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双雀

不过接下来的事实证明,苏子修就连那一分都给多了,因为宋翎只看了一眼,就不满地抱怨道:“你给楚轻莞的是一双大雁,凭什么给我的是几只小麻雀?”

苏子修似是无语,顿了顿才缓缓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有没有比大雁还要好的鸟?”宋翎略略一思忖,像是一下子抓到了重点,兴致勃勃地问。

“这个……你这问得太刁钻。”苏子修觉得不好回答,“入画的有鹧鸪、白鹤、画眉、鹭鸶、翠鸟等,所谓万物有神,形态各异,我还真没听过有什么好坏之分。”

“我要白鹤、孔雀,要不凤凰也行,反正一定得比楚轻莞的大雁强。”宋翎犯着倔脾气,话音刚落,她马上又改主意了,说道,“等会儿,我要一对大老鹰,对!就是海东青、鹞子、隼……”宋翎一口气报了一长串猛禽的名字,其实后面有一句话她还没说,她就要这些猛禽,能轻轻松松地吃了楚轻莞的一对大雁。

苏子修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谁知道宋翎的小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尽冒出古灵精怪的念头。他口气温和地说:“好好好,你喜欢什么就给你画什么,这样总满意了吧?你看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能不能把这事放一放,先陪着我去学堂上课?”

宋翎心里是满意了,不过表情还是很勉强,她慢吞吞地说了声:“也行。”

今日的画艺课结束后,学堂里的女弟子们渐渐散了。宋翎跟着苏子修离开的时候,有意朝后面的角落看了一眼,还有一个人在。走了没多久,宋翎左思右想,又折回了学堂,惊奇地发现那个人还在,一声不吭地立在悬挂书画的木架前。

其他人早走得干干净净,那幅《孔雀牡丹图》被孤零零地悬挂于木架之上,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原本那里悬挂着的苏子修的《大雁南飞图》已被它的新主人楚轻莞爱惜无比地收起来,拿回家好好珍藏了。

如此一来,空荡荡的学堂里只留下了玉柳容这一人一画,倒有几分孤单之感。宋翎迈出去的脚险些又收了回来,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只要跟玉柳容单独相处,宋翎都会感觉有一点点发毛,尤其是这时候,他的心情看起来并不好。

玉柳容没有给宋翎犹豫的机会,冷不丁地出声道:“松子你给我过来。”

“过来就过来。”宋翎嘴硬。

玉柳容一改往日的倨傲散漫,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来说说,到底是我的孔雀画得好,还是苏子修的大雁画得好?”

宋翎有些无语,没想到玉柳容居然还在纠结这事,搪塞道:“您还想着这事呢,谁好谁坏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玉柳容回答得简短。

宋翎耐心地解释道:“你们的画风不同,各有所长,很难分出个高低吧?譬如有的人擅行书,有的人擅楷书,行书灵秀飘逸,楷书端庄正气,这个又要如何比较?是行书比楷书好,还是楷书比行书好?”

宋翎认为自己讲得非常有道理,但没想到玉柳容平日里挺聪明的一个人,偏偏要在这里钻牛角,他居然不依不饶地道:“不行,我非要你说出谁好谁坏!”

听了玉柳容这话,宋翎更加无语。他这不是耍无赖吗?对付胡搅蛮缠的人,迂回委婉的解释是没用的,她还不如干干脆脆地给他一个痛快的答案。

宋翎心一横,说道:“我选我家公子的大雁。”

这下轮到玉柳容傻眼了,原本是他逼着宋翎表态,没想到宋翎反将他一军,他变被动了。

“抛开你是苏子修随从的身份,你再选一遍!”玉柳容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没得到楚轻莞的青眼也就算了,甚至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厮都不给他留一点面子。

“我还是选大雁。”宋翎一点没犹豫,口齿清楚地说道。

她低估了玉柳容近乎偏执的好胜心,她前面的话音未落,玉柳容的声音就撵着脚后跟追上来了,而且带着三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再给我选一遍!”

宋翎无奈了,天哪,这还是祁国的太子爷吗?这执拗的劲儿怎么跟个犯倔的小毛孩似的?

宋翎的性格中也有三分倔强,玉柳容越是逼她,她越是不改初衷,道:“你就是问一百遍、一千遍,我还是选我家公子的大雁。”末了她还补了一句,“这跟他的身份无关,哪怕我现在不是他的随从,他不是我的公子,我照样选他。”

玉柳容瞪了一眼宋翎,被宋翎的耿直一刺激,他的倔脾气更上来了。他现在只想让宋翎服气,倒是把最初的目的给扔到一边了:“无关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刚刚你看我画的孔雀的时候,明明一脸惊艳,两只眼睛都直勾勾的。但是当楚轻莞拿出那一幅大雁时,你一点表情都没有,直到看见‘静桓’两个字,你的眼睛才亮起来。你说,我有没有说错?”

宋翎心想:玉柳容的眼睛真够毒的。不过话说回来,玉柳容不是应该把心思都放在楚轻莞身上吗?他观察佳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时,居然还有闲心看我?

“什么惊艳?我只是被你画上的金粉晃到了眼而已。”宋翎一脸淡定地否认。

玉柳容气得倒仰,心想自己不能再跟这个小松子说话了,这家伙没半句宽慰人的话,反而不停地火上浇油。再这样下去,恐怕自己会忍不住在书院里大发雷霆,发泄心里憋了一上午的火。

他恼怒不已,正要拂袖而去,听见身后的宋翎喊道:“你的画不带走吗?”

玉柳容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不要了!”

宋翎干巴巴地笑了笑,玉柳容这话怎么听都是在赌气,自己刚刚已经惹他不快了,这时不得不赔着笑脸道:“这画留在学堂里不妥当吧?杂役打扫的时候,万一将其当成无主之物私自拿走了怎么办?”

玉柳容正在气头上,怒道:“拿走就拿走!”

“啊?这画上的金粉都刮下来也值些钱,要是拿画的人一时起意……”宋翎还想说点什么。

“松子!你够了没有?”玉柳容暴喝一声。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个叫松子的家伙如此“以下犯上”,若是以前死上十次都够了。金粉金粉!难道他苦心钻研多年的画功、一连数日的心血投入以及赋予这幅画的价值都比不上那一点点可有可无的金粉?

可以这样说,玉柳容刚刚只是想宋翎死,现在他想要宋翎不得好死。

宋翎还没被人这样怒喝过,愣了一下,唇齿一动,颤着声说道:“我、我、我是怕不懂画的人拿去了,看到画上的金粉用蛮力去刮,万一损毁了,不是就糟蹋了这画吗?”

玉柳容看着宋翎一脸呆样,觉得好气又好笑,刚刚的心头之火莫名其妙地去了大半。但他还是板着脸,佯装余怒未消,喝道:“这画我送给你了!”

这说话的口气极为霸道,根本没给人拒绝的机会。

“我、我可不可以不要?”宋翎小心地试探道。

宋翎的话还没有说利索,玉柳容又暴喝一声,盛气凌人地道:“不要也得要!孤赏给你了,孤赐给你了,你再敢说一声不要试试?”

这就是明明白白的威胁了,宋翎立马改口:“您别这么吓唬我,我收下它还不成吗?”宋翎心里想的是不就是一幅画?她拿回去也不占地方,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里一塞,何必吃这眼前亏呢?

玉柳容这才觉得满意了,好像为自己挽回了一点面子,也离开了学堂。

宋翎被玉柳容无端地“赏赐”了一幅画,虽说不太情愿,也只得将画带了回去。回府之后,宋翎将白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跟苏子修讲了,还将玉柳容的《孔雀牡丹图》给苏子修过目,顺便抱怨玉柳容的蛮不讲理。

苏子修对《孔雀牡丹图》倒是颇为赞赏,几句话也说得十分中肯,想不到祁国太子竟有这般不俗的画艺。

“有什么好夸的?”宋翎不以为然地说道,“他自己说的师承祁国当今的画中国手,画得好难道不是应该的?”

苏子修晓得宋翎的脾气,也知道她对这位祁太子一向没有什么好感,于是不再多言,话锋一转,开始认真地叮嘱宋翎:“祁太子喜怒不定,你千万留心,尽量不要得罪他。”

“知道了,修哥哥。”宋翎听了苏子修的嘱咐,乖巧地点了点头。

此时书房内仅有她与苏子修二人,听得外面一声通传,飞涯走了进来,朝着苏子修肃然地行了一礼,然后便默默地站在苏子修身后,跟个影子似的一言不发。

苏子修放下手中的书卷,用闲话家常的口吻对宋翎说道:“今日厨房做了糕点,你去看看。”

宋翎一时不想动,吃准了苏子修不会恼她,懒洋洋地道:“我不去,让榛子去好了。”

“据说今天的糕点跟往常不同,用了南边的材料和北地的手艺,别出心裁。”苏子修叹了一声,说道,“我是给你第一个尝鲜的机会,既然你不去,那就让榛子去吧。”

“好,我这就去。”宋翎果然吃这套,立刻起身走了。

见到宋翎总算被支走了,飞涯才上前从袖筒里取出一卷小小的信纸,置于双掌之上,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说道:“殿下,从郢梁来的密信。”

苏子修从飞涯手中接过信纸,如今他虽身处祁国,但并非跟大昭断了联系。从前在都城郢梁,苏子修身边的朋友不多,不像其他的皇子那样。他真正信得过的无非宋璟,如今苏子修就是通过宋璟暗中传递密信,方知晓郢梁的情况。

苏子修匆匆扫过密信的内容,眉头轻锁,一旁的飞涯还想从主人的神情中揣摩出一点什么,苏子修却发问道:“咱们从昭国走了多久了?”

飞涯飞快地答道:“快两个月了。”

“快两个月了。”苏子修低声重复了一遍。

飞涯一时摸不着头脑,低声问道:“宋大人在信上说什么?是都城出事了,还是太子开始有动作了?”

“动作倒未必,但有些苗头是真的。”苏子修淡淡地说道。他早就料到了,太子心胸狭隘,对几个皇弟十分忌惮,恨不得将他们全打压下去,如今他被太子弄来祁国当人质,果然,接下来太子就要着手对付其他人了。

“除了三殿下在军营,二殿下、五殿下都在朝中领了实职,难怪太子不放心。”不知是否有意,飞涯直接略去了六皇子不提,苏子修对此也默认了。

飞涯接着说:“如今殿下您走了,太子没了打压的对象,估摸着他转移了目标,要去打压剩下的人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苏子修不置可否,随即焚毁了纸卷,连飞灰也谨慎地处理干净了。宋璟在信末还有一事相托,就是求苏子修看顾好宋翎,千万别让她在异国他乡出什么岔子。而郢梁都城那边,丞相府已经对外宣称大小姐抱恙待在闺中不便见人了。

苏子修想到宋翎,眉头又皱了起来。人知道的事越多,担负的东西也越多,所以他刚刚才故意用“新鲜点心”支开宋翎,就是不想宋翎参与到这些事中,徒增烦恼。不过听宋翎所说,祁太子玉柳容似乎缠上了宋翎,确切地说,也不是缠上宋翎,玉柳容相中的人是楚轻莞,只是纠缠着宋翎帮他追美人。这样看似无聊又透着荒唐的事,不知道玉柳容是真的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所图?

苏子修尚在沉思,飞涯小心地发问道:“祁太子突然在书院现身,会不会跟祁丞相来书院找过公子有关?”

“都英?”苏子修看了飞涯一眼,低声念出了两个字。众所周知,祁国当今的丞相是都英,他身在相位多年,在祁国是数一数二的实权派人物。可是苏子修和都丞相的见面不是刻意安排,而是都家有几位公子在书院念书,都丞相是为了了解族中子侄的念书情况,在书院遇见苏子修是偶然。

“其实这样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都丞相来过一次之后,祁太子也现身了。”飞涯暗自思索,这祁太子警觉得很,怕是平日里密切关注着朝中重臣的一举一动。据说祁太子跟都丞相并不十分投契,时有政见不合的情况,但这都是小道传闻,谁也不知道真假。

飞涯没理出个头绪,但能确认一件事,祁国潭深水险,情况复杂,自家殿下的处境并不安全,前在昭国有昭太子跟他为难,后在祁国有难缠的祁太子,而这位祁太子似敌非友,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人物。

飞涯正在犯愁,苏子修倒是宽心一笑:“既是身不由己,也只能凡事谨慎了。”末了他叮嘱了一句,“这些事你莫在宋翎面前提起。”

“属下遵命。”飞涯刚刚应下,门外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宋翎端着点心回来了。

她兴冲冲地进了门,也不先将点心放下,而是朝飞涯挤了一下眼。

飞涯顿时会意,从房内退了出去,作为贴身侍卫不能走远,故而守在门外。

苏子修看穿了宋翎的小把戏,也不责怪,只是浅笑道:“你为何朝飞涯使眼色?”

宋翎噘着嘴道:“你们刚刚支走我的时候,不是也使眼色了?”

苏子修否认道:“我可没有。”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他当时确实是目不斜视的。

“飞涯使眼色了。”宋翎鬼得很,不好骗,说道,“修哥哥,飞涯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哥哥派人送信来了?是不是郢梁那里有消息了……”

宋翎是真的想知道,兴致勃勃地问道。虽说苏子修有意瞒着她,但是她多少也猜得出来,肯定是哥哥宋璟暗中跟苏子修联络,毕竟除了哥哥,苏子修在郢梁都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死党了。

苏子修被问得没法子,顺手抓起一块糕点塞进了宋翎嘴里。

宋翎正在喋喋不休地发问,猝不及防地被糕点塞了一嘴,顿时被堵住了后面的话。她本想将糕点一口吐出来,但是东西实在好吃,她舍不得吐出来,索性先慢慢地吃完再说。

苏子修总算得了空当,怕宋翎噎着,还给她递过去一杯茶水,似是玩笑似是认真地说:“你猜得不错,的确是宋璟来信了,他让我好好照看着你,不仅要护你周全,还要护得你不能瘦一斤一两,不然有朝一日回了郢梁,他这个当哥哥的不答应。”

“仅仅是这样?”

宋翎将信将疑,正要开口再问,苏子修又将另一块糕点塞进了她的嘴里,坚定地说:“当然。”

“别别别!”宋翎连吃两块糕点,待到第三块要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抗议道,“哥哥只是说别让我瘦了,但是以这样的吃法,我非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