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七上八下

尽管哈果果不以为然,可方博南却真的一心一意地谋划起移民的事儿来了。一到星期天,把儿子送到学校去上课之后,方博南便拉着果果赶着去听一场移民讲座。

果果不大乐意去听这种讲座,每每昏昏欲睡。方博南的精神头却很足,拿了本子认真地记录。

方博南说,移民呢,对我们家庭来说,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果果说我不觉得是什么好路子,屈原的橘松你背过没有?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方博南冷笑一声:二十一世纪了已经。树挪死可人挪活的俗话听过没有?

果果心里烦燥不已,你真是想起来一出是一出!去了趟国外就想着要移民到国外,要是你参观一次航天局岂不是想要移民到月球上去?

能去我当然想去,我可不像你。恨不得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南京有什么好?破烂地方,冬天冷死夏天热死,空气污染,房价又高,稍微下点雨雪的,交通就堵出去几里路,没有一样可口的东西,男人笨女人凶,哪一点值得留恋。

这可是我的家乡,六朝古都知道不?现代化大都市知道不?

拉倒吧,癞蛤蟆跳上秤盘,自己觉得自己怪不错的!

我一个中文专业毕业的人移到哪国去都没法子混,到国外去做什么?

方博南说我可以卖画为生你可以教中文。

果果哧地失笑,说方博南我拜托你,你几岁了还这么理想化,说你理想化还是好听的。

不好听的呢?方博南问。

就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没有异想天开人类就不会进步,我四十多了,还有多少年可以努力的?我得趁着还干得动身体还健康的时候给儿子创造一个更好的生存环境啊。至少到了国外他不用上学上得那么辛苦。

方博南提及儿子让果果有片刻的动摇,随又叹口气道:哪里生存都不容易啊。

方博南放柔了声音说:老婆,我是不怕吃苦的人,而且我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我上得去下得来!艺术家也做得,搬运工也做得。我不怕丢面子,我不搭那种没有用的酸架子。当年我二十来岁的时候,艺术专业的毕业生谋生不易,我什么没干过,小广告我都替人画过,礼拜天到公园摆摊子画肖像,我怕什么?我就告诉你哈果果,就我这种精神毅力,到国外大获成功不敢保证,养活老婆孩子不在话下。

果果听方博南说得诚恳,也软了声调说:你在国内不也把老婆孩子养得挺好?我们好不容易才挣下这份家业,有稳定工作有不错的房子,身体健康儿子不笨,比上不足比下太有余了,现在不是八十年代了,看外国的月亮都特别圆,真要走,咱们这房子怎么办?买掉你舍得吗?

方博南略愣一愣说那就不卖,留着,我们总还要回国度假探亲的。

哈果果突然觉得这一场争论实在是无意义地可笑。

完全是八字不见撇九字不见勾的事儿,不过是方博南在这里发发梦而已,而自己竟然与他为了空中楼阁争论不休,真是白费口舌。反正事也成不了,就让他干做做梦去。方博南这个男人,难得四十几岁还充满梦想也是异数。

于是果果便采取了消积的态度,方博南带她一起去听讲座她便去,方博南拉她去移民事务所咨询她便咨询。事务所的人说,像他们这样的,要么办技术移民要么办投资移民。若是技术移民的话,要算分数,说到分数,方博南与哈果果的专业都不是移民的热门,方博南略高可是果果的却很低。可是,也只有让果果去做主申请人,因为移民得考雅思,果果英语好可方博南英语不灵。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方博南也认识到,技术移民这条路走不通。

要不就试试投资移民?方博南试探地问果果。

要多少钱?

提到钱,方博南也有些气短,至少得有一百多万吧。他说,要不,咱们把房卖了?加上存款?

不用果果否认,他自己先否认了这个法子。

方博南长长地叹一口,破釜沉舟不难,可是,砸了锅他可以不吃果果可以不吃可儿子不能不吃,沉了船他可以掉水里果果可以掉水里可儿子不能掉水里。

方博南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荒唐来。

一个人有了家只是有了家,要有了孩子才是有了牵绊哪。

方博南大力地搓脸,似乎要把那一点腾腾的理想主义的火苗从脸皮上搓下去,更从心底里掐灭。

算了,方博南想,不如多挣一些钱将来送儿子出去念书,高中就送走。

方博南不再提移民的事,他有了新的目标,跟果果提出将存款拿出三分之二来,买基金。这正是各类基金卖得最火热的一年,几乎每个月各大银行都会推出新的理财产品。果果是喜欢存钱的人,你叫她存钱她高兴,可叫她从银行里提前就跟剜她身上的肉似的了。

方博南执意要买基金,说存银行一年的利息才多少?当年要不是你不让我买那套房子……

果果赶紧说:打住吧打住吧,你快成了祥林嫂了。买吧买吧,要买就买吧。

果果觉得自己也算是想明白了,方博南这个人,安生日子过久了,总要小折腾一下的。由着他去吧,可怜他追求了那么长时间的理想,总是如泡沫般破灭,历经苦难痴心不改,就当拿钱滋养他的理想吧。

方博南买得了基金心满意足,再回想起那个移民的梦想,也觉不现实,可嘴里却不服软,说哈果果呀哈果果,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是丢不下你爹你妈呀。

这话说了没两天,方博南老家那边便来了电话。

三更半夜的,方爸爸萨达姆先生的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方博南两口子的睡意全飞跑了,方博南半靠在枕上烦燥得用力扯他浓厚的头发,果果凑在话筒上听着老爷子断断续续的诉说。

方博南的妹妹方博雅出了事。

她被老公李大原打得鼻青脸肿,逃了出来,被安置在首尔的一家家暴受害者收容机构里。

老爷子要方博南帮着想想办法。

搁下电话,方博南俩口子再也睡不着了。

方博南顶着个乱成了鸡窝的脑袋在黑暗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果果问你想怎么办呢?

方博南愤然把床板拍得啪啪响道,我能有什么办法?鞭长莫及,鞭长莫及啊!要是她嫁在国内,哪怕在吐鲁番在漠河在海南岛在云贵高原,我都立马磕巴不打一个杀过去掏出那小子的牛黄狗宝来!可她嫁到国外去了,我就是明天就去申请签证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走得了的。这个臭丫头,人搀她不走鬼拉她直跑的糊涂东西!当初老家那边几个小伙子追她,有电视台的有部队的还有公务员,她都看不上,弄到后来嫁这么一不是东西的东西!

果果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这就是各人的命!赶紧想办法是正经。你有什么当律师的朋友,先咨询一下吧。

第二天方博南便去询问律师朋友,朋友说,他们是在外国结的婚,中国的婚姻法管不了他们,方博雅并没有加入韩国籍,目前只有找大使馆,然后你们家里人赶紧办手续过去。

方博南回家与果果商量说,实在不行,也只有先办旅行签证,过去以后再相机行事,是合是离,到时候再说。

这些天方爸爸几乎每晚打过来一个长途,一说就是一个多小时,商量来商量去除了由方博南办签证过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果果待方博南放下电话,咕哝了一句:平时想不起来还有个儿子,可是家里有点子事就想起儿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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