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不是你要找的许小姐

许禾狐疑地翻开,人脸和照片对上。

——陆岩,他的名字。

照片上的陆岩意气风发,皮肤洁白,眼神坚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现在的他要年轻一些,穿着警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甚至隐约带笑。

宋银也掏出自己的,诚恳地说:“许小姐,我们真不是坏人。”

许禾没接,心安了安。她伸手解开左手手腕上的手表和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放进口袋里,然后从包里摸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一系列动作完成,她问:“有刀子吗?”

李子川瞪大眼睛:“做什么?”

许禾淡淡地扫他一眼。

李子川立马闭嘴了。

陆岩从自己的长靴里拔出一把水果刀,递给她。

许禾拿着刀,又说:“火。”

这下李子川反应过来了,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做了个伸手的动作:“您请!”

许禾面无表情地拿着刀子在火苗上烤,翻面时刀子的冷光一晃,映着她专注认真的眉眼。

没有消毒水和酒精,只能用这种方法。

李子川眉头突突直跳,这场景莫名让他联想到法医解剖的情形,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七月的天气,他生生打了个寒噤,伸手去捅宋银的肚子:“这能行吗?”

宋银眼都不敢眨:“看这架势应该行。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等得了,岩哥等不了。”

差不多到时候了,许禾把打火机丢开,吩咐道:“把他胳膊架起来。”

李子川和宋银立马动了起来,一人抓着手掌,一人抬着手腕。

许禾看了陆岩一眼,抿了抿唇:“我要把箭取出来,没有麻药,你会很疼。”

陆岩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有些低:“没事。”

男人的手臂肌肉结实、线条完美,是许禾接触过的病人中,锻炼得最好的一个。

她呼了口气,定了定神,刀子沿着弩箭刺入的那寸皮肤划开。

陆岩咬着牙,原本轻搭在车窗上的右手一下子收紧,死死抓着窗框,手背上的经脉全都清晰可见,指节绷得发白。

李子川五大三粗的身体里有颗容易受伤的心,他红着眼,抓着陆岩左手:“岩哥,你要是疼,你就骂我,发泄出来……”

血腥气弥漫在整个车厢内,陆岩忍着疼,声音又低又哑,说:“滚你的。”

许禾今年刚从帝都医学院毕业,那是个国内数一数二的医学院。

许家祖祖辈辈学医,到了许禾爸爸这儿,还自己开了家医院。她从小就在医院打下手学习,上了大学后,平时上课,假期就在医院实习,经验多技术好,如今也算是受人尊重,能被人称呼一声“小许医生”。

弩箭取出来,被许禾丢进了塑料袋里,大半截浸染了血,鲜红色。

棉签头太小,许禾干脆摸了块湿纸巾擦干净陆岩手臂上的血,然后拿纱布给他一圈圈缠上。

做完这一切,许禾看着鲜血淋淋的手套,嫌弃得不行,也丢进了塑料袋。

她有轻微的洁癖,手套是她为了以防万一带着的,没想到一来就用上了。

许禾出门带的东西多,全都是她个人出门必备的用品。包里随手一摸又摸出一盒一次性洗脸巾,她拿了一片把刀子擦干净,才看着陆岩说:“这箭不是现在的东西,箭上还有锈迹,这种古老的东西很容易感染,等出了这片地方,你还是得去一趟医院。”

陆岩看她有条不紊地收拾好工具,然后拿湿纸巾一遍又一遍地擦着自己并没有染血的手指,点了点头:“嗯。”

顿了顿,许禾又说:“现在,把我送回机场。”

宋银应声说:“那一定的!许小姐,让您受惊了,别担心,我们这就送您回去!”

许禾点点头,没话说了,把之前摘下的手表和手链又戴了回去。

银质的腕带,衬得她皮肤更白,白得晃眼。

陆岩动了动,换了个更舒适一些的坐姿,才沙哑着声音道:“谢谢。”

许禾“嗯”了一声,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陆岩。他微低着头,侧脸线条硬朗,额前碎发在眼睛处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唇色惨白,看着有种病态的美。

从刀子刺进他皮肤到处理完毕,这个男人始终没有吐口过一句话,她都要怀疑,陆岩是不是感觉神经不灵敏,所以感觉不到疼?

许禾曾经主刀过一台类似的手术。

有个男人在工地受了伤,细钢筋扎进了手臂里,疼得一路号哭,见到她说的一句话就是:“医生,太疼了,麻醉能不能多打一点?”术后麻药劲一过,他又号着要吃止痛药,哭得连负责换吊瓶的护士都心疼。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陆岩偏了偏头,目光和她对上,嘴唇动了动说:“看什么?”

声音还是很低,比之前有力了一点。

“没什么。”许禾收回视线,安安稳稳地坐着。

她现在确定了身边的人不仅是好人,而且还是保卫民众的好人,已经全然放松了下来。

前排李子川开始大大咧咧地搭话:“许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许禾。”

“禾苗的禾?”

“嗯。”

“许禾,好名字!”

宋银笑了,拆李子川的台:“川子,你真知道禾苗的禾怎么写?”

李子川骂道:“去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禾总觉得她说出名字的时候,陆岩似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

李子川又问:“看你年纪不大,也是毕业了过来旅游的?”

许禾顿了两秒:“是。”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滨海这地方的景点可多了,还有不少古代遗址,一进去,那个氛围,保证你去了还想去……”

许禾敷衍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几天前,她正忙着毕业,每天脚不点地,好不容易抽出点空,终于决定毕业旅行去加拿大的丘吉尔城看极光,结果当天夜里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黄沙肆虐一片灰霾,可视范围不超过两米。

大风裹挟着沙粒,砸在脸上身上,让人疼得近乎麻木。

一个女人紧紧牵着她的手,不要命地往前跑。

身后紧跟着大片黄沙,像地狱张开了血盆大口,张牙舞爪地想要吞没她们。

女人拉着她,焦急地说:“小禾,快!再快一点!”

许禾下意识地照做,她感觉双腿累得抬不起来了,然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跌去——

梦就醒了。

那是许禾十一岁的一天,兵荒马乱。

许禾刚被送回到机场,黑云沉沉的,天就下起了雨。

滨海的雨不像帝都的那样轻柔细腻,一场雨浇下来,路边的花草七零八落。

军绿色越野车发动,李子川和宋银每人从车窗伸出条胳膊挥舞,也不管雨点打湿了衣袖,大喊:“许小姐,再见!”

车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等车开出一段距离,宋银才扭过头看向陆岩。他仍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缠着纱布的手臂搭在腿上,视线落在窗外。

“岩哥,你认识许禾?”

李子川惊了:“啊?”

陆岩动了动,视线聚焦在前面的椅背上:“应该吧。”

李子川更加惊了:“啊?”

许禾对着大雨看了会儿,感觉到凉意袭来,来接她的李先生终于姗姗来迟。

到达市中心的酒店时六点已过,天色暗淡,雨倒是小了不少,滴滴答答的从屋檐落下来。

许禾翻出条睡裙,一头扎进了浴室里。

给陆岩处理伤口时虽然戴了手套,但是衣服上还是沾了血,已经干了,她能忍到现在已是不容易。

半个小时后,许禾一身清爽地出来了。

她擦着头发,被晾了一天的手机躺在床上,屏幕突然亮了。

许禾把手机捞起来,屏幕上七八个未接来电,无一例外,全是曲沉的。

她下飞机忘了把静音关掉,电话一个都没接到。

“完了完了……”许禾看着屏幕,无意识地叨叨,“要被曲沉念死了……”

曲沉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这次来滨海,家里全靠他帮忙“兜”着。

许禾刚点了接听,一道男中音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我的大小姐,你是要让我担心死吗?”

许禾把手机放远了一点:“我这不是接了?什么事?”

她十分泰然而且悠闲的态度,让曲沉开始后悔了,他开始反思自己帮她隐瞒许叔许姨这件事到底对不对。

曲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是生气又是担心:“没什么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是谁说一落地就给我报信?”

许禾无奈道:“有点事耽误了。”

“你能有什么事?”曲沉恨不得撕破屏障跑到她身边去,“你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事?”

“这你就别管了,我好好的,现在在酒店里,你要是不信我再给你分享个位置。”许禾说着,点开微信,真的给曲沉发过去一个坐标。

蔚蓝海岸五星级酒店。

曲沉十分暴躁地道:“行!发定位!你最好每个小时都给我发一次定位,让我知道你没事。再有今天这样不接电话的情况,我就直接飞过去找你,你等着!

“我可告诉你啊,事情办完了赶紧回来,否则我兜不住了你就等着许叔上家法吧!

“我可不会给你求情!气死了!”

一般对于曲沉这样类似于跟她斗狠的话,许禾都当作没听见。

正好房门被敲响,她握着手机,从服务员那儿接过自己之前点的红酒。

曲沉一个人说了半天,结果对面连声附和都没有,他顿时一口气上不来,怒道:“你听见没有?吱个声!”

许禾把红酒开了,将高脚杯擦干净,倒了小半杯红酒进去,说:“消消气。”

曲沉敏锐地察觉到她这边的细微动静,问道:“你在做什么?”

许禾拍了张图片给他。

曲沉顿时心梗:“我在这边担心得坐不住,你居然在喝红酒?”

许禾笑了起来,边笑边安抚他:“行了,我心里有数,别担心。我爸妈说什么没?”

曲沉压着火气:“放心,有我在。许叔许姨他们每天都在医院忙得分不清白天黑夜的,还没空想你。等他们问了,我就拿之前上网存好的图片应付过去。反正你的朋友圈几十年如一日,也不更新,他们看不出来。”

许禾“嗯”了一下:“那我挂了。”

曲沉愣了一下,再回神,屏幕已经暗了。

他对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咬牙切齿:“行啊,许禾!”

许禾坐在小沙发上,就着暖黄色壁灯的光芒喝了口酒,点开了浏览器的收藏夹。

收藏夹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条新闻,是十年前滨海市林城县内荒漠附近发生的一起沙尘暴事件。

那场沙尘暴是近几十年来全国发生的最大的一起自然灾害。

当时有个旅游团在流沙山附近的月牙滩游玩,谁也没料到会突然起风,最后团里活着回来的,只剩下七个人。

当时的旅游团,外加一些自驾游的游客以及本地村民,一共有三百一十三人。

这些人里,确认死亡的有三十四个,受伤的有一百七十个,其余人下落不明。

在这种情况下,失踪就等于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许禾的姑姑许昕然也被永久地葬在了那里,那年她才不到三十岁。

许禾的指尖停在新闻图片里的一片狼藉上,心底某个隐秘的地方,抽疼了下。

当时发生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了,她没死在那里是她命大,却也差点死在生还后的那场高烧里。身体大好后,就怎么也记不清这件事了。

十年过去了,许禾过得一直很安稳,从没有梦到过关于沙尘暴的事,没想到这几天却时常做这样一个梦,像是冥冥之中的一个指引。

许禾想知道救她的那个女人叫什么,想知道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姑姑死后,滨海这片地方就是全家人的禁区,不许去也不许提。许禾打定主意要找那个女人,只能临时改了行程,瞒着家人来了这里。

如果能找回当时丢掉的那部分记忆……

许禾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窗外传来警笛的声音。

她起身走到阳台,往下看去,湿漉漉的路面上,只见一个穿着格纹外套的男人匆匆忙忙从街头拐角处跑了过来。他一边跑一边还往后看有没有警察追过来,一路上撞到了不少路人,惹得楼下一片混乱。

许禾住在三楼,阳台的位置视角绝佳,甚至能看清那个人的脸。那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在哇哇大哭。

正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的时候,正对面旅馆二楼的窗户里忽然跳下来一个人,直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许禾一怔,手里的红酒没来得及浇下去。

几个小时前才道过别的男人,又出现在了眼前。

陆岩眼睛仿佛覆了一层霾,紧盯着男人,一字一顿道:“把孩子放下。”

男人死死抱着小孩,后退了几步。孩子在男人怀里手脚并用地使劲挣扎,哭声凄惨尖锐:“我要妈妈!要妈妈!”

男人脸色狰狞地呸了一口:“闭嘴,再哭老子摔死你!”

“岩哥!”李子川就在街边的小卖部买泡面,出来就撞上这事,连泡面都懒得要了。

他从后面冲上去对着男人膝弯就是一脚,男人没料到身后还有人,惨叫一声往前一扑,孩子挣脱,陆岩飞快往前跑了几步将孩子接了过去,左手一使劲,疼得他皱了下眉。

李子川对着人贩子又是踢又是踹,揍得对方毫无反抗之力,直接等到了警察过来。

李子川嘿嘿一笑:“岩哥,这波配合怎么样?”

他可是看到陆岩给他的眼神就立即下脚了的!

陆岩把孩子交给警察,拍了下李子川的肩膀说:“一会儿泡面多吃一包。”

李子川惊喜:“真的?”

“岩哥什么时候蒙过你?”陆岩放松下来,才感觉有道目光盯着他。

他一抬眼,许禾就抱臂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脸上没了粉饰,一双眼睛少了几分犀利。

她像是刚洗完澡,披散着还未擦干的长发,穿着低胸的吊带裙,大片奶白肌肤裸露在外,手里拿着高脚杯,酒红色液体轻轻摇晃。

灯光明亮,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染上了一层碎金,整个人温柔得不真实。

陆岩顿了顿,淡淡地朝她点了下头。

许禾嘴唇动了动。

“岩哥你看啥呢?”李子川抬起头,楼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许禾已经进去了。

“没什么。”陆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忽然笑了下,极浅极淡,李子川都没来得及看清又消失没影了。

许禾刚才说:左手别用力。

见李子川一副有话想问的表情,陆岩抬脚往楼上走,顺便提醒道:“十分钟时间就要到了,再不上去宋银可要骂人了。”

李子川爆了句粗口,提着方便面赶紧跟上去:“我不就是输了盘飞行棋,他至于吗?”

楼下重新恢复安静,许禾一杯酒终于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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