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草棚,许禾就看到外面站着个身姿挺拔的女人。
女人穿着灰色短袖和黑色宽大阔腿裤,四肢纤长,体态轻盈,眉眼精致柔和,眼睛清澈,浑身有种很娴静的气质。垂至后腰的长发被编成了一股麻花辫,发尾的头绳上还缀着朵黄白色栀子花。
女人也看到了她,顿时一愣,脸上的笑容也消散了不少:“你是?”
许禾跟她差不多高,人却并不热情,清清淡淡站在那儿,像是夏天里独自盛开在水面的莲花。
李子川笑嘻嘻地站在两人中间,乍一看还真有点独享艳福的感觉。
他左手抓着许禾:“小禾妹妹,这是李双双,省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岩哥的师妹。”
他右手抓着李双双:“双双啊,这是许禾,我们队里新来的随行医生,岩哥的……呃……”
李子川有点摸不透他们之间的关系,干脆闭了嘴,然后把两人的手交叠着放在一起,十分欣慰且满足地说:“这下好了,咱们队里终于出现了‘双花’这样历史性的场面!”
许禾跟李双双对视一眼,一齐把手抽了出来。
李双双四下看了看,面露疑惑之色:“陆哥呢?怎么不见他?”
李子川拍了拍脑袋:“噢噢噢,岩哥去墓地了,一会儿就回,咱们先去吃饭吧!”
“那好吧。”李双双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墓地的方向,然后跟着李子川走了。
厨房里摆的六张桌子周围都坐了人,一时间熙熙攘攘的,很有种过节的气氛。
事实上,今天的确是端午节,不过回族人不过端午,所以村里并没有人包粽子。
李双双跟这里的人显然都很相熟,看样子没少来这片地方。她从帆布袋里拎出真空包装好的粽子分发,她带的不多,一人发一个,好让他们解解馋。
陈子轩最近遵从医嘱,看着粽子不敢剥:“小禾妹妹,这个我能吃吧?”
他腹部的线已经拆了,伤口恢复得很好,现在只剩下一条碗大的疤。
许禾点点头,给予肯定:“能吃。”
陆岩从外面进来,一身风尘地坐在了许禾身边的位置上。
许禾眼看着李双双一刹那眼底里涌现出的惊喜立刻又转化为失落,竟有种莫名其妙的愉悦。
“墓里还有东西?”
“没,出土完了,只是过去走了走。”
陆岩刚说完,李双双就轻移莲步走了过来,笑着往他碗里放了个粽子,有些羞涩又十分期待地说:“陆哥,我给你们带了粽子,我亲手包的,你的是肉粽,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陆岩道了声谢。
李双双手里已经空了,她看向许禾,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许小姐,我不知道你在,所以只带了队里人员的份。”
“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想吃粽子,但李双双对她的敌意实在大到让她难以忽视,她笑了下,话题一转,“不过要是宋银知道你没带他的份,估计会觉得委屈。”
李双双一怔,然后环视一圈,果然没看到宋银。
李双双说队里每个人都有,但是宋银告假回了家,按理说应该刚好还剩一个才对。
李双双银牙紧咬,有些尴尬地说:“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人数。”
陆岩已经把粽子剥开了,顺手夹到了许禾碗里:“吃吧。”
许禾看着碗里那个嫩生生的肉粽,挑了挑眉。
李双双紧了紧拳头,愤愤地坐回去吃饭了。
到了快傍晚的时候,木板房中央的空地上被黑米和另外几个人堆起一个柴垛。
许禾路过,顺嘴问了句:“这是做什么?”
黑米冲她腼腆地笑了笑,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才说:“川子说今晚弄个篝火晚会,他在村长那儿买了两头羊,庆祝咱们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也给你和双双办个宴,岩哥也同意了的。”
许禾笑了下,兀自调侃:“给我和李双双办什么宴?喜宴吗?”
黑米眼睛上看下看就是不敢看她,闻言摇了摇头,脸涨得通红:“是接风宴。”
许禾“嗯”了声:“行吧,辛苦了。”然后去了陆岩的房间。
她敲了敲门,陆岩就在房内,开门很快。
许禾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入一个男人的房间,于是颇有些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陆岩的房间一如他本人——
冷沉、肃然、工整。
他拎出个纸袋递了过来:“试试看。”
许禾奇怪道:“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把纸袋里的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装着双黑色高帮靴。鞋子刚好是她的尺码,鞋带也已经整齐地穿好了。
她问:“你上次说让人带鞋过来,那个人就是李双双?”
“嗯。”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师妹。”
“只是师妹?”
陆岩顿了下,看向她:“你想是什么?”
许禾不自然地讪笑着:“我以为她是你女朋友。”
陆岩轻皱了下眉,硬挺的眉峰往下压了压:“我没有过女朋友。”
“哦。”许禾嘴上轻飘飘地应着,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愉悦。
他说的是“没有过”,没有,也没有过,这算不算是一次间接地交底?
陆岩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眼前,他身上已经许久没有闻见的烟草味又淡淡地飘散开来:“我们在柯尔木村的工作就要结束了,我带你去沙漠。”
李老已经勘察过,柯尔木村的最后一座墓就是太阳墓,只要把最后一批文物运送出去,他们在这里的任务也就结束了。而他所在意的那个人,应该也要出现了。
“好。”
夜幕降临,队内人员全都坐着聚在柴垛边。
陆岩在一片欢呼声中起身点了火,一时间火焰蹿起,照亮了他的脸颊。他脸上带着笑,是很少见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意:“等最后这批太阳墓里出土的文物交出去,我们在柯尔木村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大家都是功臣,今晚好酒好肉,大家不醉不归!”
他背对着篝火,肆无忌惮地展现出一个男人的魅力——挺拔有力的长腿,劲瘦的腰,结实的胸膛,性感的喉结,以及那张被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
这样的陆岩对女人来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他就像是飞蛾燃烧自己也想要去扑的那团火。
徐光和李子川率先应和:“不醉不归!”
陈子轩也被这气氛感染,一种离别前的伤感之情油然而生。
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红着一双眼,跟着大喊道:“来,不醉不归!”
李世海闻言敲了他一个栗暴,一把胡子都快翘上天了:“你醉什么你醉?伤口没好全啥都不许吃!你个糟心玩意儿,回去了让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众人纷纷拍掌大笑。
这些人之间相处不像队员,倒像是家人。
许禾看着看着,也笑了,她歪头去看陆岩:“你们这么嗨,到时候醉倒了被人偷窃怎么办?”
许禾想了想那个画面,就好比游戏里双方对战,敌方准备好了大招准备战一场后发现对方全躺在水晶里睡觉一样。
陆岩摇摇头:“他们来不了。”
柯尔木村附近的地方他们很熟悉,那群人的驻地绝对离他们很远。再说,上次那场沙尘暴留下的后遗症就够他们受的了。
“那就好。”许禾放下心,开始盯着篝火看。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火,第一次感受这么热闹的氛围。
篝火上悬着两头处理干净的羊,这会儿正冒着香气。
没有五香八角,只有热油辣子,竟然也香得醉人。
徐光搬出自己房里的音响,大声宣布:“各位,别急,还有表演!”
他打开音响,一首富有节奏感的音乐缓缓流出。
李双双换了粉色的回族传统服饰,头戴小帽,帽缀薄纱,半遮着面款款而来。
回族舞朴实大方、开阔秀美,生活气息十分浓郁,李双双跳舞的时候,整个人仿佛在闪光。
她俯视着所有人,最后停在许禾跟前,拉了她的手。
许禾这双手拿手术刀还行,跳舞就显得笨拙了,她连忙摆手,不想丢这个人。
李双双终于扳回一局,扬眉吐气地抬高下巴,恨不得用鼻孔对着许禾。她提着裙摆围着篝火转了一圈,头纱在风中飞舞,整个人骄傲得意得像只开屏孔雀,正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现自己华丽漂亮的羽毛。
忽然,李双双脚下一绊,她原本挂着得意的脸色骤然变化,紧接着整个扑进了李子川怀里。
“啊——”
“哎哎哎!”李子川惊得原地一弹,然后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霎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一起。
李双双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眼眶顿时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疼的:“我的手臂……”
她刚才被石子绊倒,双手擦着地扑过去的,现在正疼得不行。
许禾皱眉往那边走了两步,然后蹲下身拎起她一条胳膊看了眼:“哭什么,破了点皮而已。”
“……”李双双咬着唇,觉得自己脸都丢完了。
“陆哥。”她泪眼汪汪地盯着陆岩。
“叫他干什么,他又不能替你疼。”许禾检查完她的手臂,随手从兜里摸出几个创可贴,“洗干净伤口贴上就行。”
李双双啜泣着被李子川带去清洗了。
这时,陆岩递过来一只烤好的鸽子。
鸽子表面烤得金黄流油,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令人食欲大动。
徐光不知从哪儿弄来好几瓶老白干,正挨个敬酒,第一个敬的就是陆岩。
老白干度数高,许禾看着陆岩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里没底:“你能喝吗?要是醉了怎么带我去沙漠?”
陆岩睨她一眼:“放心。”说完一口就下去了。
羊肉烤了许久,撕下来时香气四溢,外皮酥脆内里香软,没有丁点儿羊膻味。
陆岩拿了把刀一点点割了条羊腿下来,然后递给许禾:“腿上的肉比较劲道有嚼劲。”
火光跳动中,许禾凝视着陆岩的脸。他喝了不少酒,麦色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他眼睛像片幽蓝深邃的海,看不到底,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海里的漩涡,就快要溺毙在其中。
“陆岩。”许禾盯着他。他周围的人闹的闹、睡的睡,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许禾。”
许禾觉得有个问题不得不问。
“你以前认识我吗?”
“认识。”
许禾心肝一颤:“什么时候?”
陆岩却不说了,直接歪倒在她身上。
他身高体重,压得许禾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喂,醒醒。”
所有人都半醉不醒,没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暧昧。
“陆岩?”许禾推了两下,推不动,她有些哭笑不得,“你不能在关键时候醉了啊!”
她之前觉得陆岩长得很眼熟并不是想搭讪用的老套路。
然而不论她怎么推陆岩都一动不动,真是醉了。
就这样还说带她去沙漠?明早能爬起来就不错了。
许禾奋力从他身下出来,觉得自己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压没了,狠狠呼了口气。她身上染了酒和烤羊肉的味道,很冲鼻,她一早就受不了了,想洗澡。她起身正想往自己的房间走,走开没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看自己披着的外衣,又走了回来,脱下外衣来盖在陆岩身上。
许禾的脚步声一远,陆岩就睁了眼。他目光沉沉,眼底映着许禾纤瘦的身影,哪有醉了的样子。
外套上沾染了许禾身上的香味,清淡好闻。他微微俯首,凑近衣领处嗅了一口。
没过多久,醉了酒瘫成一摊烂泥般的人里忽然有个人抬起了头。
那人皮肤黝黑,身材偏瘦,先是谨慎地四处看了看,确认所有人都没有反应了才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这人正是黑米。
黑米轻手轻脚地远离人群,偷偷钻进了隔壁一户人家的鸽子窝里。他仔仔细细从里面挑出了一只肚子上长了一缕黑色绒羽的鸽子,把写好的字条绑在鸽子腿上,然后放它飞走。做完这些,他又走回燃着火的空地上,俯视着睡得鼾声连天的队友冷冷笑了一声说:“一群傻瓜!”
黑米离开后,陆岩才坐起来,他走得远了些,以手当哨子吹出了信号。
那只原本飞走的鸽子又飞了回来,落在陆岩的胳膊上,啄了啄他的手心。
陆岩将字条展开,里面写着一行字——
古城的位置在沙漠西边,钥匙在陆岩手里。
他果然没猜错,队里有人在给独眼报信。
太阳墓开挖的那一晚,来摸墓的人正是光头,他知道陆岩手臂受伤,所以专门抓陆岩的手臂。
陆岩猜想,独眼上回要送的那尊九龙鼎没送出去,并且在此之前,因为遇上他们,独眼等人盗墓的行动也很少成功,只有市局的人偶尔传来一些滨海边境地区的小墓被挖掘的消息,这些小墓里陪葬品稀少,根本比不上柯尔木村的高古人墓。
独眼这么久交不出东西,他上头的人应该急了。所以这次太阳墓一出土,内应就把消息传了出去,光头就是来摸底的。这么大的墓,少不了陪葬品。可惜当时撞上许禾让他给溜了。
陆岩当时就怀疑队里有内应,只是不敢确定,因此并没有声张。当时除了太阳墓外,周围的一些古墓也并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光头来探墓也许只是被上头的人逼急了所以造成了巧合,让他刚好发现太阳墓也不一定。所以陆岩才会用假文物装车,来确定这件事。虎符的消息也是他透露出去的,他想要引出独眼身后的那个人,就必须走这一步险棋。
明天,市局就会有人直接来接这最后出土的一批文物,柯尔木村文物保护队也会暂时解散。
陆岩看了眼清淡的月亮,眼里露出既痛苦又疯狂的神色。
等着吧,那些人迟早会被他一个一个抓了的。
许禾给自己提好了水,酸得手臂抬都抬不起来。
胶桶本就比塑料桶要大要重,满满两桶水下来,她差点瘫坐在地上。
往常都是陆岩帮忙的,他力气大,跟着他走路时还能欣赏他手臂上鼓起的肌肉。
这已经是她来到滨海的第十五天整,曲沉一直在催她回家。
许禾脱了衬衣,有些愁闷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脑海里那段记忆仍未明晰,她依旧没能记起那个女人的名字。
的确是出来得太久了,等从沙漠回来,她就该准备回家了,但愿这一趟能成功吧。
许禾边脱衣服边神游,忽然间手机一振,窗口弹出一个报警提示。
许禾心底狠狠一动,搭在内衣扣上的手也立即顿住了。
——这是她监控器的危险提示。
她今天不设防是因为队里的人都在外面睡着,没想到竟然还有没睡的。
她点进界面,从手机屏幕上看到外面的画面。
摄像头里,映出了黑米的脸。
许禾诧异了两秒,不敢相信那个偷窥狂竟然是他。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屏幕里忽然又出现个人影,是陆岩。
“你在干什么?”阴沉的声音忽然在黑米耳边响起。
黑米来不及反应,就被陆岩一把抓住肩膀,直接拽起甩了出去!
黑米吃痛地被压制在地面:“唔……”
陆岩压根没给他反抗的机会,把他压实了在地面狠揍了两拳。
许禾一把抓起外套裹在身上,拉好拉链走了出去:“陆岩。”
陆岩扭头,拳头还紧握着,手背青筋暴起。他低低“嗯”了一声:“你……抱歉,是我疏忽。”
她手机上还放着实时监控,陆岩看了一眼就敏锐地找出了她房间外某个隐蔽地方安装好的微型监控器。
“你早就发现了?”
“是。”许禾缓步走近,面无表情地在黑米旁边蹲了下来。
就因为知道,所以宁愿跟着他去冒险,也不愿待在村里。
陆岩侧头看她。她已经洗过了脸,肌肤白白净净的,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白得灼眼。
可这颗看起来脆弱无比的鸡蛋,神色淡漠,一伸手就卸了黑米一条胳膊。
伴随着“咔嚓”的声响,黑米本就不太好看的脸上又浮现出一抹痛苦之色:“啊啊啊!”
她是医生,清楚人身上每个关节,出手又快又狠又准。
许禾站直身体,厌恶地踢了黑米一脚:“接下来怎么办?”
黑米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还算不上猥亵,顶多是人猥琐了点,就算交给警察也没什么用。况且,陆岩就是个警察。
“关起来,他是独眼的人。”陆岩半跪着膝盖压在黑米后背上,伸手抽出腰间皮带,把黑米的双手捆了起来。他动作干净利落,举止间雄性荷尔蒙爆棚,看起来帅爆了!
许禾半天没说话,她忽然间觉得电视上时常秀腹肌、秀胸肌、秀肱二头肌的那些人,比起陆岩来说,不知道逊色多少。
这个男人,性感起来要人命。
许禾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问:“你一直没有醉?”
陆岩已经拽着人站好准备往柴房走了,闻言,脚步一顿:“醉了。”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自己想。”
许禾要是能想起来就不会问了,但是陆岩摆明了一副不想告诉她的样子……
也好,不管以前有没有见过,现在见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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