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出门时已经是午后了,四下里一片苍茫,地平线共长天一色,树枝上堆银砌玉,风吹来,积雪细绒似地漫天飞舞,视野无比开阔,大河莽莽,顿失滔滔,河面上有卡车开过,孩子们拿着爬犁在冰上滑,好一派北国风光。果果穿裹得好像一个棉球,胳膊都弯不了,支楞着,只晓得傻傻在赞叹:啊!好漂亮好漂亮。
方博南扶着果果小心地走着,果果一步一滑地,看路上行人走得爽利潇洒,不禁感叹一方水土一方人。
方博南家离伪满皇宫很近,果果兴致勃勃地要去看,可是博南到了门口却站住说,他就不进去了,他从小在这里出来进去地玩儿,闭着眼睛都可以走个来回,实在是看得腻味了。果果只好一个人买张票进了皇宫,回头看方博南正以纯朴的陕西农民吃饭时的蹲姿蹲在皇宫朱红色的大门口抽烟。
果果一个人在皇宫里转,看婉容的卧室,果果觉得自己跟婉容一样冤。
突地肩上被人一拍,接着被人从身后抱住了,果果吓得差一点出声大叫救命,回头一看,是方博南笑嘻嘻的脸。
方博南说: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方博南爱惜地把果果抱在怀里说:我的傻果果,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哈果果于是觉得,婉容当了皇后又怎么样?她有自己现在这样幸福快活吗?
晚上,博南带果果去东北饺子王吃饭,饭后带着她清冷却明亮的斯大林大街漫步,冬天的夜晚更是寒冷,冷得果果几乎无法呼吸。方博南把她的手夹在胳肢窝里,隔着厚厚的棉手套果果都能感觉到他腋下的暖意。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的黄色光晕显得毛茸茸的,只听见脚下踩着雪的咯吱声。街道长得好像没有尽头,哈果果在这一刻下决心,无论如何,要跟身边的这个男人白头到老。
不过人生远比任何长远的路更加地长远,哈果果不是不能明白,只是还没到能明白的时候。
婚礼很快到来。
哈果果又一次见识了方家至爱亲朋人数之众多,场面之热闹,足足摆了有四十桌酒。整个一个饭店大厅大得一望无际,东边的客人若要与西边的客人打个招呼怕是得用唱山歌的方式:哎——什么人来吃喜席哎——,了了罗,我是方博南的小舅妈哎——了了罗!
果果想,恐怕真的只有在北方才会有这样大的场子,那可真是人声鼎沸,几乎要掀掉了屋顶去。
方博南攥了攥果果的手,鼓励道:坚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一咬牙也就熬过去了。
事到临头,哈果果倒把那一份怕麻烦怕见大场面的小女儿气给抛在一边,表现出了一种大无畏的精神,目光闪亮,容光焕发,两个人手搀着手往大厅里去,义无反顾,大义凛然,走向婚礼现场。
这一回,方家爸爸自然也做了一通发言,将上次在南京的那份两张纸的稿子又丰富了许多,成为三张半稿的完美发言,果然是东北人爽朗,方爸爸在上面说,下面便是一阵阵地叫好声,此起彼伏,比南京时的效果好得太多了。
还得说果果颇有认人的眼光,她一直就看着方博南的那位温文的表姐夫是个和善的软脾气的人,事先示意方博南请他来负责婚礼上新人的酒水,表姐夫果然是厚道人,早早地为新郎备好了一些特制的酒水,瓶盖封得好好的,煞有介事地当场开上一瓶,其实全是白开水。饶是这样,方博南还喝得肚子饱涨如鼓,跑了好几趟厕所。
果果可算是见识了东北人的豪爽,桌上的菜盘子比方大头的头还要大,男男女女,大杯喝酒,新人未喝他自己先喝上三杯,一仰脖子便是一杯,一仰脖子又是一杯,再把喝得滴酒不剩的杯子亮出来,不由得你不陪上三杯。
果果暗暗庆幸,幸而有表姐夫的酒,不然这样四十桌喝下来,方博南非酒精中毒不可。
喝到一半儿时,突然有人在方博南背后大力一拍,方博南回头一看,咧开大嘴乐起来,叫:哟,谁呀这是,这不是“囤不错”嘛。
这是哈果果第一次见到秦霜,看见她,果果才明白所谓美艳不可方物是怎么回事。
秦霜是个高个子女孩子,穿了高跟的长靴,看上去竟然跟方博南差不多高,身材苗条丰满,是西方人的丰胸长腿,比例完美,穿了件鲜艳的橙色短毛衣,枚红的长裤,这么俗艳的颜色,衬着她染成酒红色的波浪长发和雪白皮肤,更加明艳动人。
方博南赶紧介绍:果果,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邻居,我妈的干女儿,我的干妹妹,秦霜。大美人!是吧,“囤不错”?
果果看一眼秦霜,微微歪了头冲着方博南,娇俏地问:“囤不错”?是什么意思?
一众人哄笑起来,秦霜笑得比谁都欢快,又在方博南背上大力一拍:方狗哨,来来来,我敬你三杯,祝贺你终于有人要了。
说着,拿过一瓶酒,倒满一杯,给方博南的杯子里子加满,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白酒,她仰头便干了,挑了眉看方博南。
方博南也一仰头干了。
要说世界上,最奇妙的最值得科学家们研究的课题之一,便是女人的直觉了。
果果看秦霜的第一眼,便明白这个女孩子是喜欢方博南的,可是似乎并没有想嫁方博南,但又看不惯方博南真的有别的人。这种感觉秦霜表现得十分明显,可除了果果,怕是没有人能看得出来。所以说只有女人才看得清女人这话并不完全对,应该说只有女性的情敌才能看清对方。
至于方博南,果果想,方博南现在是她哈果果篮子里的一颗菜,心甘情愿地由得她或爆炒或清蒸或乱炖或氽成一锅汤。
秦霜转脸冲果果笑:我也敬一下嫂子。
果果拿杯子接了秦霜的酒,纯正四十五度五粮春。
清如水烈如火。
这刻果果穿了件淡粉色镶细细银边的旗袍,削肩纤腰,眉目婉转,姿态文雅地将杯子平举到眉间向秦霜示意,慢慢地把杯中的酒喝光。
在幸福中的人有万夫莫挡之勇,什么秦双秦单的,只管放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