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束发

“松子!回来!”玉柳容用长长的手指一指,就跟定身术似的定住了企图遁逃的宋翎,他神色倨傲地道,“闯了祸还想跑?孤叫你走了吗?”

已是入夏的季节,宋翎薄薄的衣衫里渗出了一层冷汗,她从心底害怕这位貌美心毒的祁国太子,生怕这位生性乖戾的爷一个不开心又令人把她“领下去”。

宋翎太舍不得自己的小命了,唯唯诺诺地又挪了回来,一副噤若寒蝉的可怜模样:“太子殿下,松子不是故意撞到你的,松子走路太心急,一时没看见您……”宋翎凄凄惨惨地求饶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尤其是得向玉柳容这种刁钻狠毒的家伙低头。

玉柳容冷冷地哼了一声,利剑般的目光在宋翎身上来回扫视,就是不说话。

宋翎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鼓,心想:难道玉柳容是要自己给他跪下?她仔细回想当初在昭国,无论是自家的相府上,还是在别人的府邸,每当有奴仆做错事的时候,都是跪下求饶的,自己求饶的时候,声音已经是万分凄楚可怜了,人却是直挺挺地站着的,似乎显得求饶的诚心不够。

宋翎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她这辈子跪过圣上、祖先、父母,跪的人都是有名有分的,跪得有礼有节,从未跪过无关之人,凭什么要跪玉柳容这种人?但是今日她确实是主动冒犯了玉柳容,要是他记恨着前事,要前账后账一起算,苏子修就是保得了她一次,也保不住她第二次。

宋翎这边正天人交战,却听得玉柳容又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一声哼将她神游的魂儿都吓了回来,她只得战战兢兢地等着玉柳容发落。

玉柳容却只说了一句:“愣着干吗?还不快点给孤找个没人打搅的地方,孤要休整一下仪容。”

宋翎顿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给玉柳容寻了一间净室。悦蒙书院专门拨了一间房给苏子修作为平日里暂时休憩的场所,房间布置得相当雅致,一整套的花梨木家具,每日有学童更换瓷瓶中的时鲜花卉,隔两日熏一次香,保持房间里的气味洁净清雅,床榻、衣橱、茶具、铜镜、面盆、痰盂等物一应俱全。

玉柳容就跟个主人似的,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铜镜前,随手把头上的帷帽取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宋翎小心翼翼地瞅着玉柳容,心想这人怎么如此奇怪?明明说要梳理发髻,却坐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他这是在等什么?或是他在看什么?

宋翎疑惑地顺着玉柳容的目光看去,铜镜里映出了这位祁国太子爷的尊容,除了自己的脸,镜子里还有其他可看的吗?

莫非玉柳容对自己的容貌已经自信到了自恋的程度,使得他只要一坐到镜子前就会不由自主地被自己吸引?

宋翎满腹狐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些什么,还是索性一直默不作声地等着。

“松子!”玉柳容等了许久,原本心里就窝着火,这下子耐心终于被耗尽了,一个按捺不住,就要摔梳子、砸铜镜了。他吼了一声道:“你这小子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还不过来给孤梳头,你到底要孤等到什么时候?”

宋翎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原来这位爷坐在镜子前不是在欣赏自己,而是在等着人伺候呢。

“松子这就来!”宋翎赶忙应声道。

其实宋翎不太会梳男子的发髻,就说那日给苏子修梳头,她捣鼓了小半日,差点耽误苏子修出门。玉柳容已经明确发话了,宋翎只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了。

玉柳容的头发又黑又密,垂下来乌黑亮泽的一大把,光滑得宛如上好丝绸,一定是平日里精心保养的功劳。但是头发太多、太密、太光滑也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对梳头的人来说是这样的。宋翎的手小,几乎攥不住,而且她老是梳不平整。玉柳容的脑袋上不是这边鼓起来一块,就是那边鼓起来一块。好不容易头发被拢到了头顶,但宋翎梳出来的发髻总是松松垮垮的,她怎么都梳不成紧致平整的样子。

第一次不成,宋翎觑着玉柳容的表情,他没反应。第二次还是不成,玉柳容依旧没反应。到了第三次,那个扭扭曲曲、歪歪斜斜的发髻,出现在了玉柳容的头顶上。宋翎内心呜呼一声,她不用看就知道,玉柳容此时一定连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呵呵呵!”玉柳容怒极反笑,讥嘲道,“连个头发都不会梳,真不知道苏子修留你在身边有何用?”

宋翎吓得噤声。这也不能全怪她,她是宋丞相的女儿,也是从小被服侍着长大的,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堂堂丞相千金,她哪有机会为男子梳头?不会梳才是正常的。

出人意料的是,玉柳容没有再刁难宋翎,他自己拿过紫檀梳子,草草地给自己绾了个髻,然后将帷帽戴好,起身要走。

看起来玉柳容应该是着急回去。察言观色的功夫宋翎是有的,至少今日玉柳容不会有心思为难她了,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玉柳容明明要走了,就像是脑后长眼睛似的,又折了回来,一开口就干脆利落地下命令:“松子,孤命你立刻学会如何束发!不然的话……”

宋翎心里一惊,敢情他这还威胁上她了?她眼睁睁地看着玉柳容一把抄起刚刚梳头的紫檀梳子,似乎打算将它拦腰折断。

“不然你就像这把梳子一样!”玉柳容气势汹汹地撂下狠话,掰了一下,梳子并没有断,他又冷笑了一声,仿佛在一瞬间改了主意,随意地将梳子往宋翎手里一扔,依然是命令的口气,“这把梳子孤赏你了,你拿着好好练习梳头!”

宋翎着实怕死了玉柳容这一惊一乍的性子。这位爷一会儿要人死,一会儿威胁人,一会儿又赏赐了,心情变得太快,给这位爷当下人,简直没法活了。

“这梳子是书院的……”宋翎的声音颤颤巍巍的。

“哼!”虽然隔着帷帽上的薄绢,也能让人感觉到玉柳容脸上的倨傲神情,“这整个书院都是我祁皇室的,这小小一把梳子还不是我的,孤爱赏谁就赏谁!”

宋翎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连忙摆出恭顺的神色,高声道:“松子多谢太子殿下赏赐。”

“孤出现在书院的事,你不准泄露一个字!不然的话……”玉柳容忽然想起来,勒令封口也是件重要的事。

“松子明白!明白!绝对不往外说一个字!”宋翎一脸郑重地保证。

玉柳容轻轻一颔首,这才觉得满意了,一甩袖子扬长而去,留下身后拿着梳子的宋翎一脸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