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棒!”
我看着四周的人,想着是不是有人在跟我玩整人游戏。我好像看到了变成人形的章鱼混迹在五张桌子以外的地方,一边喝着冰拿铁一边用他的一条触手向我致意。但章鱼已经死了,我很清楚这一点。我不觉得这是整人游戏——面前的这个人确实是千真万确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要分手了?”他问。
“那时候加州正在进行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投票,他提到了结婚。我没法想象这辈子就这样一直跟他待在一起,甚至想投一票反对票。就是为了避免在家里提起这个尴尬的话题,我竟然可以不顾所有加州同志的基本公民权。”
拜伦笑了。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知道应该结束了。”我把手放在他的小臂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有点唐突,虽然我没有很扭捏——我大概真的想碰触他的皮肤。他的皮肤很光滑,深棕色,像夏天的感觉——有点熟悉,温暖又舒服。在“渔洋思考”上航行的头几天,我的皮肤就有这种感觉,那时候它还没有被海盐侵蚀,没有烤焦也没有蜕皮。“三年之后,我们彻底分手了。”我往后靠在椅背上,带点顽皮地笑了。恋爱都是复杂的,有时候不太可能跟外人解释得清楚。“我竟然跟你说了这些。”
“是!的!你!在!全!心!全!意!地!生!活!”
第三次。我确定这一切不是梦。
就是你了。
这一次我的心跳停顿了一秒钟。我低头看着他的小臂,我的手还在那里,而他也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思。
周围的一切——红色的胶木桌面,粉红色的酸奶,蓝色的天空,市集里绿色的蔬菜——这些斑斓的颜色仿佛太阳从云朵后面探出的凝视目光。我正在全心全意地生活。
“坦然面对一切。”拜伦补充道,他举起酸奶杯当作祝酒。
我收回了放在他臂上的手,然后立即开始怀念他手上的温度,他的温度。坦然面对一切。我应该再把手放回去。它就想待在那里。这是莉莉教我的。活在当下。跟着自己的心走。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会儿没说话了。“你知道章鱼有三颗心脏吗?”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很像《甜心先生》的那个孩子。“你知道人的脑袋重八磅吗?”我希望我的问题不至于讨人厌。
“不知道。”拜伦的眼睛好奇地闪了一下——至少我希望是出于好奇,但假如不是的话,我也已经管不住嘴了。
“是真的。有一个是系统心脏,就跟人类左心室的功能差不多,输送血液到全身。另外两个小一点的心脏,长在鳃旁边,功能类似我们的右心室,负责把血液再循环回去。”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笑了。第一次约会就说这些大概真的很奇怪,但我就这么说了出来。我看着八月迷人的天空,只有几条喷射飞机的尾巴和一朵腊肠犬形状的云飘在地平线上。我并不相信命运,也不相信有天使,不相信一见钟情,不相信我们的爱人正从天堂里俯瞰着我们。但太阳如此温暖,微风如此清凉,约会又如此完美,这个下午是那么醉人,莉莉的声音就这样从温柔的风中传来。
伤!心!一!个!月!足!够!了!
我不同意莉莉的说法——一个月远远不够。但对小狗来说,一个月就是七个月,两百多天。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对她来说,我只伤心一天都算太多。我拿起勺子在酸奶碟底上刮来刮去,心里默念着拜伦的诗句。“怎如这条狗,是最可信赖的朋友,主人还家,第一个趋前迎候;挺身卫主,与主人心心相印。”勺子伴着诗歌的节奏发出一串刮擦声,残留的石榴酸奶聚到了一起。
“我刚刚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我吃光了最后几口酸奶,放下勺子,专心看着拜伦。“我说不清楚。我感觉她今天就在这里。跟我们在一起。你,我,她——三颗心。就像一只章鱼。”我耸耸肩。
如果我是他,大概已经跑了。这么诡异的话题。我应该会头也不回地跑回家,跳到床上吃上一加仑冰激凌,然后把我的资料从所有申请过的约会网站上删除。
或许是因为这一切有点突然。或许是因为这诡异里透着真实。或许这个男人命中注定就是来跟我相遇的。拜伦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一起散步吧,你可以慢慢告诉我她的事。”
鞋带轻轻地被解开了。
我花了一分钟决定要不要去,然后站起来,扔掉了酸奶碟子,把手放在他柔软温暖的手里。没有尴尬的摸索,我们的手如同磁铁和金属一样,直接紧握在了一起,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现在,我们又碰触着对方了。
“我们可以在前头买点喝的带走。”我提议道。
“不介意我喝冰红茶吧?”拜伦问,“我不怎么喝酒。”
简直完美。“没问题。”
拜伦笑了。他的眼睛仍然透着蓝色,这一次,接近天空的颜色。有着一条腊肠犬云朵的天空。我想起那天在“渔洋思考”上一起看着壮美的日落,我不好意思地跟莉莉说过我想再次恋爱。当时我被深深的负罪感折磨着,那些话暗示着莉莉死后的事情。我也记得她那简短的回答。
“你会的。”莉莉说。
我们开始散步。
我开始讲。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乡下的一个农场,当时她才十二周大。她很温柔也很善良,那个女主人管她叫‘小矮子’。她的爸爸叫凯撒,妈妈叫女巫粕。”
拜伦高兴地捏了两下我的手。
我开始讲莉莉的故事。
我!的!故!事!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