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是开始

方博南父亲退休前是长春某区的副区长,最喜欢开会发言做报告。

终于吃完酒席之后,方博南领着哈果果回到他们的小家。

方博南长出一口气,感叹从此世上又少了两个洁净的人,因为他们要开始混沌地过日子了。

果果洗去一头的发胶,披了一肩湿碌碌的头发,也不擦干,坐在小沙发上,小脸呆呆的。

方博南开了音响,放一张小夜曲,打算制造一点浪漫的气氛,突然听果果说了句话,他没听清,便问:你说什么果果?

哈果果说: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

方博南呵呵笑:果果,你现在才婚前恐惧症是不是晚了点?

果果的话里开始带上哭音: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

方博南心软了,搂着果果说:要不,咱们打个车回去?

两个人果然打了车,来到果果家楼下。

果果却停住了脚步,抬头看自家的阳台。

哈爸爸哈妈妈还没有睡,房间里亮着灯,不一会儿,哈妈妈走到阳台来,在水池边洗了什么东西,又拉门进了屋。

方博南说:果果,我们上去?

果果的洗净铅华的脸在月光下看来很是端庄,有一层近乎悲壮的光彩。

果果笑起来,说:不要了。南京的规矩,女儿结婚不满一个月是不能回娘家住的。我们走吧,回家去。

果果并没有完全说真话,规矩只是一方面的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是,在那一瞬间,哈果果认识到一件事。

她的人生从此只得勇往直前。

第二天,哈果果趁着方博南还没睡醒,从赔嫁的一只小箱子底下四个角上各摸出四百元钱,把这笔钱和夏漱石送的礼金一起,存了一笔私房。

方博南的好友楚一帆竟然没有能参加他的婚礼。

他后院失火了。

因为把婚假延后了,方博南婚礼后第二天周一便上班了。

容光焕发地散了一通喜糖喜烟之后坐下来办公。

刚打开电脑,便看见一位容色不俗的女士走进他们办公室。

方博南马上站起来想打招呼,因为他认得这位女士,是楚一帆的太太。

却见楚太太目不邪视,对他视而不见,直直地冲办公室一角走去。

方博南细一看,楚太太一如既往地衣着光鲜,可是手里却拎了个奇怪的东西。

一个加盖的红色塑料桶。

看样子有点份量,楚太太的身体微微朝一侧倾斜。

楚太太走到一角,在一位年青女孩子面前站住,十分有礼地问:你是陈丹彤吗?

那个叫陈丹彤的小编辑抬头答了声是。

还没等她问出第二句话来,只见楚太太飞快地掀开塑料桶上的盖子,拎起桶,把一桶水哗地倾倒在陈丹彤小姐的头上。

丹彤小姐立刻从头湿到脚,办公桌上的电脑显示屏一下子黑了,主机也冒出一股青烟来。

一众编辑女同胞们发出同声惊叫,声震四野,连方博南也被吓了一跳。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意外了。

接着,办公室里立刻弥漫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这味道,与肥田的粪便相比,它似乎还多着点内涵,并不一味恶臭到底,便也因此更加难以捉摸难以躲藏,一阵阵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整个办公室只有一个人是镇定的。

楚太太。

她用极清朗的带笑的声音说:陈丹彤,老娘跟楚一帆离了。你们两人过去吧。让你们这对狗男女有一个臭哄哄的开始,相信你们也会有一个同样臭哄哄的结束!

说完她咚地扔了手里的桶,昂然而出。

方博南目睹整个过程,兴奋不已,楚太太动作实在干净利落,倒水时巧妙往后轻跳,臭水泼出去,片滴不沾身,方博南就差没拍手叫一声:好!

等楚太太走得人影子也不见时,陈丹彤小姐才哇地放声哭将出来,带着一身味道奇异的水,湿淋淋地冲出办公室,一路将那种丰厚浓烈的味道散布在整个出版社的走道。

这股子味道经久而不散,大家在接下来的若干天里一直在研究着,这到底是什么水,会有这种味道。

最后还是资深主妇刘编辑大姐揭开了谜底。

这是用来泡南京名菜臭豆腐的水!

这种南京名菜,呈圆形,色泽乌黑,气味浓重,加平菇,或加肉沫,点上点老抽,略加些鲜辣椒酱,微波炉蒸十五分钟,实在是一道特别的有着强烈地方色彩的菜色。若与猪大肠一同爆炒又成另一道南京名菜,名为金陵双臭。

爱它它就是人间至宝,恨它它就垃圾不如,其实与男女相处模式十分类似。

不过自此五年之内,该出版社竟然无人再吃臭豆腐,实在是一件憾事。

楚一帆是在此事发生三天以后才出现在方博南面前的,方博南狠狠地嘲弄了他一番,楚一帆说:老方你不够意思啊,你可是我的同事加兄弟,如何能落井下石。

方博南说:我方某人平生最恨小三,你跟她眉来眼去也就算了,居然还真让她破坏了你的家庭,一个字:贱!妈的我帮理不帮亲。

方博南把这件事说给哈果果听,果果直为楚太太喝彩。

果果说泼臭豆腐水实在是比泼硫酸高明,硫酸使人鲜血淋漓面目可怖,还要负法律责任,是下下策,早就应该被淘汰了。

方博南开玩笑地说:要是啊,我是说如果,要是,假设,这事儿发生在我身上,你会怎么样?也泼臭豆腐水?

果果抱膝裹着一厚被坐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摇摇头,冲着房门扬扬下巴,笑眉笑眼地说了一长句英文。

iwillgetoutofthatdoorandyouwillneverseemeagainfortherestofyourlife.ipromise.

方博南英文不如果果好,并没有全听明白。

其实哈果果也并没有想要他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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