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陡峭的盘山公路,一眼望过去,全是令人头皮发麻、看不见尽头的弯道。
一辆十分普通的白色面包车猛地急转,想要甩开身后跟着的那辆军绿色越野车。
天阴沉沉的,雨要下不下。凄厉的风在窗外疯狂拍打叫喊,震得人耳朵和脑袋嗡嗡作响。
越野车紧跟不放,稳稳当当地追着,眼看就要够到面包车车尾。
面包车的车牌上溅满泥水,已经干涸了,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车牌上的几个数字。
让人查也没法查。
“老大,怎么办?”
“那小子阴魂不散,忒难缠,追了一路了!”
说话的人是个光头,油亮黑黄的脑门上布着一条恐怖的疤痕。他咬牙切齿又紧张非常,握着方向盘的手暴起青筋,一面要注意曲折的路况,一面还要紧盯后视镜里追来的人。
被称为“老大”的男人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同样十分恼怒,张嘴就开骂:“楚路这个孙子,胆儿比土里那些个地虫还小,警察来了跑得比谁都快,老子真替他害臊!也不知道坤爷到底看中他哪一点……”
男人是个独眼,皮肤棕黄,右眼戴着一块黑色眼罩,满脸写着凶恶。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件物什,不大,看着像个花瓶。这物什被一块大红绸布包裹,凸起的边角十分奇怪。
独眼回头看了眼依旧穷追不舍的越野,狠狠啐了一口说:“没吃饭吗?开快点!”
光头苦着脸大喊:“老大,已经是最快了!”
几句话的时间,身后的越野车像是终于被他们一路逃窜的态度给磨得没了耐心,一踩油门“砰”地撞上了他们的车尾。
光头和独眼两人在座椅上都随着车身一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惊——
陆岩这小子是真不要命了!
这段盘山公路坡陡弯多,公路一侧全是石壁,一侧靠崖,稍不小心就会尸骨无存,他居然敢在这样的地方撞车?
然而他们并没有多少思考的时间,因为越野再一次撞了上来!
“砰——”
“砰砰——”
面包车尾已经凹陷了一块。
越野车是经过改装的,性能十分强大,这样连续的撞击也没有给它造成什么可视伤害。
陆岩坐在驾驶座,两腿绷直,手握方向盘,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在这样的路上,他不敢分一点心。
他嘴唇很薄,唇色很淡,又绷得很紧,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冷峻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严肃得显得有些刻薄,略微发黄的白短袖下露出两条麦色胳膊,胳膊上的肌肉紧实有力。
这时,一直紧逼的面包车猛然一个加速,快速冲向前方的人造拱门。
陆岩眼神更深,咬牙吐出一句“找死”,接着降下两侧车窗,一大股风猛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在唱一首悲壮的战歌。
陆岩脚踩油门,往前冲,追上去跟面包车刮擦着持平。
陆岩左打方向盘,想把面包车逼停。
这里路面并不宽,两车平行,只剩下不到一尺宽距离。
面包车被迫撞了好几下山壁,哐当震得光头两耳生疼,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得亏他窗户关得严实才没砸到身上。
独眼盯着身侧的越野车,透过车窗,正好看见陆岩的侧脸。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东西,大吼道:“撞开它!那小子不敢跟我们硬来!”
光头立刻将方向盘往右打。
的确。右侧是悬崖,陆岩确实不敢跟他们硬碰硬,毕竟他要是掉下去,不死也得残。
面包车一发力,越野就控制不住地要往护栏上撞。陆岩面色一凝,只能稍微降下车速。但只是这一下,陆岩又立即开车紧追。
直到驶下盘山公路,视线所及一片开阔,陆岩才疯了似的去堵截那辆面包车。
这条路右侧依旧是断崖,只不过不高,左侧是低矮的树林。
眼看着局面越来越不利,独眼脑袋突然灵光一闪,立即从两座中央的空隙爬到了后排,从座椅缝中摸出一把轻巧便携的弩弓。
这把弩不是现代的弩箭枪,周身布满锈迹,已经有些年头了。
“哥?”光头不解地看他。
“开你的车!”独眼把弩箭架在手上,摇下车窗,对准越野车驾驶座上的男人。
越野车即将超越面包车,陆岩正准备将车横过去拦住面包车的去路,忽然一支箭破空而来,他立即察觉到危险,放弃拦车,然后猛打方向盘,将面包车逼到了边上,偏开弩箭射过来的方向,可弩箭还是扎进了他左手小臂。
这种箭并不长,一端进入肉里,只剩下小半截露在外边,不好直接拔出来。
陆岩痛哼了一声,手臂上有温热的血流下来。
顾不得疼痛,他从打开的窗口跃进面包车里,把光头一脚踹出了驾驶位,偏头一看,红绸包裹的东西正躺在副驾上,他把东西拽了过来。
“没用的东西!”独眼骂了一句,直接从后座扑了上来掐住陆岩的脖子,那只完好的左眼像是要瞪出眼眶:“陆岩,你说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干吗非要咬着我不放呢?”
陆岩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抓着他的双手就往前甩。两人加起来快四百斤的体重,使得本来就挨近悬崖的车头猛地前倾,半个前轮都腾空了。
陆岩也不顾左臂疼痛,冷笑着一拳头砸过去,砸得独眼嘴角渗出血丝:“说话注意点儿,谁要跟你熟?别跟我乱攀关系!”
“行!陆岩!你好样儿的!”
独眼立即被激怒了,抡起拳头一拳擂在陆岩肚子上。
两人打在一起,巨大的冲力让面包车半个车身腾空,在崖上摇晃。
“老大!”
光头刚喊出声,面包车后排的左车窗里窜出一个人影。
“浑蛋!没抢回来!”独眼肿着脸、瘸着腿走了两步,手上全是血。
忽然,不远处传来尖锐的车鸣声。
“老大,警察来了!”光头立即道。
“废话!我看不见吗?”
“咱走吧!这点东西说不准坤爷也看不上眼,别被抓了!”
独眼定了两秒,左眼骨碌碌转了起来。
陆岩还在车内。
他阴阴一笑,喊道:“陆岩,今天送你一程!”
他猛地退了几步,也不管瘸着的腿,助跑了一段,将全部力量都撞在车尾。
“砰——”
一声巨响过后,原本被陆岩勉强维持平稳的面包车瞬间又往前滑了一段,这下整个车头都往下冲去。
“哗——”
独眼右眼的眼罩在刚才打斗的时候丢了,一只混浊外凸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吓人,他脸上却露出喜色:“咱们走!”
他话落不到两秒,面包车轰然坠崖,摔落在地的巨大声响传了过来。
独眼被光头扶着,回头看了一眼,高声道:“下辈子见吧陆队长!”
一分钟后,紧跟而来的一辆警车呼啦一声停下,从车上急急忙忙下来两个身材相差无几的人。
一个圆脸,一个戴副眼镜。
“岩哥!岩哥!你吱个声!”
“陆岩!岩哥!队长!你在哪儿?”
李子川围着陆岩那辆还停在原地的军绿越野车转了两圈,没找到人。
这时,崖边忽然传来声响,有人使劲丢上来一个红包裹。
这包裹落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声音,将地面砸出了凹陷,一看就知道很重。
一个低哑的声音从崖边传来:“快,拉我一把!”
“岩哥!”宋银快步跑过去,果然找到了吊在半空的人。
陆岩攀着断崖的左手青筋暴起,他抓着一块陷入土里的石头,指尖上全是血,红得刺眼,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淌着。他整个人加一个包裹的重量全靠这一只手撑着,手臂肌肉紧绷,将小臂里的弩箭箭头生生给逼出了一点。
宋银立即道:“川子,搭把手!”
李子川连忙跑来,两人一齐把人拽了上来。
陆岩受了伤,又拖着个几十斤的包裹,浑身力气差不多用尽了,躺在地上喘气。
李子川看着陆岩一身伤,一双眼都红了:“岩哥,你这……”
陆岩勉强爬起来坐好,左手因为中箭,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他随手抹了把嘴边血迹:“没事,先看东西。”
宋银把包裹打开。
红绸布摊开,中间立着一尊鼎,青铜的,四足。鼎身上还雕了九条立体的、栩栩如生的龙,龙头在鼎口处,龙嘴朝外,口中都含着一颗铜珠。
这是出自商朝的文物,九龙鼎。
陆岩吐了口气,站起来:“一会儿给警队送去,另外那伙人呢?”
宋银惭愧地低下头:“跟丢了,我已经通知市局的人去调监控了。”
陆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估计监控也查不出什么来。
跟独眼接头的那伙人明显比独眼更加警惕,他们一出现,那伙人连包裹都不拿就立刻跑了。
不过总有一天,他们都会落网的。
体力恢复得差不多,陆岩转了转酸痛的脖子,发出“咔咔”两声响:“行了,其他事情交给市局,现在先想办法处理我这伤。”
他这身伤看着唬人,其实都是皮外伤,除了手臂那一块,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宋银抬起他胳膊看了一眼,皱眉说:“这弩箭不好办,附近太荒也没有什么医院,咱们先去机场把医生接来吧?”
他们干文物保护这一行的,生活在最艰苦的地方,时不时就会受点伤,陆岩前不久向滨海市局李局长申请过要一个随行医生,今天医生也该到了。
陆岩看了眼天,很快要下雨了:“走吧。”
李子川开着那辆越野车,载着陆岩,宋银则负责把警车开回去,他们在半路遇到李局派来的警察,把九龙鼎和警车一并还了,宋银才重新坐回越野车上。
李子川边开车边吐槽:“独眼这孙子,真是见钱眼开,连省博物馆的展品都敢偷,啧……”
陆岩睁开眼睛,左臂搭在腿上,神色冷淡道:“他应该是注意那尊九龙鼎很久了,没想到今天刚下手,就遇上我们来接人。”
宋银半蹲在后座,两手揽着前座的靠背,夹在两人中间,吸了口气说:“要我说,他们运气是真的背!独眼那伙人哪能想到他们在边境被我们抓,好不容易到了市区,前脚刚偷完九龙鼎,后脚就又遇上我们了。”
他说这话的无奈语气再配上两手一摊的动作,有几分滑稽,惹得前座的李子川哈哈大笑附和着说“确实背到家了”,气氛一时变得轻松起来,就连陆岩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下午三点,滨海机场。
许禾推着个黑色行李箱在原地站定,她摘掉墨镜丢进随身携带的挎包里,露出底下一张带着精致妆容的脸。
许禾环顾四周,也没看到酒店来接的工作人员,她刚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问问,忽然人群里有个男人兴奋地朝她挥着手:“许小姐!”
李子川见许禾看了过来,顿时手臂挥舞得更加厉害:“许小姐,这儿!”
宋银手里拿着陆岩的手机,亮着的屏幕上有一条打开的短信,是李局发来的:从帝都来的航班快到了,许医生的电话打不通,估计在飞机上不方便。不过她人挺好找,我见过照片,小脸、高鼻梁、皮肤白、长卷发,身高一米六八,气质贼棒。一眼过去,人群里最好看那个就是了。
宋银看看短信,再看看许禾,特征都对,尤其是那股清冷的气质,令人过目难忘。他一眼看去,自动略过其他人,眼睛里全是许禾了。
确定过眼神,遇见对的人。宋银这才开始跟着挥手:“许小姐!”
许禾走到跟前,口气很淡,公事公办的语气:“李先生?”
李子川立马接过她的行李,十分自来熟地说:“李先……噢,对,我姓李,叫李子川,你叫我川子就行。这是宋银。”
许禾转向宋银:“两个人?”
李子川打开了话匣子笑着说:“许小姐,这不是知道您要来,我们格外重视吗?本来来了三个人,不过岩哥去买东西了,就在外头不远处等着。”
李子川长了张十分无害的脸,看起来老实巴交,一笑就有点憨憨的。他力气也大,原本推着就十分省力的行李箱,被他直接拎起来往肩上一扛,吓了许禾一跳。
宋银比较懂事,做人也更圆滑。他看着许禾一身的名牌,就连腕上的表都是劳力士新款,就知道这肯定是大门大户里的小姐,平时估计没和他们这类糙人打过交道,于是责怪地拍了下李子川的胳膊:“川子,你控制点,别吓着人家许小姐……”
三人一道出来,许禾盯着停在面前的军绿色越野车,眉心蹙了蹙。
宋银以为她是坐不惯这种车,立即说:“许小姐,对不住,您暂时担待担待,这车看着丑,其实坐着很舒服。”
许禾把心里一点疑惑压下去,淡淡地“嗯”了一下。
宋银已经打开了车门。
许禾随意扫了一眼,车内很干净,有股冷肃的味道。缝隙里也没有什么针管之类的东西,看着不像是人贩子,并且信息也都对,她这才放下心来,以为这是酒店搞的新型手法,让顾客体验一把坐越野车的感觉。西北地区荒漠和高原很多,一些地方路面崎岖,开越野车的确也不足为奇。
许禾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从帝都到滨海,飞机两个小时左右,许禾昨晚没睡好,又没有在飞机上睡觉的习惯,现在太阳穴涨疼涨疼的。
李子川正想跟许禾说话,宋银一个眼神过去,他立即把快要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越野车在路边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许禾睁开眼。
加油站旁边有个商店,就用白粉笔在光秃秃的水泥墙上写了“商店”两个大字,从开着的车窗看过去,能看见商店里走出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男人虚虚披着件烟灰外套,黑色运动裤,右手拎着个塑料袋,左手却是僵直的,并没有随着走路而产生晃动的弧度。他两腿修长笔直,裤管绷紧,腿型结实有力,交替着大步走了过来。许禾还没看清他的脸,他就已经到了眼前,带着一股压迫性气场。
这样的男人,有种致命的诱惑力。
宋银扭头:“岩哥,东西买到了?”
陆岩从鼻腔里发出个音节“嗯”。然后开门上了车,就坐在许禾身旁的位置。
塑料袋放在他腿上,里面是几包纱布和棉签。这种地方的小商店,连酒精都没有,纱布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医用纱布。
陆岩嘴边有伤,青青紫紫,手指也有伤,只不过被清洗过。
许禾突然腾起一股隐秘的心慌,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会错了人。
李子川把车停稳,扭过头,面带诚恳:“许小姐,岩哥受了点伤,您快帮他看看。”
许禾眉心蹙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问出那句“你怎么知道我的职业”,就见陆岩已经脱了外套,里面的白短袖带着尘土和血迹,露出的左臂上扎着一支带锈的箭。
这样的箭伤一看就不简单,许禾心里的恐慌瞬间达到顶峰。
她眉心蹙得更紧,手已经悄悄握上了把手,警惕道:“你们不是我要等的人!”说完,就要开门下车。
“哎?”李子川扭过身体,伸手扒着车窗,不许她下车,“你不是许小姐?”
许禾力气敌不过一个壮实的男人,试了三四次也没把门打开,不由得微恼:“我姓许,但不是你们要找的许小姐,你也不是我要等的李先生,我们都搞错了!”
李子川抓了把头发,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可信息都对着呢,你不叫许薇薇?”
许禾:“……”
见许禾没应答,李子川迟缓地拍了下脑袋——
这下好了,闹个大乌龙!
宋银看着陆岩的伤处,突然福至心灵,连忙解释:“许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可是正经人!你别担心,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
许禾不为所动。
她正想下车,忽然,一只大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她的手力道虽然大,却并不粗鲁。
她一偏头,对上陆岩暗色的眼。
陆岩五官完美深邃,面部弧度冷硬,像是经由最好的匠师手工打磨过,挑不出一丝瑕疵。眼尾细长,微微眯起,将眼底的波澜敛去,只剩下冷淡。
他脸色苍白,额间还冒着冷汗,问了句:“你懂医吗?”
许禾没说话。
就跟不愿意透露名字一样,在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好人之前,许禾不敢暴露什么。
陆岩左手忍痛抓着她,没一会儿额间就冒出一层薄汗。他右手从外套里摸了一通,摸出个小本子,递到许禾眼前。
这是个警察证,深蓝色外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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