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办完酒席之后,方博南与哈果果送别了方家老两口,两个人在火车的轰隆声中十指交握,相视而笑,非常文艺。
他们以为他们的小日子从此开始了。
没想到两天后,两个人的美梦便蒙上了一点阴影。
方家老两口突然打来一个长途,说,过春节的时候,你带着果果回长春,还得再办一次酒席。没有办法,东北的亲戚实在多,不办酒说不过去。
果果大吃一惊,向方博南抱怨:你爸妈怎么说话不算数的?当初不是说婚礼从简吗?我不要去长春了!
方博南为这意外也是一肚子的恼火,别说办喜酒,他连吃喜酒都嫌麻烦,认为婚礼的酒席最不好吃,光是那矫情的过程已经叫人胃肠不适,叫他自己成为这种热闹又无聊戏码的主角,光是敬酒这一环节就够可怕的了,新郎新娘跟猴儿似的,一通表演,饭都吃不饱。麻烦哪!
可是,爸妈既然发了话,不办也是不行的,只好耐下性子来哄老婆。
果果一想到这即将到来的又一场喜宴便气不打一处来,果果向来不爱热闹,更何况,她骨子里是个文学女青年,她对自己婚礼的想像是,一片如茵的绿地,自己云鬓高耸,长裙迤地,与爱人缓缓而行。或是在蔚蓝色的海边,自己一袭蓝裙,长发飞扬,身边的爱人着白衬衣,衣袂翩然,言笑晏晏,一同踏浪向前。在南京办一场酒,无非是对爸妈有个交待,谁知居然还要有一场麻烦。
两个嫌麻烦的人,带着对麻烦的无比厌恶终于还是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一下火车果果就被东北极度的寒冷冲得一个趔趄,虽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连脸都蒙得只剩了一双眼睛,仍觉被人劈面打了一记似地,脚下一滑,狠狠地摔下去,用马趴的姿式与东北的黑土地做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方博南心痛无比,连忙把果果连扶带抱地弄起来,招手叫了出租,大包小包地坐上去,暖气扑面而来,果果一下子哭得像个小孩子。
果果的眼泪在见方家亲友时刷地全吓回去了。
方博南的父亲兄弟姐妹十三个,目前健在的有九个,在东北的有五个,五位老人各有伴侣及子女孙子孙女若干,以及他们的姻亲若干,方博南的母亲兄弟姐妹九个,目前健在的五个,在东北的有三个,三位老人亦各有伴侣及子女孙女孙女若干,以及他们的姻亲若干。
果果听到这个数据时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张成圆圆的o形久久不能合上。
方博南问,果果你怎么了?
果果半天缓过一口气来说我觉得我国的计划生育政策真英明。
方博南连忙补充:是的是的,我们的孩子将来要面对的亲属少得多,麻烦也会少得多,可是相应的负担也重得多。
方家的这一大群亲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一律大头大脸大身板儿,模样相像无比,果果气乎乎地说:你们这一家子是不怕走丢的,一个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似的。果果觉得自己是误入巨人国的女性格列佛,或是一片树林中的一株狗尾巴草。
只有方博南的一位表姐夫,虽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可是生得如南方男人一般清秀瘦小,面目极其温文,让果果顿生亲切感,果果于是只记住了这位,对其他人的印象一概糊涂。
方博南郑重地嘱咐果果务必要记住亲戚们的称呼,不然是很容易得罪人的。果果扭着说:我记不住我记不住。
方博南笑着哄劝说:咦,你记那些银行卡的密码不是挺灵的嘛?
果果白他一眼道:你以画面为记忆方式,我以数字为记忆方式,除非你们家人全都数字化,否则我记不住。
一句话提醒了方博南,说:果果,我给你想个方法来记,呐,你的左手代表我妈家的亲戚,从大拇指开始,顺着顺序,分别代表我大姨,我二姨,我小舅。你的右手代表我爸家的亲戚,从大拇指开始,分别代表我大爷,我三叔,我五叔,我六叔,我小姑。到时候,我拉着你,我点哪根指头你就叫人,数字化记忆,咋样?
两个人背着人试验了一番,效果不错,果果撒娇道:幸亏你爸家在东北的只有五个,要多一位,我不得长出六指儿来才够数?
方博南只得捏着果果的细手指傻笑。
到了正式见亲戚的这一天,两个人果然用这个方法一一地拜见过去,竟然顺利过关,无一差错,只是亲戚们都觉得方博南这小子真稀罕他老婆,到哪儿都牵着,生怕人磕着碰着似的,啧啧啧。
哈果果只觉得鞠躬鞠得脑袋要从脖子上喀哆掉下来,方博南安慰他说:就当做了颈椎保健操。
见完亲朋之后,哈果果便开始见不着方博南了,他每天都被亲戚中的同辈拉出去喝酒,果果一个人呆在家里,浑身燥热,屋外是白茫茫的大雪,屋内却是春意盎然,暖得只穿件薄薄的羊绒衫,这样的冬天是果果从未经历过的,倒也新奇,只是觉着孤单,公婆与小姑倒是客气的,可就是让人万般地不自在,坐也别扭站也别扭,也不好跟在娘家似的随意往床上一躺,来来去去全要端着个架子,还要偷眼观察,看到婆婆或是小姑做家务,连忙要赶上去帮忙,乱客气一番,说话也难免斟酌一番才开口,生怕讨了人的嫌,一天下来,比上班还累。想给妈妈打长途,又不好意思,果果觉得自己好像被遗弃的小孩。
方博南终于回来了,可是喝得醉熏熏的,一进屋门便搂着果果傻笑不止,一边高唱流行歌曲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一边蜷起两只胳膊,在身体两侧扑拉扑拉地扇,做蝴蝶翅状,表示一颗美丽的星星飞落到果果身边,身体全倾在果果身上,果果被压得踉踉跄跄,一个不稳两人一同跌坐在地,果果想把方博南拖起来,可是怎么也拉不动他,气得由着他躺在地板上。
方博南一个翻身,拉住果果的脚踝,抱在怀中,亲热地缠绵悱恻地呢喃:果果,果果,老婆,我的小娘们儿。
果果又气又笑,用另一只脚踢他,方博南直哼哼可是还没有醒。
果果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向公婆求助,婆婆说,别管他,看他喝得这熊样儿,反正屋里暖和,就让他那么躺着呗。果果对她的态度十分诧异,这大冬天的,就算屋里暖和也不能睡在地上啊。
果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方博南搬上床,脱了衣服盖好被,自己坐在一旁等他醒来,连灯都没有开,觉得黑暗里,孤单无助化为有形体,扑面而来。
一直这样坐到半夜,方博南稍醒,果果摸出去泡了一杯浓茶给他醒酒,方博南很是惭愧,发誓说明天开始再也不出去了。
果果不理他,一杯茶给他灌将下去,茶太浓,方博南醒酒醒过了头,再也睡不着,一个晚上眼睛贼亮贼亮的。
一直到窗户发了白,小两口才相拥着,睡着了。
果果醒来的时候,发现方博南也醒了,正大睁着眼看着她,看她醒来,伸手来捏她的耳朵,又把她抱在怀里,哄小孩儿似地摇晃,说果果,我今天陪你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