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岩保守地说:“不知道,风不停沙就不会停,我们恐怕得在这里过夜。”
他们从柯尔木村到这儿已经是下午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会彻底黑下去。
外面风沙肆虐,可见度很低,出去很容易迷失方向。
忽然,一声“咕噜”从许禾肚子里传来。
他们一路上都在赶路,午饭根本没来得及吃。
陆岩从背包里摸出个沉甸甸的纸包,一打开,里面装着风干的手撕牛肉。
许禾接过肉干:“嘿,准备得还挺齐全。”
许禾开始觉得新鲜,结果肉干太难嚼,没吃几口她就觉得腮帮子疼,一抽一抽地疼。
许禾把撕了小半的肉干放回纸包里,决定再也不吃这东西了。
陆岩大概看出了她不喜欢吃肉干,于是停下吃东西的动作,从包里摸出包压缩饼干给她。
许禾看着那包饼干:“你观察力还挺强。”
陆岩没理她。
吃完饼干,许禾没事做,半靠半躺着看陆岩吃东西。
他吃东西不像队里其他人一样狼吞虎咽,虽然也大口在吃,却十分注重咀嚼的过程,竟然让许禾从中看出了一股斯文的味道。
真是疯了。
许禾闭了闭眼,努力拼凑起之前脑海里闪过的零零碎碎的画面。
黄沙飞扬的天空下,女人拉着她的手,拼命想带她逃离这个令人压抑的地方。
恨极了的土黄色蔓延速度快得惊人。
身后是什么状况已经完全看不清了,许禾只能听见被埋没在沙土里的游客们失控地大吼。
许禾无疑是最幸运的,事发时她正被那个眉眼柔和得仿佛天上明月光一样的女人带着去了偏僻的土堆后小解。
沙尘暴袭来时,她们离得最远。
许禾从没觉得赛跑有那么难,可这次她要超越的不是人,是一场灾害。
跑着跑着,许禾踢到了露出地面的石子,整个人不可控地往前摔去:“啊——”
这一下摔得太重,许禾憋着两泡眼泪低头一看,膝盖上的运动裤布料破了,正往外渗出血水。
“小禾!快站起来!”女人大声催促,温热的大手抓着她细瘦的胳膊。
眼看着破败的村落出现在前方,就在许禾以为她们得救了的时候,身后被滚滚黄沙淹没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喊叫:“妈!”
女人牵着她奔跑的动作忽然一顿,机械般扭头。
许禾拉了拉她的手:“阿姨?”
那一瞬间,女人眼底露出如化不开浓墨一样的悲痛:“小禾,你快跑,阿姨必须回去!”
许禾站在原地,没拉得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冲进沙尘暴里,一点影子也不见了:“阿姨!”
……
许禾猛地睁开眼,心尖像被针扎了一样,漫出疼意。
当时,她为什么没有能力拉住她呢?
如果她拉住了那个女人……
如果她也躲进了村子里……
“做噩梦了?”陆岩问。
“没睡着。”
许禾抓了抓胸口,想以此来缓解内心深处那阵难以言说的悲伤。
那个阿姨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陆岩简单整理了一下单薄的床单,把背包垫在床头:“躺下休息吧,睡一觉风沙就停了。”
许禾依言躺下,后脑枕着背包,却还睁着眼睛:“你呢?”
手机散发着的那一束光线,让他整个人清冷得像是天边月光。
陆岩拉开冲锋衣的拉链,在床边抖了几下,把卡在拉链缝隙处的沙子都抖干净了,才盖在她身上:“我守夜。”
这里并不见得非常安全,何况他还得防着独眼等人找过来。
许禾竟然真的觉得眼皮很沉,高度紧绷后神经忽然放松,疲惫感一下子袭来。
他的外套很大,她半张脸藏在冲锋衣领口,狠狠吸了一口气,满满都是安心的味道。
陆岩就坐在床边,背靠床头的墙壁,偏偏脑袋就能看清许禾的脸,泡在冷白的光线里。
她睡姿规矩,不会乱动,睡着的时候像个没有生机的瓷娃娃。
陆岩把灯光熄灭,洞内霎时宛如黑夜。
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吐息在他身旁。
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儿可真漂亮!”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拎着相机,不停地拍摄着眼前美景。
脚下覆盖着沙土的荒漠,地面上张牙舞爪的梭梭草,远处险峻漂亮的怪石,以及细沙上干枯了斜斜倒在地面却别有一番风骨的胡杨……
这是西北独特的美。
陆岩没有随手拍照的习惯,比起看沙漠,他更在意的显然是耳机里那段流畅的英语听力。
陆岩双手插兜,背靠着一棵枯树,视线闲闲地扫过四周,看见个穿着运动服的女孩子正骑在一匹骆驼上摆造型。
俗气的v字手势挡在右眼处,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所有人都兴奋地四处走动感受大漠风景时,陆岩看着身边爸妈住的帐篷紧闭着,有些无奈。
都说了,人过三十要服老,他们却偏要在他高考前带着他出来放松心情,结果呢——
一觉睡到下午。
英语听力已经进行到了尾声,他一抬眼,骆驼背上的女孩又换了个造型。
她亲昵地抱着骆驼的脖子,即使眯着眼睛也遮不住眼底闪耀的活力。
陆岩正好点开了相机,随手就把这个场景拍了下来。
这时,导游从帐篷里走出来大声吆喝道:“大伙儿都过来一下,听我说!”
他们这次的导游是个男人,三十来岁,体态匀称,一头头发乌黑油亮。
陆岩把手机放回兜里,缓步走了过去。
导游举着面印着旅行社图案的小红旗说:“明天咱们的行程就结束了,不过离这里不远还有个月牙滩,那儿有汪泉水,风景更好看,大家想去的举个手,这个行程不在规划内,不过来了不去看看就有点可惜了,我可以免费带大家去!”
他刚说完,三十来个游客全都举了手。
免费的谁不想去?
陆岩觉得去一去也没什么,他正准备举个手,忽然听到他爸号了一嗓子:“我不同意!”
拎着相机的男人看了过来:“你脑子不好使吧?这么好的事干吗不去?”
陆成岭铁青着一张脸瞪着他:“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贪这点小便宜做什么?”
陆岩的妈妈宋芝也从帐篷里出来了,眼底一片青黑,显然没休息好:“我也同意,大家千万别去!”
人群里陆陆续续传来骂声,说他们脑子不灵光。
这时,导游又挥了挥旗子:“我李明凯向大伙儿保证,这一趟绝对不花钱,再说了,这沙漠里也没有店铺,能有啥值得花钱的地方?”
他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一时谁都懒得去管陆成岭和宋芝。
半个小时后,大部队坐车到达路的尽头,之后徒步进入月牙滩。
月牙滩附近那汪泉水被当地人称为灵泉。灵泉两侧都被细沙围着,四周植被不多,但绿得晃眼,在一片橙黄的荒漠里尤为显眼。
几个当地人赶着骆驼在这儿歇脚,累得捧起泉水就喝。
许禾从远处跑过来,红色的运动服像团火焰一样:“阿姨!”
许禾的姑姑许昕然在坐大巴车来的路上就觉得跟宋芝很投缘,正好双方都是帝都人,聊起天来十分投机,所以许昕然背包里带的东西经常会让许禾给他们拿一份。
十七岁的陆岩这一年身高疯长,比许禾高出可不止一个头那么多,他摘了耳机低头盯着许禾秀气的发旋:“哟,小矮子,这次带的什么?”
许禾气鼓鼓地搡他一把:“没你的份!”
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出手软绵绵的,推半天也推不动他。
宋芝看笑了,等笑完她才问陆岩:“你爸呢?”
陆岩耸耸肩:“不知道,刚还在这儿,看他好像跟导游走了。”
宋芝慢慢变了脸色。
不等宋芝再说话,许禾拉拉她的手,把她拉到一边,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宋芝把手里的零食往陆岩怀里一放:“你在这儿等着。”然后带着许禾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陆岩抱着满袋子的零食笑了下:“这小矮子还挺会享受。”
他从袋子里摸出条巧克力,撕了包装丢进嘴里,还没完全咽下去,忽然惊觉吹过脸庞的风越来越大了。
身边的细沙全被风卷起,短短几秒,原本澄澈的天空已被染黄了一半。
春季正是风季,他们遇上沙尘暴了!
陆岩急忙捂着口鼻,在慌乱的人群里找人:“爸!”
沙漠里信号不好,可好歹打出去了,熟悉的铃声在他周围响了起来,没被接听。
陆岩一边得顾着口鼻不让沙子进入呼吸道,一边闷声喊人:“爸,你应我一声!”
他又打电话给宋芝,可这次原本应该在很远处的铃声又一次在周围响起。
他妈明明带着许禾走了,这么短的时间根本过不来。
陆岩脑门上蓦地攀升出一抹凉意。
隔着沙尘,他看到了李明凯,李明凯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亮起,露出一角,在振动。
陆岩感觉后背发凉,他好不容易在沙尘里看到陆成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他爸顶着一脸的伤,正淌着血,像是跟人打架留下的。陆成岭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相机,看到他立即说:“陆岩,快带着相机跑!快!保护好相机里的东西!出去就报警!快跑!”
怔愣间,陆岩被慌乱暴动的人群撞得一个趔趄。
他捂着口鼻,再回神,沙尘更大了,什么也看不清:“爸!爸!”
陆岩拿着相机,凭着直觉往一个方向跑,边跑边喊:“爸!妈!许禾!”
他记得宋芝跟许禾是往这边走了。
“三月十日起,a国西北地区沙鸣省滨海市月牙滩遭受近十几年来最强沙尘暴袭击,附近四五座村庄被掩盖,同时进入月牙滩的一个旅游团也受到重创。截至十三日,此次沙尘暴已造成二十三人死亡,近百人受伤,搜救队正全力进行救援,伤亡人数仍在增加。”
陆岩躺在病床上,半晌,他关掉手机,隐忍悲恸地哭出声。
陌生的相机里安安静静存着好几张隐秘的图片。
黑夜里,月光下,沙土里埋着的古墓开挖到一半,还未露出原貌。
从那片沙土周围的景象来看,这个地方赫然就是月牙滩。
照片里陆续出现些不认识的人,不是游客,却也不像当地村民,正是一伙盗墓贼。
陆岩继续翻下去,看到其中有一张拍进了李明凯和三四个男人的身影,他们把他的父母围在中央。李明凯手里拿着根棍子,正指着半开的墓穴,看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
相机里的照片都会自动生成时间,这张刚好是三月九日的凌晨两点。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他们被逼着去找了古墓。
西北一带,算得上a国文物最多的地方了。
陆成岭和宋芝都是考古学家,平时也没少从帝都跑到这边来,可他们根本没想到,旅游团的导游会是盗墓贼。
陆岩了解他的父母,他们不会愿意做这样的事,一定是李明凯拿他和其他游客威胁他们了。
在手机被缴的情况下,他们甚至做不到偷偷报警。
陆岩忽然就想,他爸是怎么从李明凯手里把这个记录着他们盗墓的相机抢出来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他爸找到了机会。
“三月十三日,警方接到报警称春华秋实旅行团导游李明凯是盗墓者。经过核查,这个导游并不是李明凯本人,而是冒用了导游李明凯的身份。警方已在市第一医院附近抓获李明凯,据他交代,冒用导游身份的人正是他结交的兄弟李坤。”
“目前沙尘暴已经停止,而死亡人数也达到了三十四人之多……”
“据现场记者拍摄情况来看,月牙滩附近的状况很不乐观。”
陆岩看着视频上的画面,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几天后,陆岩接到一通电话:“请问你是陆岩吗?我们想请你来认领一下你父母的遗体。”
尽管自己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道,大脑一片空白,连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都不知道。
陆岩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的电话,他浑浑噩噩地见到了两具并排放着的尸体。
这个瞬间,他忽然失去了力气,不敢去掀开那层意味着他永远失去了亲人的白布。
时间在黑暗里慢慢流淌,许禾也因为疲累睡得很沉。
到了后半夜,一直维持着仰躺姿势的许禾忽然动了一下。
陆岩是个警察,即使睡着了脑海里也紧紧绷着一根弦,几乎是许禾一动,他就醒了。
门外的风声停了,四周安静得仿佛针落可闻。
他微微偏头,凭着感觉摸到许禾的脸,凉凉的,没什么热气。
他低低地问:“怎么了?”
许禾根本没有清醒,含混不清地说:“冷。”
陆岩愣了一下,放在她脸上的手被一双小手拉住,紧紧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的手心是热的,像火一样的温暖。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陆岩垂眸,笑了一下。
——许禾,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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