慎被一条横出来的虬枝撂倒,滚下马鞍时连摔了好几个跟头,额角上撞了个窟窿,当即血流不止。宋璟也是个能人,居然一抹糊在眉眼上的血水,翻身上马接着追鹿。最后他一箭射中了鹿的脖子,载得鹿归。额角的血窟窿好了之后,宋璟有好长一段时间顶着一个锃亮的大疤四处晃。他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将疤亮出来给人看,别人在他这个年纪,未必有孤身策马猎得鹿归的胆量。
宋翎想起自家哥哥,心情就不由得舒畅了几分。十三岁的宋璟可以炫耀猎鹿得来的伤疤,但是玉柳容脸上是被女子抓伤的伤痕,这要是能大大方方地亮出来才是见鬼了。
玉柳容戴着轻纱帷帽,宋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从声音和语气分辨,玉柳容似乎并无发火的意思,甚至还有一点点难得的和颜悦色。
玉柳容一向清楚自己要什么和想做什么,他受够了被人处处防备的滋味,既然决定了想要跟松子正常相处,头一件事就是令松子对自己改观,瓦解她的戒心。既然如此,他今后得尽量和颜悦色,收起从前冷嘲热讽、威逼恫吓的那一套。
只是成见这种东西,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消失的。玉柳容东拉西扯地向宋翎问话,譬如苏子修的伤势如何了,宋翎是不是按时上药粉了,嘴唇上的伤好了没有?
宋翎的回答很简单,根本不给人接话茬的机会。
玉柳容是一心想要改善两人的关系,但看宋翎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软钉子,玉柳容堂堂太子爷也是有气性的,不由得有点恼火。
在他的印象里,宋翎总是这样。玉柳容如果采取客客气气的态度,她顺从且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玉柳容如果采取针尖对麦芒的态度来激怒她,她就竖起一身的小尖刺来反击。总而言之,两个人从未心平气和地像朋友一般说过话。
玉柳容的恼火也是一瞬间的事,他转念一想,又把火气给压了下去。万事开头难,他不能一开始就自己拆自己的台。
玉柳容别别扭扭地装作平易近人的样子,宋翎心里也着实别扭。她巴望着玉柳容快点放她回去,然后忘了这世上还有松子这个人,这就是宋翎目前最大的心愿。
这时候,玉柳容索性摘掉帷帽,露出轻纱下的面容,左边脸上结了一道痂,暗红疤痕在白玉般的脸颊上看着还是有点吓人,大概等到落了痂,就看不出痕迹了。
玉柳容一改从前的口气,说道:“松子你看看,你可是害惨我了,眼下事情多,露面的时候也多,我不戴个帷帽还真是难以见人了。要是每个看见我的人都问这抓痕是哪里来的,你说我该怎么说?”
“……”
“松子,你放心好了,你抓伤我的事我不会追究的,就当没发生过。”
“……”
玉柳容感觉从未如此泄气过,无论他说什么,松子就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看来要扭转现状,他必须拿出一句够分量和诚意的话来。
“松子,我决定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再也不提纳你当妾的事情。除非你心甘情愿,不然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玉柳容使劲咬了咬牙,还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口。他就不相信了,这样的撒手锏都抛出来了,松子还能在自己跟前装成一根不声不响的木头桩子。
“真的?”果不其然,宋翎前一刻还在装木头,这一刻两只眼睛立马亮了。她有一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玉柳容当真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了?
玉柳容的语气认真笃定,不带一点开玩笑的成分:“真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玉柳容嘴上笃定,但心底还是忍不住一阵酸溜溜的。果然自己前面说了那么多全成了废话,松子听进耳朵里的也就是这么一句话而已。不用给自己当妾室,居然能令松子这么开心雀跃,难道自己真的是洪水猛兽,令她避之不及吗?自己论品貌才识,哪一样不是高于众人,只可惜松子只晓得一心偏向苏子修,一叶障目,厚此薄彼,苏子修就被金光护身地捧到云端,自己活该背着恶名待在地上。玉柳容越想越不服气,但面上还是波澜不惊。
“好,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想来是不会反悔的。”宋翎克制着几乎飞扬起来的眉毛和一不留神就向上翘的嘴角,勉强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开心。其实她才不管玉柳容此时此刻的复杂心情是发酸还是失意,她只想把玉柳容的这句话给彻底敲实。
“我说过的话绝对不会反悔。”玉柳容打了包票。他太清楚了,宋翎这是在用话套他。形形色色的政治手腕他见得多了,这点小手段他根本不看在眼里。只是这个见惯无数大场面且能保持从容不迫的人,在这时候竟流露出一点踌躇不定。玉柳容心里盘算着一句话,想要问却又斟酌着该不该问。要是换成他从前那种肆无忌惮的脾性,再没羞没臊的话也早就脱口而出了,但是现在不同,玉柳容正试图改变松子对自己的印象,刚刚有点起色了,万一弄不好,就都前功尽弃了。
“我说话肯定是算数的。”玉柳容干巴巴地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再说了,我还用得着强迫一个小女子?”
宋翎闻言,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苍天做证,他脸上的抓痕和自己嘴上的咬伤都还在,那天晚上强迫一个小女子的人是谁?玉柳容忘得也太快了。
玉柳容没理会宋翎的不以为然。于他而言,最终好奇还是占了上风,玉柳容直直地盯着宋翎,说道:“那天晚上我是亲了你,那么我是不是头一个亲你的人?就连苏子修都没有亲过你?”
“你……”宋翎一张粉白的脸一下红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要忘掉的事,玉柳容偏偏要提醒她。世上竟有如此恬不知耻的人,这种无耻下流至极的话,他居然还能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这人何止是不要脸,简直太不要脸了!
“你什么你?后面的话呢,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骂来骂去也就是‘无耻下流’之类的,用了不知多少次了,你骂的人不烦,我这个听的人耳朵却快起茧子了。”玉柳容装了半天安分守自、宽容大度的好人,到最后还是没忍住。不过他眯了眼睛,看着宋翎又羞又恼之下涨得通红的小脸和想破口大骂又不能骂的样子,倒是觉得十分有趣。
宋翎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说道:“哼,你下个套儿我就要赶着钻进去吗?从此之后,你再怎么激怒我,我都不上你的当了。”
宋翎想得很清楚,玉柳容是谁?跟他强辩能有什么好结果?打蛇打七寸,万事点要穴,只要玉柳容那一句保证是真的,不管他以后再说什么,自己就当听不见好了。
玉柳容见状,大大方方地一笑。其实他也没指望宋翎能回答,他自己心里有数,于是一边闲闲地把玩着一枚白玉麒麟钮,一边说道:“算了算了,你不说也行。”末了他还要补上一句,“你不说我也知道。”
幸好宋翎刚刚才下定决心,要在玉柳容面前武装成一块铁板,不然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非得再次张牙舞爪地跟玉柳容拼命不可。
玉柳容觑了宋翎一眼,心想今天说的话也差不多了,于是说道:“你回去吧。”
宋翎自从得了玉柳容“驷马难追”的保证,早巴望着能走了,玉柳容主动准了她告退,于宋翎而言,可谓求之不得。
“太子殿下,松子告退了。”宋翎正打算离开,猛然又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摸出出门时带在身上的一件物品,说道,“殿下,这个药膏给您,抹在脸上可以祛除疤痕。”说完,还不等玉柳容有所反应,她就一溜烟地走了。
宋翎居然能送他东西,还主动关心他脸上的伤,这令玉柳容十分意外,甚至有些喜出望外,感觉就像是一种轻松的愉悦之感暖洋洋地涌向四肢百骸,令人格外受用。自己今天才对宋翎的态度好一点,这丫头就晓得投桃报李了,看来她对自己也没有那么讨厌,说不定假以时日,就能把她偏向苏子修的心完全给拨到自己这边来。
玉柳容如此想着,眉目间不觉流露出两分笑意。他将宋翎留下的东西放在手心里细看,只见是一个白玉挖成的小小圆钵,如一枚李子大小,玉质晶莹剔透,纯白无饰,只用金粉勾勒了两朵佛手。
玉柳容微微蹙眉,这东西怎么越看越眼熟?他旋开盖子,一阵芬芳馥郁之气扑鼻而来,里面填满了淡白色的半透明膏体,这显然是全新的,膏体表面平整,毫无用过的痕迹。
“原来是这个!”玉柳容一击掌,总算是想起来了,难怪觉得眼熟,这不就是自己当初送给宋翎的白獭髓祛疤膏吗?他让她用在后背烫伤的伤疤上,她居然又原封不动地给他送了回来。
玉柳容有点惆怅,总觉得不太是滋味,方才的好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你个阳奉阴违的家伙,当初明明说自己送的药膏很好用。他不是气宋翎送东西不走心,而是气宋翎当时口是心非,药膏上干净得连个手指印都没有,一点都没有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