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七上八下

方博南断然喝道:哈果果你行了啊!我们家这危难的时候,你就别怪话连篇的了。

果果话一出口也有点后悔,她想起方博雅,乌油油的头发,银盘一样的脸,逢年过节常打来电话,她们也好过一场的。

果果叹道:怎么说家暴就家暴了呢,以前也从来没有听小雅提起过。

方博南说,臭丫头不好意思跟家里人说,现在闹得厉害了才说的。其实家暴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两年严重起来了!

方博南在家里推磨似地转来转去,总不能叫他们老俩口七十来岁的人再跑国外一趟帮女儿打官司吧,李家那边是熟人熟地方,他们去了,从气势上就输人一头,随便推他们一下都吃不消。也只有我跑一趟了。

果果不由得怕起来,说老公你一个人去了何尝不是孤身一人气势上输人一头?万一他们要是叫人打你一顿怎么办?果果奋力拉着方博南的衣袖,要不咱们把儿子送到我妈那儿,我陪你走一趟。

方博南倒乐了,你去就有用?你那把小骨头,万一真打起来我还得护着你。

果果说你别小看人,兔子急了也咬人,我哈果果也再不是当年的文青了,现在是风吹雨打都不怕的已婚妇女,生活重负下历炼出来的人,横的还怕不要命的呢,咱们跟他们拼了!

夫妻俩个顿时生了慷慨就义的心肠,也只维持了几秒钟。

方博南仰倒在床上,一同去是不现实的,我也不是去闹事的,是去讲理的。

家里头兵荒马乱,果果宁可呆在单位,可以不去想那些烦心事。虽说忙起来也是焦头烂额的,可午休时稍稍空闲时,同事们说说笑笑,多少可以分一分心,松快一点。

果果是在极无意间发现钟鸣的眼神的。

那天气温高,果果换了种打扮,穿了件白衬衫,套了件小号的男式灰色毛背心,牛仔裤,扎了条长马尾,埋头做了一上午的事,脖颈痛起来,才一抬头,看见坐在斜对面的钟鸣正看着她,这会儿迎上了她的目光却也不回避,咧嘴无声地笑了一笑。

中午果果嫌单位的饭不好吃,叫了外卖,钟鸣在饭堂吃完了回来时看见果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随口问她怎么还没吃饭,一边说一边又上下看了她两眼,又是咧嘴一笑。

果果被他看得疑惑,自己低头审视自己一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随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钟鸣又笑。笑着笑着想起什么来,说,哦对了,上次无意拿了你的一个娃娃头的便签夹还在我那儿呢,你等我拿了还给你啊。

果果说,你留着玩吧。

钟鸣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呀,跟人说话的时候手里头总忍不住捏着个东西玩,这真是一个坏习惯。

果果笑起来说,实际上是小孩子家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钟鸣说好像你有多老似的。

果果说你要叫我大姐我理直气壮地答应,你要想叫我一声阿姨我也不介意。

钟鸣不以为然地哧了一声。

果果忽地觉得挺有趣,说哧你个大头鬼。

第二天,哈果果发现她的那个字迹模糊的键盘被人换成了一个新的,小小巧巧,流线型的,敲打起来的声音轻脆极了。

果果心情好起来,觉得钟鸣这个小孩子挺尊老的。

家里这头方博南的签证也办下来了。

果果开始着手替方博南收拾要带的东西,心里总是不大落实,烦燥担忧,总觉得日子叫方家人扰得七零八落的。

正当方博南要定机票时,方博雅那边又打来个电话,期期艾艾地说哥哥你暂时用不着过来了,大原君向我道歉了,接我回家,他说他会努力改正的。

方博南登时就大怒起来,差一点摔了电话,说狗改得了吃屎吗?到现在你还相信这个不是东西的东西?

果果赶紧接了电话过去。

方博南气得额角的青筋全爆起来,粗粗地喘着,果果看得心惊胆颤的,安慰他说,我跟小雅说好了,一有变故马上往我们这里打电话。

方博南说随她死不死,叫她下回别烦我,说着继续坐着生闷气。

这一场风波算是暂时地平息下去了,果果心里却总是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万事就怕成瘾,某种程度上,家暴跟毒瘾差不多,要戒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果果这两天倒比前些天更担忧起来,觉得自己这个家的头顶上悬了一把不知什么时候就落下的达摩克利剑。

钟鸣很敏锐地发现了果果的郁郁不乐,偷空在茶水间里问她怎么了,果果便大致说了一说,钟鸣只呆看着她,他不晓得怎么去劝她。

坐回到座位上时,果果回过味儿来,想这个小孩子怎么注意起自己来了。

女人于这种事上是极敏感的,有意无意地抬眼间,果果总会触到钟鸣的目光,在撞上果果的眼光时,钟鸣也从不回避,一点也不像那碰一下便缩成一团的水母,他有点像一条鱼,自由自在地在自己的一片水域里游,突然地对一株珊瑚有了兴趣,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也不过是一点轻浅的注视,不猥琐也不深情,有点暖意,有点示好,有点年青的无所顾忌,女人在这样的注视下身与心都会变得莫名的轻一轻。

慢慢地,果果也从众人的口中了解了钟鸣的一些事。

他是有女朋友的,据说是同学,本地人,二十五六的人,没有女朋友才叫奇怪吧。而且,钟鸣竟然也在这个城市一个不算差的地段买好了房子。自然是他家里出的钱,原来钟鸣家是南通法院的,还挺有办法。女朋友听说是一个娇小姐,家里的经济条件也挺好的。跟许多年青人比起来,钟鸣算是极幸运的了,这种幸运使得他的神情里有一种平和,平和又使得他英俊起来,不过那英俊并不稳定,却耐得住看。果果心里也明白,自己也有那么一点不稳定的美,还有一点剩余的青春,在家里她尽可以放了开来,然而,在单位里,对着一个年青的男人的那一点轻浅的注视,哈果果的内心最深处,起了一点挣扎的心,挣扎着想在这一点注视的面前,努力地保持自己那不再稳定的美丽与不太丰裕的青春。

入了冬,很快地又要到了元旦了。果果走了点小运,她升了文案主管了,当然上头还有一个总管,更有经理那一层婆婆,可是好歹是升了,还小涨了一点工资,也不见得多多少,但难免倒惹得一帮人眼红,果果于是主动提出请大家吃饭,心想着哪怕倒贴了钱也要请得像像样样。于是大家提议去吃和食。

钟鸣第一个反对说,才不想吃日本菜,看着好,其实寡淡得很,而且吃不饱,不如吃火锅了。

结果折衷,决定去吃胖头鱼,湘系菜。

请客那天果果用心打扮了一下,披了一头又柔又顺的长发,穿了新的毛衣,戴了方博南送的钻石耳钉,掩在长发里一点细碎的闪亮。不用看果果也能感觉钟鸣在看自己。

吃到一半时,果果出来上洗手间,正碰上也出来的钟鸣,钟鸣说,现在我成了你的直接下属了。

果果哦了一声,说别怕,我一点也不凶。完全是很真诚的哄小孩子的口气。

钟鸣有点意外,怔了一怔说,这里的菜挺贵的,你会贴不少钱的吧。

果果觉得他挺贴心的。像文火,暖暖地煨着人。她说不要紧的,大家高兴就好了。

果果开始觉得每天的上班是一种快活,那种大寂寞壳子里头的小热闹,隐密的,没有说透的,千万别说透,说透了就破灭了,她明白这道理,难得的是他也明白。

说不上至情至性也说不上厚颜无耻。

不过是一点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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