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想了想,声音低了八度:“噢,没错。”从那以后我每次都把鸡骨架留着炖汤了。
《庞然大物怎么烤》建议把鸡胸朝下,425华氏度烤一个钟头,烤到皮脆肉嫩,把鸡胸翻过来朝上,温度调到325度继续烤,直到火鸡肉里的温度计显示165度为止。前后加起来,总共要四五个钟头。
已然十分暖和的夏日午后,为了抵御烤箱传来的阵阵热量,莉莉和我小睡了一会儿。我们没打算举行什么其他感恩活动,我放上《心情故事》的影碟,盯着霍莉·亨特打发时间。电影放到一半,我去厨房给蔬菜去皮,莉莉继续看着电影。
约莫五点,特伦特到了。
“哇。好香啊。你做南瓜蛋糕了吗?”
“没做。”我有点生气地回答。火鸡、填料、土豆、小南瓜、肉汤还有青豆,这些就够我忙的了。
“没有南瓜蛋糕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感恩节。”特伦特嘟囔道。
“今天本来就不是真正的感恩节。”
特伦特打开锅盖,用手指舀起土豆泥,吃完告诉我,还缺点黄油。“里面还放了什么?”
“土豆泥里?”
他点头。
“肉豆蔻。”我的独门秘方。
特伦特走去冰箱拿了瓶啤酒喝。“我能看看章鱼吗?”
“莉莉在卧室里。但,喂,”我拉住特伦特的胳膊嘱咐,“今晚别再提他了。”
我跟着特伦特走进卧室,他是最好的朋友,他的反应会告诉我一切。他会略去一切客套话跟我直说。莉莉还睡着,章鱼面朝上,正好可以看个清楚。
“噢,天哪。”他的反应不出所料,情况很棘手,毫无周旋的余地。“接下去的事你决定了吗?”
“我决定了感恩节不谈这事。”
开席的时候,我拿出三顶从老电影道具商店买的帽子。两顶配了皮带扣的感恩节高帽,我和特伦特一人一顶。一顶系带感恩节软帽给莉莉。特伦特拒绝戴上他那顶,我不容分说,道:“戴上。”
章鱼一整天都好奇我们在做什么,等我给莉莉戴帽子的时候,他说:“你要干吗?我没准也喜欢火鸡。或者豆腐火鸡。”它转了转正对我的那只眼球。
“很遗憾,你不是我们的客人。”我帮莉莉把帽子整好,把章鱼完全遮住。这是她头一次顺从地听任穿戴。我把她举到椅子上,放好垫子让她正好够到桌子。“来说说我们感恩的事情吧,我来切火鸡。”
豆!腐!火!鸡!莉莉反过来纠正我。
火鸡看起来棒极了,我都不好意思动手。它看起来金光闪闪,皮脆多汁。写《庞然大物怎么烤》的那家伙果然是个行家。我先动手切下一只鸡腿,顿时满屋飘香,我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来还没吃过东西,饿得能吞下整只火鸡。
特伦特先说。没有南瓜蛋糕,还不情愿地戴着顶帽子,但他还是很快进入了状态。
“我要谢谢马特和薇西,”他把他的男友和腊肠狗放在首位,“还要谢谢好朋友们,当然。”他朝我和莉莉举起酒杯,“感恩美食,感恩友谊,感恩相聚。还有达拉斯小牛队。”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临时的感恩节里缺少了足球赛和大游行的喧闹声。
“莉莉,你呢?”
我!要!谢!谢!豆!腐!火!鸡!
“还有呢?”我问。
“没!有!了!快!给!我!豆!腐!火!鸡!”她舔着嘴唇。
“好吧,给你。”我盛了一些火鸡到莉莉的盘子里,又给我和特伦特的盘子里盛了许多。“我也要感谢朋友,感谢豆腐火鸡。还有火鸡肉三明治,和这场六月里的神奇感恩节。谢谢我的家人。我妹妹,梅瑞迪斯,她说我很快又要做舅舅了。我很喜欢当舅舅。”
“恭喜!”特伦特说。我举手示意还没说完。
“但我最想感谢的还是莉莉,她的耐心和善意,她在逆境中的优雅和尊严都让我受益匪浅。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也没有那么想要紧紧拥抱过谁。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作挚爱。”
特伦特把叉子扔过来,他讨厌我把最好的朋友说成了别人。我又朝他扔回去,请他不要那么小气。莉莉生气地看着我,她带了帽子更可爱了,这串致谢词等得她不耐烦了。
我给食物装盘(莉莉的是装碗),然后淋上肉汁。很难说特伦特和莉莉谁吃得更凶。而我几乎没有动叉,我看着莉莉大口吃饭,看着她在肉汁里打捞帽带的奇怪表情,吃完后又绝望地舔着那两根帽带。
该死的,珍妮。
我确实在悲痛。现在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眼下的情形显然有别于常态:三个家伙分食着一只18磅的火鸡;小狗在餐桌上跟人一起用餐;六月里在货架上找到的感恩节礼帽;一只章鱼占领了我的小狗。
十一月大概不会来了。
周一
临时感恩节的第二天,一直到下午,我才想起来今天不是黑色星期五。甚至根本就不是周五——今天是周一——但我已然在格罗夫购物中心的户外步道上逛了好一会儿了,还没头没脑地寻找大减价的标志。常去的店都走了一圈,但我全程都心不在焉。开心和不开心的回忆一同浮现,搭起了一个平行记忆库,一个黑暗记忆库。我想起莉莉小时候把我所有的鞋子都衔去楼梯顶上的样子,紧接着就想起她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事,那都是因为我没能高瞻远瞩给楼梯装个门上个锁。回忆起她手术后小便成功的欢呼场面,又让我想到之前担心她尿不出来而猛拉牵绳的那次,她痛苦尖叫的样子。我们悠长的聊天,我们冗长的沉默,有时候我们都疯了,有时候没有,有时候我们都觉得对方疯了,但从来懒得去求证。
如果我能记得所有的好事情,是否也得记住所有的坏事情?如果我记得感恩节的所有欢乐,是不是也该记得我逼她吞下过氧化氢的时候?如果我能忆起夜里同眠的时候她胸前的心跳,是不是也应该听得到她错服药物后的喘气声?
这些记忆的书签仿佛凝成了一个大钳子。两个活动的钳口夹住我们的脑袋,它们也像巨大的海螺壳一样回荡着大海的白色噪音。钳口愈来愈紧,声音越来越吵,我几近崩溃,这才挣扎着想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大减价,对,但什么东西在大减价?我来这买什么?我徒劳地想找个地方歇脚,一个不那么庞大,不那么有压迫感,不那么陌生的地方。电车满载游客驶过,车声铿锵,人声鼎沸,又低沉又刺耳。我想起了宠物医院候诊室里的长凳,电车的终点站会是在那儿吗?人们从商场鱼贯而出,仿佛直冲我来。一个男人牵着两条腊肠犬散步穿过人群,简直刺眼。
他经过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恶心。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唯一能想起来的是我得赶快离开这儿。车停在车库的六楼,我忽然觉得自己没法开车走了。从上面开下来,得绕着斜坡一口气晕眩地转上好几圈,我仅存的一点理智很可能就此消磨殆尽——更别提把车顺利开回家了。我拖着步子走过两个餐馆,两家都乏善可陈,即使心情好的时候我也怀疑到底有没有人来吃饭。我知道餐馆通向车库,但我实在没法走进它俩之间的小路里去。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月前从车库屋顶纵身一跃的男人,“啪嗒”一声掉在自动扶梯下面就死了。想起来的并非因为这个男人。新闻报道以外,我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我想到的是死。
骨裂而死。
判刑而死。
勒死。
章鱼。
我继续往前挪,知道自己又绕到了商场的最东边。角落里的j.crew新男装店门口写着“敬请期待”。我思忖着自己会喜欢这家店的,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这里的话。如果我有勇气再回来。
草地边出现了一张桌子,每年十一月他们会在这个地方立起大吊车一般高的圣诞树。如果今天真是黑色星期五,这会儿树已经在了。我瘫坐进椅子里,把头枕在桌上。桌面黏糊糊的,但我已经顾不上了。也不知道桌子是谁家的。理论上我应该买一支哈根达斯冰激凌或者一份韦策尔椒盐脆饼才能坐在这儿。我也许会买的,只是这会儿得先让晕眩的脑袋停下来。我想让思绪平静下来,排除负面情绪,让海螺壳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停下来。
我不能再这样痛苦地自我怀疑了。
脑袋继续轰轰作响,空气变得厚重,我仿佛在一块乳酪蛋糕里吸气。衬衣被汗水浸湿,像保鲜膜一样紧贴我的后背。真想吞几粒小药片下去,那些让人如释重负的小糖果。我不记得家里还有没有了。该死的珍妮,没有再给我开药。我试着想象安定药片带来的宁静,脑中的无序渐渐消退。祥和的幸福。温暖的拥抱。也许单靠想象和回忆药片就足够让我冷静下来。
一片绒毛落在我的脚边。然后又一片。难道下雪了?当然不是——洛杉矶从来不下雪,除了圣诞节从商场屋顶飘下来的人造雪花。难道其中有两片在微风中飘荡了六个月,现在才着陆?不是的。一个年轻妈妈正追着她吹着蒲公英绒毛的孩子呢。我就知道。没什么东西可以轻轻松松飘浮在半空中——至少不能飘六个月。
两条腊肠狗再次映入眼帘。小小的脚,短短的腿,一共八条腿,跟章鱼一样,但它们快速移动着,好像一只午后出门散步的百足虫。看着它们灵巧地穿梭在巨大的人群和巨大的喧嚣里,脑中配上药片的镇静作用,我慢慢地平静下来。
莉莉一定受不了格罗夫购物中心。以后都不可能。她不再年轻了,没办法在人群里开路了。她会垂头止步,等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坐下来。她会跟我现在一样:无助、晕眩、恐惧。
莉莉上了年纪以后,反应迟缓,眼神也不似从前那么明快了,狗先生之前的兽医曾经警告我,说她可能得了一种封闭世界综合征。我说我从来没听说过封闭世界综合征,我只知道新世界综合征(患者主要是本地的都市白领,久坐电脑前,多有肥胖症、糖尿病和心脏疾病——是的,美国土著们)。我不知道封闭世界综合征是个官方称谓还是这个兽医自己编的,或者他根本就是这个症状的研究专家。但莉莉的安全范围确实越来越小,不幸的是,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或者我只是刚好在莉莉衰老的时候跟杰弗里分手了而写作事业也停滞不前。“杰弗里最近好吗?”“写得怎么样了?”这些问题让我怒火中烧,不是因为问得不好,而是我没法回答。杰弗里最近好吗?没有一天不吵架。写得怎么样了?这几个月完全没动笔。离群索居比直言相告容易多了。恢复单身以后,我的封闭世界综合征多少得到了缓解,但莉莉只是愈来愈重。
自从发现了章鱼,我发现自己开始作茧自缚。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也没办法跟人讨论。如果我跟朋友在一个吵攘的酒吧,或者一个热闹的餐厅里,人家问我:“莉莉怎么样了?”我该怎么说?
“噢,她头上有只章鱼。”
“她床上有只鸵鸟?”
我便再也无从说起了。
慢慢地,我抬起头观察四周。abercrombie&fitch店门口站着一个半裸的男模。nordstrom在重新装修门头。crate&barrel正在撑开店门前的户外遮阳伞,伞面印着醒目的斑纹。演员马克·鲁法洛或一个长得很像他的人正在抄一条小路去kiehl's。慢慢地,体温回降下来,心跳也正常了。
真想从手机里看看章鱼是不是走了。有些app能够连接家里的监视器,没准儿我会看到莉莉睡在床上,那个怪物已经走了,她在梦里甜甜地笑。但也许我得庆幸自己没装。也许我会不停地看手机,再也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也许那会成为我逃避莉莉的一个理由,因为我暗暗觉得章鱼会在我走开的时候离开,即便自己非常清楚去一趟商店的时间肯定是不够章鱼离家出走的。
到家的时候,章鱼仍在那里。我的心一沉,尽管意识里并不想这样消沉。我给莉莉系上绳,牵着她出门散步。这条山脚下的小路,过去我们每天都来。在那个综合征把我俩变成隐士之后,我们的户外旅行路线就越缩越短,出门一转便立即回家。
走了两个街区,转过路边爬到山上,远远地能看到好莱坞的标志。莉莉在附近的草丛里使劲嗅着什么,我让她尽情闻。我不会再狠拉她的脖子。她可以支配自己的时间。而我也会原谅自己犯下的错误,我发怒的那些日子,我变得很可恨的那些日子。
午后,空气凉爽,薄雾软柔。蓝花楹树最后的花瓣装点着人行步道。街上空荡荡的。遛狗的人们都还没下班。不会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不会有人停下来问我,为什么会有只章鱼在小狗头上搭便车。远处,柔和的山脉和连绵的山崖勾勒出洛杉矶盆地的轮廓。空气里有淡淡的咸味——不注意根本闻不到,但确实有。
“喔,看!好莱坞标志。”章鱼开口道。莉莉不再嗅草丛,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定睛看着。
“比想象中小啊。”
“你比想象中小啊。”这绝对不是一个机智的回应,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但这就是我所说的。我大概想说,你在我想象中无足轻重。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我觉得章鱼可能只是想看看风景。好莱坞标志。中国大剧院。威尼斯海滩。《虎胆龙威》的拍摄地。他可能只是把莉莉错看成一部小型的四轮观光巴士了,他只是坐在双层巴士的楼上等着去下一个景点。
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然而,我还是觉得我们该多出来走走,到处看看。不是因为章鱼会就此离开,而是他很可能要这样一直跟我们生活下去了。
周三夜里
醒来的时候,床在摇,我立即以为是地震了。记忆中,这里从来没地震过,多年来,潜意识里我一直为地震做好了准备。
料想着。
等待着。
我坐起来,在黑暗中仔细辨认。有点不一样,有点不对劲。没有地壳运动的翻滚感。也没有坐过山车时的那种反胃,第一圈转到顶之前的那种分裂感。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是沉着冷静的,跟你们猜想的地震反应正好相反——我应该会寻找手电筒电池,数数家里的瓶装饮用水还有多少,回忆一下如何使用晶体管收音机,再看看自己的穿着作为遗体是否得体。
我把手放在莉莉身上,立即找到了震源——她又痛苦地发作了。我蜷起身子,把她紧紧抱在胸口。我的嘴唇正贴在她的耳朵和章鱼的后面,我低声喝道:“放开她。放开她。放开!”接着又对莉莉说,“有我在。我陪着你。嘘。”
思绪飘远,我想象我们待在一个战地医院的帐篷里,战场就在不远处。空气灼热而厚重,莉莉是一个受伤的老兵,刚打了一支吗啡,正哆嗦着,战争的恐怖场面不时在她眼前闪现。我这个慈爱的护士,正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努力安抚她,叫她忘掉远处巨响的炮弹声和身边战友的呻吟声,忘掉烧焦恶臭的尸体和逝去的生命,更不要去听那乌鸦在死亡面前不怀好意的叫声。
莉莉继续抽搐着,眼球不停地翻转,我的恐惧转为绝望和瘫痪,只能徒劳地等她好转。我用手托着她的下巴,以防她抽搐时打到脖子。她可能会不自觉地咬到我,但我根本不在乎。让她咬吧。受点伤我大概会好过一点,能把我从一无是处的境遇里解救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仿佛章鱼在挤压我的脑袋,他的八条触手吸住我的皮肤,像吸尘器一样要把我抽干。我差点把手从莉莉下巴下面抽回来摸头,看看章鱼有没有从她头上跳到我头上。差一点。其实我知道他没过来。我还能看到他,他的触手牢牢地缠绕着她。
伴随一股暖流,莉莉逐渐缓和下来。她尿床了。暖意随即转冷。床单湿了,但我一动不动,只等她完全平息下来。那之后,我们又在劫后余生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我想起了以前,夜里散步的时候,如果莉莉没有小便,我就会特别担心。晚上会睡不着,睡着了也很容易醒,琢磨着在天亮前可能还得带她去趟院子。为这事我们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我觉得自己对她的如厕时间了如指掌,在今晚之前,她从来没有尿过床。但现在她终于尿床了,我们躺在尿床事故现场,时间分秒过去,我们都在尽力吸气,我对她的爱只增不减。
尿床又怎么样?
我干吗那么生气?
为什么我必须是对的?为什么我总是想吵赢她?我干吗非要跟一只狗较劲?
就这样,过往的怒气烟消云散。我躺在潮湿而柔软的床单上,如释重负,像一个刚刚清空的膀胱。
莉莉试着调整呼吸,但很快就喘起来。
“你要喝水吗?可以喝我的。”我指了指床头的玻璃杯。
莉莉摇头。
“对不起,”我说,“从前那些夜晚。”
“为、为、为什么?”她还在喘气。
我更加难受了。她已经不记得我冲她发火的那些夜晚了。就算记得,她也早已释怀了。小狗总是活在当下。它们不会记仇,更不会让仇恨生根发芽。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原谅和遗忘。每个转角都意味着一条新的石板路,每个抛到空中的小球都会带来快乐和一次崭新的追逐。
她想知道我为什么道歉。我不想告诉她我的愤怒,也不想破坏我在她心中的形象。至少不是现在。更不想让章鱼听到。
我撒谎道:“因为我得给你洗个澡了。”
莉莉的昵称全名单
傻瓜
小不点儿
莉儿
猴子
小兔
小兔兔
耗子
小老鼠
鹅
呆鹅
猫鼬
怪兽
怪兽网
花生
红糖
皮纳克尔
甜豆
核桃
核桃仁
铜包底
疯子
宝贝
小狗
古比鱼
老妇人
怪物
哭闹鬼
小气鬼
吱吱
小罪犯
老虎
傻瓜
小糊涂
糊涂蛋
嬉皮士
酷狗
小弹簧
豆豆
狗狗
周六
阳光意外的灿烂,预示着六月的阴霾已消,七月即将登场。我们都很累了。书上说,早上散步后可以睡个回笼觉。总之,时不时就想睡会儿。但是太阳不由分说地召唤我们:别忘了黑暗之外还有阳光。赖在床上只能继续与黑暗为伍,与并发症和章鱼为伍了。出去的话,至少有阳光作伴。
“出去走走怎么样?”吃早饭的时候我问莉莉。她在吃她的kibble狗粮,我继续吃我的kashi麦片。
莉莉没有作答。她吃光了早餐,又在厨房地板附近闻了闻,确认附近没有从碗里掉落出来的狗粮,然后开口道:“待在家里挺好的。”
“我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去海边看看。”
莉莉考虑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大海的样子,她是否想念大海。我们以前常去海边,我期待章鱼也在想念大海,也许它看了眼家乡就会决定爬回海里去。
车身被太阳晒得很暖和,我打开了天窗。莉莉花了半分钟才从副驾驶座上爬到我膝盖的老位子。她转了三次身,我把车停下来等莉莉坐稳,不然我也没法开车。跟以前一样,她静静地把下巴搁在我拿方向盘的左手臂上,我们一路向西驶去。
转眼间,我们驶入了太平洋海岸公路。人都去哪儿了?此地仿佛是一个被阴霾和薄雾笼罩的空城,大家都不愿意早早起来。他们错过了这个明快的早晨,我们没有。甚至当我们以不到10公里的时速穿过隧道的时候,都能感到阳光在我们周围。出了隧道,太平洋出现在眼前。很难跟游客解释清楚,此地的天气跟洛杉矶大部分沿海地区不一样。一般海边的日出总是比城里晚些,但今天这会儿,太阳已经雄伟地照耀着海面了。
我打开手机音乐,放大声音,但莉莉好像不喜欢——她现在就像得了重病后遗症,重重的贝斯声仿佛可以直接穿透她的身体——于是我又把音量调小,小到撇去掠过车窗的风声后刚好能听到的程度。我们路过了一串景点:杰弗里和我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天堂湾,上次我爸来看我的时候一起来吃过午饭;特兰卡斯市场,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常来,买一堆瓶装水和零食然后去马力布海滩。每个景点似乎都有一个年轻版的我在那儿,我忍住不去冲他挥手。不知道年轻版的我会怎么看现在的我,他们有没有认出我来,会不会也想跟我挥挥手。
我们停在马力布海滩北面10公里左右的斗牛士海滩,这一带总能给我带来慰藉和清醒。刚搬来洛杉矶那会儿,我总会带上一两个朋友来这里,备上毛巾和防晒霜,直到日落时分不情愿地被朋友拖走。现在想来,当时是不是太放纵自己了?
虽然时间还早,但停车位只剩三个了,我迅速地停入其中一个。剩下的都被冲浪者占领了,没错——他们的生物钟跟潮汐是一致的。这会儿他们正站在海滩边一个高约150英尺的悬崖上。停车场的视野不错,能看到周围一带许多袋状海滩,渔夫海滩和巨岩海滩。不知道谁给这里取名叫斗牛士海滩的,大概从大海的角度看过来,这里的岩石颇为凶猛吧。但较之公牛,我觉得这里的岩石更像某种海怪,或者章鱼。至于章鱼海滩嘛,听上去一点也不友好。
我和莉莉走下车,散步去悬崖边。我把她抱起来环视四周。
“你还记得海滩吗?”
“这就是海滩吗?”她问。
“对,是的——就在下面。”
莉莉往下看。“我记得。”然后她迟疑了一下,“我们要下去吗?”
“今天不下去。这片海滩不允许带小狗。”附近有块禁止宠物标志,但我才不管它。难道会有人反对吗?叫一个公园保安过来?叫警察?但莉莉看上去很满足,附近有张野餐桌还空着,我决定说点高兴的事。“我们去那儿坐一会儿吧。”
莉莉表示同意。我们在桌前坐下来,下面的碎浪拍击着岩石,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水里人们的笑声和空中海鸥的哀鸣也加入这清晨的奏鸣曲之中。
“我们得做个决定了,猴子。”
莉莉思忖了这话里的分量,然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叫我?”
“我为什么这样叫你?”
“猴子。”
“我为什么叫你猴子?”
“还有其他那些怪名字。”
“那些都是昵称啊。”
“我不明白。”莉莉眯起眼睛盯着太阳看。
“昵称就是你给你爱的人起的小名。”
起风了,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你给我起了好多啊。”她留意道。
“因为我非常爱你。”然后,我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没有给我起过什么昵称?”
莉莉想了想。“基本上,我都把你当作是那个家伙。”
我应该生气的,却气不起来。昵称只是人类的产物。它们当然不是小狗的发明。小狗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诸如摇尾巴之类的。对她来说,我就是那个家伙。那个人。
她的家伙。
一群海豚游了过来,我们看着它们在海浪里翻进翻出。我有点希望我们现在不是在悬崖上,我想跟海豚一起游泳,让他们的酒糟鼻帮我探探章鱼的口风,劝他早点离开莉莉,回到大海深处去。
“章鱼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我问。
“听不到。”
“你确定?”
“有时候他会嫌烦,就背过去一会儿。”
“如果他烦了,就应该走开。”我轻抚着莉莉的背,以免懊恼的话脱口而出。嫌我们烦?开玩笑吧。他自己又不是什么妙语连珠的大师。他以为他是谁啊?
莉莉迎着海风,看得出她很享受这一刻,于是我继续替她顺毛。得知章鱼不会打搅我们的谈话,我轻松地依偎着莉莉。“我们得做个决定,呆鹅。很困难的决定。我们得讨论一下怎么摆脱……”我不想直接说出章鱼二字,便指了指它。我可不希望引起他的好奇心。“老实说,所有的选项都很烂。”
我继续轻抚莉莉的背脊。我不确定她明白了多少。对章鱼来说很烂?对她来说很烂?对我们来说都很烂。我想起了狗先生跟我说的话,还有我在网上自己查到的信息,尽管我查到的资料很有限——如果你在谷歌上搜“小狗上的章鱼”,大部分搜索结果是教你怎么用热狗香肠做章鱼的。你得把香肠的三分之二切开成八个角,保留剩下的部分留作章鱼头。显然日本人把这个当作儿童午餐的标配。这让我更讨厌日本人了。
“可以动手术,他们会把他切掉。这不用我说。但只有动了手术才能知道能不能把他完全切除。”莉莉好像没听明白,我提醒她,“你动过一次手术的,上次在脊椎那里。”
莉莉害怕了,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我不喜欢手术。”
“没人喜欢动手术。”大概只有手术医生了。
“还有呢?”
她的反应不出所料,但手术可说是最佳方案。一刀斩断章鱼,听上去就解气,我都想自己动手了。但是那一刀也会捅在莉莉头上,再厉害的外科大夫也不能那么做。我俩都不能忍受这一点,尽管真的很值得一试。
“还可以做化疗和放疗。”
“它们是干吗的?”
“它们会试着把章——他——变小。”脑中浮现出滑稽的卡通画面。章鱼在我们的面前越来越小,最后他只剩一个尖嗓,高叫了一句“我在融融融化化”,就像《绿野仙踪》里的西方恶女巫一样。
“它们会像手术一样难受吗?”
我试着把莉莉也放到情景里去。她已经精神不振,再做化疗会怎么样?她的嗓子也许会说不出话来。我没法想象她回来的时候高喊:“我!刚!化!疗!回!来!太!好!玩!了!我!们!一!起!舔!花!生!酱!吃!吧!”
我几乎没法想象听她高喊时候的自己。
“也会很难受。”我说。
“下一个。”她放弃。
“还有类固醇疗法。吃下去可以减轻章鱼的膨胀速度——当然你要先吃抗痉挛药,减低病发频率。但这些药对你的肾脏损伤很大。”
脊椎病复发的时候她吃过几个疗程的类固醇。我经常拿她取乐——我想象着自己回家发现墙上被撞出一个腊肠犬形状的洞,附近的车子都前仰后翻,仿佛愤怒的绿巨人刚刚经过。我只能苦中作乐,因为我太害怕了。我只能把类固醇想象成一个超人,一个超犬。她的脊椎不能再动手术了。类固醇一定得很强壮。它们必须起作用。
莉莉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这些选项。
她不会帮我做这个决定。她是一只狗,她有她自己的顾虑,再说这些她未必真的能听懂。或者她已经决定了,我只需要洗耳恭听。或者她早就听懂了兽医的潜台词,是人大概都会明白,治疗犬类章鱼肿瘤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好办法还没发明呢。
莉莉在我的膝上站起来,摆出警卫犬的姿势,举起一只爪子。
看!海!豚!又!游!回!来!了!它!们!在!跳!我!想!像!它!们!一!样!跳!进!海!浪!里!
我抬起头,看到海豚成群地游回来,它们随着涨潮的海浪跳跃着,扭动着,翻滚着落下来,快活极了。
而更迷人的是莉莉的嗓音。我不能让这嗓音暗淡下去,嘶哑下去。她年纪大了,她放声吼叫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的天真热情正在散去。但那还是她的声音。
“你不喜欢被淋湿的。”我说。
“喔,是的。”莉莉说。她坐回我的腿上。
“但那样应该会很有趣的,小老鼠。在海里玩水。”
莉莉停顿了一会儿,抬头看我。“有时候,我把你当作爸爸。”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我有这个昵称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